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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征手起刃落，一阵鲜血溅出，随后一挥舞收了长戟。
“郑无止蓄意谋害天子，已被我霍征制服。”他一边说着，缓缓地走到了霍存面前，挡住了霍存面前的阳光，也挡住了众人看过来的目光，挡住了拼命哭喊也叫不出声来的她。此刻，他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了。
霍存觉得自己呼吸困难，毫无力气，眼睁睁看着郑无止倒了下去，被最亲最爱的人算计还有失去最亲最爱的人两种痛苦交杂在一起，变成了歇斯底里但是发不出任何声音的大喊的动作。这样的宣泄毫无作用，只能让见者愈发心痛。然而此刻，只剩下了霍征一个能看见的人。心硬如铁的旁观者。
从一脸愤怒到满面疼惜，他变换得极其自然。至于走没走心，显而易见。
“吾妹重伤。”霍征蹲下身去，在外人看来，这是身为兄长安抚自己妹妹的举动，但是霍存看在眼中的与之完全不同——霍征是蹲了下来，按住了她的肩头，把她仅有的挣扎动作都控制住，因为旁人一旦发现她的反应与霍征的说辞不符，那便是一场麻烦。
霍征将一根银针插入了霍存体内，封住了她所有动作，唯有意识存留。她眼中从头到尾都是充满了悲恸的安静，对失而复得，多年未见的哥哥，即便乍一见面就是当头一击，她又怎么可能恨得起来？
无非都是震惊与不可置信罢了。
在场的官员虽然一头雾水，但是全部事情都已经尘埃落定，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俯首称臣。左右这中央的兄妹两个都姓霍，都是江山的正统，跪谁都是跪，至于如今这兄长归来妹妹重伤，究竟由谁来继续坐这皇位，那也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不管这兄妹两个是要斗法争权，还是效仿夷齐让国，都是他们俩自己的事情。
是以这些人跪下去之后半个字都没有，此时山呼万岁，是拜谁呢？说多错多，还是谨言慎行得好。
其中自然以沈庆桢为首，他见如今局势如此，即便自己是站在霍存这一边的人，也不得不请霍征暂且主持大局。
而霍征要的，就是这样的顺水推舟。
朝中早有他暗中收服的臣子，不光牧竹党的大多数在他派人试探时流露了如果有选择，必然优先支持霍征，次而辅助霍存的态度，就连目前愿意支持霍存的帝党众人，也有一部分只是因为霍征当初出事了，只剩下了霍存这个皇室血脉，才退而求其次地效忠的。如今他一回来，这些人很容易就倒戈回来，听他号令。再加上算计宗继倒台之后，他又用自己的人去接触原本被宗继笼络现在又群龙无首的人，又蚕食了一部分势力，所以如今虽说他是刚刚露面，但是在朝中的呼声稳固程度，决不逊于霍存。
他经营了这么多年，安插了多少人连郑无止都不完全清楚，谋划了这么一个大局，正是等着今天。就像竹子生长的前三年都在扎根，地表丝毫不见成绩，到第四年春雨一来，便是疯狂的拔高。
鸿德是谥号，人既然活着，肯定不能这么喊，先帝的帝号是明，沈庆桢称了霍征一声“明帝太子”，请他先做出决策，率领群臣。人群中即刻有支持霍征的人出声附和，人还不在少数。
他们之前还需要隐藏一下，如今已经到了这个境地，不出来支持更待何时？
霍征只是简单吩咐了一句：“祭祀已不可行，军队在此剿灭残余乱党，文武百官回朝，与体元殿待议。”
说罢他便抱起霍存起行走了，坐上了霍存来时的步辇，原路返回。
谁都不知道这一路上兄妹二人谈了什么，但是各自都按着自己的想法脑补出了最有可能的内容。他们这些旁观者不知道的是，霍存被霍征控制得死死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动都动不了一下，连表情都没有，唯一能传达波动的就是眼神了，还怎么可能跟他商量什么呢？
不过是强制性的相对无言罢了。
