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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母亲前日带来的,说是新得的贡缎边角料子,质地最是细腻柔软,吸汗透气,正适合给婴孩做贴身的里衣小袜。”
她指尖抚过那匹淡青色的料子,抬头征询地看向谢琢,“我瞧着这颜色清爽,不扎眼,等再暖些,给舒儿裁一件夏日穿的小衫子,定然舒服。夫君觉得可好?”
谢琢接过那匹淡青软缎,指尖传来的触感柔滑温润。他颔首,眼中带着笑:“岳母事事想得周到,这料子甚好,颜色也雅致。”
秦颂安见他赞同,面上笑意更深。她放好料子,又走回摇篮边,伸手轻轻推动摇篮,摇篮便晃动起来。衍舒在睡梦中动了动小身子,嘴巴无意识地嘬了嘬,却并未醒来。
她俯身,指尖爱怜地拂过孩子饱满的额头和轮廓已渐清晰的小耳朵,低声道:“昨日母亲来时,抱着舒儿端详了半晌,说咱们舒儿的额头生得饱满开阔,耳垂丰润,这模样,像极了夫君你幼时的样子。”
谢琢闻言一怔。
像“谢琢”小时候?
那个他从未亲身经历、只存在于这具身体残留记忆碎片和旁人口述中的童年?那个属于长宁侯府三公子、在十二岁那年因病夭折、从而让他这个异世魂灵得以栖身的孩童时代。
镜中的面容早已熟悉,眉峰的走势,眼尾的弧度,薄唇抿起时的线条,他每日对镜整冠、洗漱剃面,早已视这皮囊为己身,浑融无间。
可当“像你小时候”这样的话语,从妻子口中如此自然地道出,经由嫡母的记忆作为桥梁,将他与这个新生命、与这个家族的过往血脉更紧密地联结在一起时,难以言喻的感觉仍旧悄然漫上心头。
这不是穿越者林珂的童年印记,是谢琢的。是那个已然消散的、长宁侯府庶子谢琢的人生起点。
而他,如今就是谢琢。
血脉的延续,家族的记忆,亲情的牵绊……这些无形却坚韧的丝线,在他不曾刻意关注的时候,早已悄无声息地将他层层缠绕、包裹,将他深深地融入这个时代,这个身份,这个由责任与温情共同构筑的“家”里。
摇篮里,衍舒又动了一下,一只小手从襁褓边缘滑了出来,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着。谢琢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握住了那只挥舞的小手。那样小,那样软,竟也稳稳地抓住了他的手指。
秦颂安抬眼看他,见他望着孩子,半晌不语,不由轻声问道:“怎么了?可是觉得……母亲说得不像?”
谢琢缓缓摇头,将那小小拳头拢入掌心。他抬起眼,目光温柔地望向妻子:“不,母亲眼力准。是像的。”
他目光重新落回儿子安睡的脸庞上,默默许下无人听闻的誓言:我会为你,挣一个不必如我般挣扎,却能真正安然“舒展”的将来。
秦颂安未曾听见他心中之言,却似乎从他眼眸和握着孩子的动作里感知到了什么。她轻轻倚靠过来,将手搭在他手臂上,温顺地靠着他。两人便这样静静地立于摇篮旁,目光交织在酣睡的幼儿身上,一时室内唯有孩子清浅的呼吸声,与窗外偶尔传来的、清脆悦耳的鸟鸣。
晨光逐渐变得明亮而饱满,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规整的光影,也将室内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明亮的淡金色。
这样的宁静,近乎陌生。从前的谨小慎微,后来出仕后的案牍劳形,再后来风波迭起应对不暇。他似乎总是绷着一根弦,少有这般全然放松、只沉浸在寻常晨光里的时刻。
而此刻,看着身侧温柔的妻子,看着摇篮中酣睡的幼子,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才是他所有奔波筹谋的意义所在。
早膳后,谢琢独自步入书房。
他没有处理公文,而是坐在书案后,看着满架的典籍。
东面架上,多是《资治通鉴》、《文献通考》、《国朝会典》一类厚重书册,乃京官必备,关乎朝章国故、经世济民之道。这些书他早已熟稔,处理公务时常需引证参照,几乎能闭目指其大略。
他又看向另一侧,那里陈设略显参差,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收集而来,多是些地方志乘、河工纪要、农桑杂录乃至边镇舆图。这些书册不似经史子集那般光华内蕴,皮面或已磨损,纸页也未必精良,平日里翻检得并不频繁。
静坐片刻,他起身行至西架前。略作沉吟,便取下了几册。一本是河道官员所著的《漕运疏要》,内中详载历次漕渠修治的得失利弊,并汇集了许多治理漕务的土法经验,虽不成严密体系,却颇多切实之言。
另一本是《屯田实务》,专门讲述边疆军屯的章程规制,以及如何因地制宜提高田亩产出、保障军需供应。
还有两三本州县吏治的笔记抄本,似是某位致仕老吏留下的手札,里头密密麻麻记满了钱谷、刑名、户籍等琐碎事务的处理关窍,皆是从数十年实务中淘洗出的真知灼见。
这些书,在京城中枢之地,于清要显职而言,或许显得边缘。然则,若有一日外放地方,亲民理政,兴水利、劝农桑、清狱讼、督税粮,这些看似不起眼的书册,或许便是最为切实的依凭与借鉴。
他将挑出的书册仔细摞好,归置到书案一角。
旋即,他又打开书案下的一个榆木匣子。里头是他自入仕以来,随手记下的各类笔记。读到有用的典章案例,听闻地方治理的得失,甚或同僚闲谈间提及的某地风土人情、物产利弊,凡觉日后或可参详者,他皆会提笔简记于纸。
时日既久,积累的散页已颇有分量。此刻,他一份份重新翻阅,将有参考价值的另行检出,与方才挑出的书册归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