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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城门早闭了。
城楼下的小门开着条缝,一个年过五十的老卒提着灯笼靠墙根站着,见陆明川来了,把灯笼朝谢怀忱和阿鹤脸上各照了照,也不多问,侧身让开路。
陆明川对那老卒低声道:“吴叔,人交给你了,天亮前他们若回来,还从这道门进。”
老卒“嗯”了一声,等三人出了小门,又把门缝掩上。
城外黑得紧,那点灯笼光在身后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地吞了个干净。
阿鹤回头望了望,低声道:“这陆先生倒是肯帮。”
谢怀忱道:“他帮我,不只是因为谢家旧交,周安说过,陆明川当年从辽东军里逃出来,是谢家替他挡了一刀,他记着这份情。”
阿鹤不再多话,只把围巾往上一拉,盖住口鼻。
两人沿老猎路往北走了半个时辰,风小了些,路也渐渐朝下斜去。
冰河就在前头,月光从云缝里漏下几道,把河面照成一片混沌的灰白,像一块巨大的磨刀石。
谢怀忱勒住马,往西指了指:“走浅滩。”
阿鹤应声,拨转马头。两匹马一前一后下了河岸,马蹄在冰上每走一步都发出极脆的“嗒嗒”声,像踩在青瓦上。
过了河,谢怀忱紧皱眉头:“这冰声太脆,贺家庄若有巡夜的狗,怕是已经听见了。”
阿鹤跟着附和:“陆先生也没说贺家庄养狗没养,但愿没养。”
谢怀忱没接话,只让马继续往北。
过了冰河又走了五里,红松林终于在夜色里显出来。
那林子极密,一株株红松又高又直,像一排列在黑雪里的巨人,树冠连成一片,连月光都透不下来。
两人在林边下了马,把马系在一棵背风处的矮松上。
阿鹤从鞍袋里摸出两块豆饼,用刀背敲成碎块,喂给两匹马。
谢怀忱从怀里掏出陆明川的简图,蹲在雪地上,用指头在雪面上划了几道,低声道:“我们从这里往西,先绕到庄子西墙外的乱石堆,你走前头,脚步放轻,到了静室后面先别靠太近,看小土坡上的韩五在不在。”
阿鹤点头,把短鞭从腰间解下来,在手掌上绕了两圈,短凿插在靴筒里,拍了两下,抬脚朝西去了。
两人贴着红松林边沿往西摸,雪在脚下像碎棉,踩实了反而不响。
走了约莫一炷香,前面地势豁然开阔了些。
黑风口的两道山梁在暗中像两条伏地的兽脊,贺家庄就在两梁之间。
谢怀忱伏在一块覆雪的岩石后,把身子压得极低。
阿鹤凑到他旁边,用耳朵贴着地面听了一阵,低声道:“庄子南边有马蹄声,像是刚有人从庄里出去了。”
谢怀忱眉头一皱:“这个时候还有马队出门,不寻常,你看前门,灯是不是多了两盏?”
阿鹤抬头望了望,见前门方向确有几点灯火比先前亮了些,像有人举着灯在门口说话。
他问:“会不会是贺九公回来了?”
谢怀忱摇头:“贺九公从北边回来,该从北门进,不会绕到南边,这出去的,更像是往南边送信的。”
阿鹤闻言,脸色微变:“该不是去跟太子的人碰头吧?”
谢怀忱微微颌首:“有可能,都沁死了,他们得往京城方向报信,你等会儿从西墙进去,若看见有马队从南门折返,别管他们,先把婉凝带出来。”
阿鹤应下,把短鞭在手里又紧了一圈。
两人不再停留,继续朝西绕。
庄子西墙外那片乱石堆果然还在,几块半人高的青石从雪里戳出来,像几颗焦黑的牙齿。
谢怀忱伏在最大的那块石头后,远远望见西墙下那棵老槐。
树顶压在墙头上,枝桠上挂着雪,静室的两扇小窗亮着一点极淡的黄光,像两粒落在黑墙上的火星。
沈婉凝还没睡。谢怀忱只觉心里像被人用细绳一下一下勒着,脸上却不露分毫。
他把目光移到老槐东边那个小土坡上,低声对阿鹤说:“土坡后头有团黑影,看见没有?那应该就是韩五。”
阿鹤眯起眼看了好一阵,才道:“看见了,他蹲着没动,像在打盹。”
谢怀忱摇头:“不像打盹,他那只手一直放在刀柄上,你过去时别从西墙根直插,绕到他左侧,那里有排矮灌木,能遮到离他十步远的地方。”
阿鹤点头,把短鞭咬在嘴里,猫着腰朝那排灌木摸去。
他走得极轻,像踩着水面,连雪都没怎么陷下去。
谢怀忱伏在原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团黑影。
阿鹤到了灌木后,忽然停住,回头朝谢怀忱比了个手势。
谢怀忱会意,从地上捡起一块冻土疙瘩,朝西墙根扔去。
那土块砸在墙根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啪”。
韩五果然动了。
他脑袋一抬,身子缓缓从土坡后探出来,手按着刀柄,朝墙根方向张望。
阿鹤等他完全探出土坡,忽然从灌木后暴起,几步蹿到他侧后方,短鞭一甩,鞭梢无声地缠住韩五的脖子。
韩五像被蛇咬了喉咙,两只手还没抓到刀柄,阿鹤已经一个肘击撞在他太阳穴上。
韩五身子一软,阿鹤接住他,轻手轻脚把人拖进灌木后,又用鞭柄在他后脑上补了一下。
谢怀忱远远看着,暗赞阿鹤手脚麻利。
他起身,朝西墙根摸去,阿鹤料理完韩五,也跟了上来。
两人在墙下会合,谢怀忱抬头看那老槐,对阿鹤道:“你上树,从枝子上翻上墙。我从墙根把窗上的木条拆了。”
阿鹤点头,把短鞭往腰里一插,抱住树干,三两下就攀上了老槐,踩着那根搭在墙头的粗枝,稳稳骑上了墙。
他朝谢怀忱打了个手势,谢怀忱摸到窗下,从靴筒里抽出阿鹤说的那根短凿,开始卸木条。
木条钉得死,谢怀忱用短凿一点一点撬,碎木屑落在雪里,没有一点声息。
阿鹤在墙上伏下身子,眼睛扫着庄内。
就在这时,南边忽然亮起一片火光。
谢怀忱手下动作一停,低声道:“怎么了?”
阿鹤道:“马厩那边,草料房!像是有人点火了!”
谢怀忱心里一紧,这火不是他们放的。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庄子里已经响起了锣声,紧得像是敲在人心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