霍存却是有很多问题想要问霍征，但是脑子里却是一团乱麻，不知从何问起。这样被控制住也罢，好过她自己不自在，不知道怎么面对一回来就给她这么一个天大“惊喜”的哥哥。
上一次见他，还是十年多以前了……那是他披甲出征前，最后一次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发顶，又掐了掐她的脸颊。那一年他刚满十九岁，她不到十一岁。
在此之前，霍征给她的所有记忆都是美好的，美好到不真实，是绝对的宠溺、呵护，比起慈爱之余严格要求功课的父母来，他给霍存的感觉是纯粹的疼爱，没有任何其他的掺杂。
从前的霍征从来不会强迫霍存做任何她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当初她气走一个又一个师傅的时候他甚至没少当和稀泥的和事佬，帮着妹妹在父母那里开脱。
可是如今骤然回来，他全变成了对霍存毫无感情，视为仇雠的模样。这截然的转变，让霍存完全招架不来，但是她与霍征之间又存在着天然的血脉感应，她毫不怀疑面前的人是否是真的霍征。从他站出来露面的那一刻，霍存便知道这是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只是震惊到了极点，便不会有什么言语神情表现了。心神被强烈的震撼攻击地失去知觉，便只剩下呆滞与沉默。
即便霍征不用银针封住霍存的穴道，没有让人动手脚令霍存饮下失声脱力的药，霍存此刻恐怕也是万念俱灰，表达不出什么来。
她只是有一只手从头到尾始终牢牢的抓着霍征的一处衣角，抓到衣襟必然会出现熨不平的死褶的地步。
只是不知道，她唯一偏执着用力的地方，实在倾诉她愤怒的情绪，还是传递着至亲“死而复生”，久别重逢激动。
皇宫之中，一道小小的身影从边门溜进了大门紧锁的仁清宫里。
“父君！父君！”
霍起繁稚嫩的声音响起，面色紧张地探了进来，不敢大声。
宗继其实知道外边要变天了，因为他收到过一个人递过来的纸条，说了扳倒霍存的意图。他已经到了这个欲霍存完全对立，不死不休的地步了，只要霍存不倒下，他自己就不可能有重新来过的可能！所以当看到当初引导着霍存彻底弃了他的幕后黑手给出了他这个机会的时候，纵使他知道这是绝对的与虎谋皮，知道自己很可能被卷进去，但是面对着一片未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冲了进去。
那人向他要的不过就是朝中可以争取之人的名单罢了。先前能被宗继笼络的人，必定对霍存有异心，所以也是那人能够争取的群体。宗继深谙这个道理，也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已经成不了任何气候，就算这是亏本买卖，甚至可能把他自己都搭进去，但是也是他唯一的机会了。那人敢送信来，便是摸准了宗继这个破釜沉舟的心理。
只是宗继已经预料到的最坏结果，真的是现实。
他一直等着外边的动静，一听到声音下意识地就弹坐起来，只是下一刻又反应过来这是霍起繁的声音，又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他虽猜不出霍起繁因何而来，却也以为霍起繁不会带来什么有用的消息。
然而一切都要出乎他所料了。
在这个小丫头扑过来搂住他的一瞬间，他回想起了郑无止那晚告知他的真相。他虽说对霍存并无男女之情，但是在听闻这个荒唐真相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作为男人受到了奇耻大辱，一直被蒙骗着以为霍起繁是自己的孩子，在知悉一切的郑无止面前就像一个跳梁小丑，他觉得自己就像是被郑无止戴了绿帽子一样的感觉……
这所有不堪羞愤的情绪都集中体现在霍起繁这个实体矛盾上，他在最初听到霍起繁来的时候还没意识到，但是如今她一到自己眼前来，那些负面情绪便拥了上来。
他原本想闪避开，但是霍起繁的一声“父君”，似乎能融化所有的坚冰。
