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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未时刚过,京城北门便出现在眼前。
城楼还是那样高,城墙上挂着的旧旗在风里翻飞,像几片灰扑扑的旧衣角。
城门口进出的人比平日多了不少,全是赶着年关走亲置货的,车马挤成一团。
沈婉凝三人下了马,牵着走进城门。
守卒认得谢怀忱,没多问,只朝里挥挥手。
进了城,沈婉凝脚下越来越快,谢怀忱把马缰并到阿鹤手里,自己快走两步,去拉沈婉凝的手。
两人穿过熙攘的人群,从北大街拐进西城的宽巷。
巷子里有孩子在放小炮,啪啪地响,一股子硝烟味从墙头飘下来。
镇国公府的大门半掩着,门前两盏旧灯笼已经点上了,映着门楣上那几个暗沉沉的大字。
沈婉凝走到门前,正遇见郝嬷嬷从里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刚剪下的枯梅枝。
她一抬头,看见沈婉凝和谢怀忱,手里的木盆“哐当”掉在地上,枯枝散了一地。
郝嬷嬷两步奔过来,一把拽住沈婉凝的胳膊,红着眼睛道:“少将军,夫人,可算回来了!大小姐天天在门口数日子,数得我耳朵都起茧了。”
沈婉凝弯下腰去捡地上的枯枝,被郝嬷嬷拽起来:“别捡了,快进去,大小姐和公子在后院。”
沈婉凝喉咙发紧,推开半掩的大门就往后院走。
星澜正坐在后廊下练字,手边摆着半碟子桂花糖。
承渊站在她对面,拿着一根细竹棍在地上画阵法。
听见院门响,星澜抬头,她看见沈婉凝,手里的笔“啪”地落在纸面上,墨汁溅出来,把半页字都染花了。
她也不管,飞跑过来,一头扎进沈婉凝怀里。
沈婉凝被撞得连退两步,背撞在谢怀忱胸前。
谢怀忱从后扶住她,又伸手在星澜头上拍了拍。
星澜把脸埋在沈婉凝肩上,闷声道:“阿娘你说话不算话,说好过年之前回来,怎么拖到今天?”
沈婉凝抚着她的后背,眼眶发热:“这不是赶回来了吗?明天才三十。”
星澜抬起头,满脸都是泪,又笑出来。
承渊走过来,把手里的竹棍靠在墙边,先叫了声“阿娘”,又看向谢怀忱,叫了声“父亲”。
谢怀忱道:“又长高了。”
承渊抿着嘴,上前一步,和星澜并排站在一处。
沈婉凝蹲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谢怀忱站在他们身后,手轻轻落在沈婉凝肩上。
郝嬷嬷站在廊下,拿袖子擦眼睛,嘴里不住说:“一家子可算齐了,可算齐了。”
阿鹤从外面进来,手里抱着一兜子从巷口买的糖炒栗子,见这场面,把栗子往承渊手里一塞:“拿着,舅给你买的。”
承渊接过去,低声道了谢。
星澜从沈婉凝怀里探出头来,朝阿鹤喊了声“舅舅”。
阿鹤哎了一声,笑得眼角都皱起来。
当晚,阿鹤在谢怀忱早先给他留的西跨院小房里铺了床。
郝嬷嬷张罗了一桌晚饭,一锅羊肉汤,两笼蒸饼,八宝鸭,红烧排骨,还有一碟子酱菜。
沈婉凝在饭桌上给星澜和承渊夹菜。
星澜一边吃一边问北狄的雪有多厚,草原上的羊是不是比京里的肥。
沈婉凝挑着能说的说了几件。
承渊听得入神,手里的蒸饼半天没咬一口。
谢怀忱给他碗里添了勺汤,低声道:“先吃饭,等吃完了,我给你讲贺家地牢外头的冰河。”
承渊眼睛亮了一瞬,忙低头扒饭。
星澜不依,嚷着也要听。
谢怀忱无奈道:“都听,都听。”
阿鹤在一旁笑:“你们父亲讲起来可比我强,我只会说,那冰河冷得能把人鼻子冻掉。”
星澜“呀”了一声,往沈婉凝身边缩了缩。
沈婉凝摸她的头,道:“别听你舅舅胡扯,他鼻子好好长着呢。”
满桌人都笑起来。郝嬷嬷端着一壶热茶从外头进来,见这情景,把茶壶往桌边一放,道:“这才像个过年样,前些日子这府里冷清得跟冰窖似的。”
谢怀忱接过茶壶,给沈婉凝倒了一盏。
沈婉凝捧在手里,热气扑在脸上,一直暖到心口。
星澜把碗里的蒸饼掰成小半,蘸着羊肉汤慢慢吃,又拿眼睛去瞟谢怀忱,像在等开席后那段故事。
承渊倒沉得住气,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干净了,才把碗轻轻放回桌上,正襟危坐,那模样活像个等在军帐里听将令的小兵。
谢怀忱看得好笑,让郝嬷嬷把碗碟收了,又让阿鹤把炉子拨旺。
阿鹤拿火筷子从灶膛里夹出两块炭,往堂屋的铜炉里添了,又用袖口扇了两下,炉膛里的火很快亮堂起来。
一家人从饭桌挪到堂屋的暖炉旁。
星澜抓着沈婉凝的手,半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
承渊搬了张小杌子,坐在谢怀忱对面,两腿并拢,腰背挺得直直的。
阿鹤没坐,斜靠在门框上,从怀里摸出一根不知什么时候买的麦芽糖,用牙咬着,不紧不慢地嚼。
谢怀忱先讲了白桦沟。
他说那地方夏天是条河,冬天冻成一条硬邦邦的白带子,两边的白桦树全成了光杆子,远看像插在雪里的一排白骨。
星澜听到这里,往沈婉凝怀里缩了缩,又忍不住追问:“那你们在上头走,不害怕吗?”
谢怀忱说:“怕,但更怕你阿娘在贺家地牢里受冻。”
沈婉凝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把手在星澜肩上轻轻拍了拍。
承渊好奇问:“白桦沟下面有水,冰不结实,怎么走?”
谢怀忱便用茶壶盖比作冰面,用三根手指并排按上去,说三人三马不能并排走,要分开,一前一后,像在冰上画一条线。
承渊听得极认真,小脑袋微微偏着,像要把那些话全刻进去。
星澜对路线不感兴趣,只追着问阿鹤是怎么把韩五放倒的。
阿鹤从门边走回来,拍拍手上沾的糖屑,正色道:“那个叫韩五的,后脑勺上有块疤,睡觉都睁半只眼,我绕到他左边,那儿有排灌木,离他十步远,你父亲扔了块冻土,他一探头,我就上去……”他说着,右手比了个鞭子甩出的动作,手腕一抖,快得星澜“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