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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嗓子太熟了。
透着一股子在泥窝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匪气。
江辰闭着眼，嘴角往上扯了扯。
有点疼。
脸上的灰皮随着这动作掉下来两块。
他没去管，强撑着从沈夕至腿上坐了起来。
动作有点迟缓，骨头里像生了锈的齿轮在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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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念赶紧在旁边扶了一把，眼泪还没干。
赵将军站在大厅门口。
大步流星的架势僵住了。
他那一头钢针一样的短发，现在灰白夹杂。
满是沧桑的脸上，那只瞎了的左眼处，疤痕还在。
他死盯着坐在地上的江辰。
看着江辰身上那些还没完全褪去的丶发光的灰色裂纹。
老头子的眼圈刷地一下红了。
眼眶里蓄着两包水，将掉未掉。
「理事长……」
赵将军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像吞了把沙子。
他突然立正。
右脚后跟狠狠磕在左脚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脊背挺得像标枪。
右手举到眉边。
一个板板正正丶用力到指尖发抖的军礼。
江辰看着他。
喘了两口粗气，抬手随意地摆了摆。
「行了。」
「别搁这儿立牌坊了，赶紧过来搭把手。」
江辰声音虚得厉害。
「老子腿麻了。」
赵将军红着眼眶，大步跨过来。
一把架住江辰的胳膊，把他从地上硬拉了起来。
这把老骨头的力气还挺大。
江辰借着力站稳，身子晃了晃，没倒。
这时候。
大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
有点杂乱。
李岩推着一辆老式的金属轮椅，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轮椅轮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轮椅上坐着个乾瘪的老头。
王大爷。
老头子脑袋耷拉着，身上盖着条薄毯。
看着没剩几口活气了。
「理事长！」
李岩的机械右臂还亮着红灯。
那是刚才强行拉控制杆过载留下的后遗症。
他看到江辰站着，松了口气。
「您可算醒了，吓死我了。」
李岩走过来，独眼在江辰和赵将军之间来回瞟。
「这……赵老将军？」
他咽了口唾沫，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电子眼。
「您不是……」
「炸碎了。」
赵将军接过话茬，咧嘴一笑。
「被咱们理事长从阎王爷的牙缝里，硬给抠出来了。」
李岩倒吸一口冷气。
机械臂不受控制地咔咔作响。
江辰没去理会他们的震惊。
他转过头。
看着李岩那条闪着红光的机械断臂。
这条胳膊，是当年在火星地底，为了抢修能量塔被高温切掉的。
几百年了。
李岩就顶着这么一条冰冷的铁疙瘩。
连睡觉都得听着液压阀的放气声。
江辰伸出手。
指尖还残留着一点点暗金色的温度。
「老李。」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你这胳膊，用了几百年，也该报废了。」
李岩愣住了。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江辰的手已经拍在了他的右肩上。
啪。
一声闷响。
没有火花。
没有爆炸。
但李岩那条造价高昂丶结实无比的机械手臂。
突然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紧接着。
咔嚓。
金属卡扣断裂。
整条机械臂瞬间从接口处脱落。
沉甸甸地砸在地板上。
发出当啷一声巨响。
滚出去老远。
「我的手！」
李岩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捂住空荡荡的肩膀。
那里原本是封死的合金接口。
但现在。
一阵钻心的麻痒感，从伤口处猛地炸开。
他低头一看。
整个人呆住了。
合金接口正在融化，变成了温热的血肉。
肉芽在飞速蠕动。
骨骼丶血管丶肌肉丶皮肤。
就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的电影。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他肩膀上疯狂生长。
不到十秒钟。
一条完完整整的丶属于人类的胳膊。
就长在了李岩的身上。
皮肤呈现出健康的麦色，上面甚至还有几根细细的汗毛。
没有一点疤痕。
李岩张着嘴，口水流下来都没发觉。
他试探着动了动手指。
握拳。
松开。
温热的血液在指尖流淌的感觉，无比真实。
「我……」
他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音节。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摸着那条新手臂，又哭又笑。
像个几百斤的傻子。
江辰没看他。
他有点头晕，体力消耗太大。
但他强撑着，挪动脚步。
走到了那辆破旧的轮椅前。
王大爷靠在椅背上。
眼睛半睁半闭。
浑浊的眼球里没什么光彩。
老头子为了算戴森球的轨道数据。
在天机系统前熬干了所有的精力。
哪怕是基因飞升的寿命，也扛不住这种灵魂层面的透支。
他太老了。
江辰站在轮椅旁。
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陪着他丶为了他一句话能几天不合眼的老人。
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抬起那只微微发抖的手。
食指悬在王大爷的额头上方。
「王老。」
江辰轻声喊了一句。
「这轮椅太破了。」
「坐着不舒坦。」
「起来活动活动。」
随着他话音落下。
一道比刚才修复手臂更粗壮的金色光柱。
从江辰的指尖喷涌而出。
这道光没有任何杀伤力。
它温暖得像初春的太阳。
直接笼罩了王大爷乾瘪的身体。
光柱里。
奇迹在发生。
王大爷那松弛得像枯树皮一样的皮肤。
迅速变得紧致。
深陷的眼窝重新鼓满。
那满头的白发。
从发根开始，以极快的速度变黑。
乾枯的肌肉像吹气球一样膨胀。
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原本佝偻的脊背。
咔咔作响，一点点挺直。
光芒散去。
轮椅上。
不再是那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
而是一个三十岁出头丶身材精壮丶眼神锐利如鹰的青年男人。
王大爷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握紧拳头。
骨节发出清脆的爆响。
他猛地从轮椅上站起来。
腿一点不打哆嗦。
不仅稳，还充满着无穷的力气。
「我艹！」
王大爷爆了句粗口。
声音中气十足，震得天花板都有点回音。
他原地蹦了一下。
跳得老高。
落地后。
他根本按捺不住体内的那种躁动。
竟然双手一撑地。
嗖嗖嗖！
就在这神圣肃穆的指挥大厅里。
这个刚刚还坐轮椅的老头。
连续翻了三个标准丶连贯的后空翻。
稳稳落地。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
沈夕至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江念也破涕为笑。
李岩坐在地上，看着王大爷。
揉了揉自己的新胳膊。
骂了一句：「老流氓，比我还骚包。」
江辰靠在沙盘边缘。
看着这几个生龙活虎的战友。
听着他们吵闹。
眼眶突然热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涩感压下去。
这几百年。
太难了。
死的人太多了。
现在，他终于把欠他们的。
连本带利地还上了。
江辰转过头。
目光透过残破的穹顶，看向窗外那无垠的星空。
远处的太空中。
那颗原本暗淡的恒星，此刻正被一个完美的金属球体包裹着。
散发着柔和丶永不枯竭的暗金光芒。
戴森球。
不再是那个为了逃命而赶工的半成品。
它现在，是这片星系真正的能量心脏。
江辰看着那颗发光的球体。
声音很轻。
像是在说给风听。
「龙老。」
他低声念着那个名字。
「您当年想看的家。」
「现在。」
「我终于给您完整地拼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