是啊，不怪他们二人从来没有很强烈的感应，原来是根本就没有血缘的联系。但是这两三年的相处中，他与霍起繁都是对对方真心相待的。她还只是一个不到四岁的孩子，何其无辜？他是个不择手段的人，但是没必要再毫无意义的情况下用这个残酷的现实去伤害一个稚子幼小的心灵。
于是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避开，在霍起繁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伸出双臂牢牢地抱住了她。
从前他母亲在他面前始终都像赵缜一样的娴静温婉，是最关心呵护他的人。在过早失去父亲的生命中，是她用自己的力量温暖了他稚子时期的每一天。可是后来，就在红烛之案的那个时期，他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宗郑氏展现了狠辣利落的一面，只一夜见面便封了红烛的口，避免了由此牵扯当年他所做秘辛。此后他再想起自己母亲的时候便觉得背脊发凉，甚至后怕……
霍存倒是一直对他掏心掏肺，只可惜两人注定是一场错付，到最后还不是反目成仇？
赵缜从头至尾都视霍存绝对重于他还有她自己的感情，在他与霍存矛盾激烈的阶段从不曾做任何偏帮他的行为。甚至在能够选择隐瞒下他结党的那些行迹情报的时候，依旧选择了在霍存拿住了他与宫人“不检点”的名头之后报了上去，成为推倒他的关键一步……
算起来，唯有面前这个尚未识得人间丑恶疾苦的小丫头对他最纯粹最真心。
从前他以为自己是霍起繁生父的时候，总觉得孩子这个纽带束缚了原本就被捆绑得严重的他与霍存，被迫的责任需要承担，让他对霍起繁存了一份逆反抵触的心思在，如今知道了真相，他反倒觉得不那么隔阂了。
“繁繁，你怎么到这儿来？出什么事了？”
宗继的声音终究是对这么一个涉世未深，况且又是自己看着长大、精心呵护的小丫头阴冷不起来。
“父君，今日有个暗卫说是阿缜姨派过来通知消息的，只是鹿姨和年姑姑都不在，便找到了我这里。他说他阿缜姨派遣盯着母亲前去祭祀这一路上的消息，发现我舅舅……好像是说他领了什么人埋伏。他还嘱咐了，阿缜姨说如遇危险让你从安曙宫的密道脱身离开……我只记得这么多了，他说完便匆匆忙忙走了，说是什么回去搭救之类的……”
“霍——征！”宗继听到“舅舅”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霍起繁出生以来只管宫中张映熙一个人叫阿熙舅舅，唤年懿川与常谦淳都是叔父。张映熙已经死透了，不可能再生什么事，这么一转弯琢磨，他才发现这信息中提到的人应当是霍征。
难怪霍起繁记不清楚，想必她也把这个“舅舅”这一理解成张映熙了，人事对不上。
宗继闻之色变，立刻拉住了霍起繁起身，要往安曙宫去。
苍兴提了佩剑就跟了上来。
“主上，怎么回事？”
“操控着一切的人是霍征，咱们赌输了。”
“他还活着！”苍兴不敢置信。
“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待他一回来，咱们肯定死到临头。你已经不剩下什么武功了，拿着佩剑反倒累赘。走，咱们一同走，去安曙宫。”
苍兴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去安曙宫，但是知道事情紧急，不能再耽搁时间问个没完没了，只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至于佩剑，他还是觉得不放心，要留着作防身用。
“父君……怎么了？我好怕……”霍起繁情不自禁地搂紧了宗继的脖子，“父君会像之前说的那样，在危急关头护繁繁周全吗？我们遇到什么危机了？”
宗继安抚她道：“不怕，这次是繁繁救了父君。等到一会儿安全了，父君就给你讲这是怎么回事！”
霍起繁很乖，尤其在紧要关头从来不捣乱，所以宗继嘱咐了她这句话之后她便不再乱动乱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