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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听完,眸光一沉,立刻懂了:逐风嫌蛮干丢人。有脑子不用,偏去撞墙?费时丶费力丶还费命。
「逐风已有成算?」他身子微倾,竹简搁在腿上,声音压低了三分。
张飞也凑近了些,挠挠耳后:「现在打个仗,还得绕弯子?直接冲上去,不也挺利索?」话虽这么说,他顿了顿,又咂摸出味儿来……守城的刀,总比攻城的矛硬些。
两人齐齐盯住许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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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枫把木棍插进灰里,火苗一窜:「没多玄乎。拨一队人,化整为零,挨个混进去。等入夜换防松懈,直扑城门。」
诸葛亮眉峰微蹙:「就这?」
许枫瞥见他神色,笑了:「孔明,用计不在花哨,在管用。邯郸城里,连咱们影子都没见过,防备必松;进城不过缴几枚铜钱,哪来盘查?你说,还有比这更快丶更稳丶更省力气的法子?」
「不声不响,人已进门。门一开,大军跟进……就这么简单。」
诸葛亮听完,颔首不语。兵书读得熟,纸上韬略早刻进骨子里……谋士的刀不在鞘中,在人心起伏之间,在敌我未动之前。今日许枫这一番话,倒似掀开书页一角,露出底下活的筋络:计无高下,达者为先。
张飞没吭声,只把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矛尖震得浮土微跳。他向来如此:军令下来,提枪就走;没令时便蹲在营口剔牙,听风听马嘶,等饭吃。谋士们舌底生风,他耳根子清静……反正打起来,胳膊比脑子管用。
也有例外。旁人帐下,老将拍板的事,轮不到羽扇摇几下。可刘备麾下,谋主一个赛一个硬,张飞数过:光是能叫出名号的,就压得他喘气都放轻三分。上阵?抡矛便是。动脑?那活儿早被孔明他们包圆了。
许枫扫过两人神色,轻轻摇头。诸葛亮还是太拘着,不敢驳丶不敢问丶不敢想深一层……谋士若只点头如捣蒜,离独当一面还差着火候。
邯郸既已入手,哪有撒手就走的道理?一座城池只是引子,后头连着的才是大棋。可惜无人接话,这话也便咽了回去。
……
天光刚透,营中已响动起来。
许枫起身,肩背舒展,耳畔鸟鸣稠密,林间湿气裹着草木清气扑面而来。他眯眼吸了口气……这日子,粗粝却鲜活。三妻四妾暂且不提,单说这山野之趣:晨雾未散,野雉扑棱棱从灌木丛里窜出,翅尖还沾着露水。搁后世?别说野鸡,麻雀都早被炖进汤锅里了。
「聒噪!一早便扯着嗓子嚎丧,再叫,爷剥了你们的毛当下酒菜!」
张飞掀帘而出,虎目圆睁,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树梢上。
许枫心道:果然。土生土长的汉子,听惯金戈铁马,哪识得鸟鸣是活物的呼吸?待哪天山秃了丶林空了丶连虫叫都听不见,才知此刻吵闹原是人间烟火。
「三哥,晨食宜淡。」他慢悠悠开口,「油荤重了,晌午犯困。」
张飞鼻孔一掀:「饿着肚子谈什么军机?肉下肚才有力气杀敌!喝西北风能劈开敌阵?」
许枫闭嘴。道理讲不通,力气又掰不过,不如省点气力……索性仰头望天,任那叽喳声钻进耳朵里,当是战前鼓点。
张飞气未消,却也没乱砸东西。他掉头就往炊烟飘处走,肚皮比脾气更急:化怒为食,吃饱了才好抡矛。
诸葛亮揉着眼睛出帐,正撞见张飞背影如风卷去,又见许枫闭目立着,眉头微蹙。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逐风,又惹翼德炸毛?小心烧着自己。」
许枫睁眼,瞥见他袖口还沾着墨迹,手里已捧起《六韬》翻到半旧一页。没接话,只抬下巴朝伙房方向一点:「鸟叫醒的。我去抢饭,孔明看完这章,锅底该刮出火星子了。」
诸葛亮一怔,随即失笑。许枫逗张飞的法子多了,偏没一次真惹毛过……这回若真呛起来,张飞早抡起矛杆敲他脑门了。他合上书,指尖在封皮上顿了顿:眼见未必为实,耳听亦需辨真。
饭是没抢上。
灶台冷锅鋥亮,锅底朝天,连点油星都不剩。旁边蹲着个黑胖伙夫,腆着肚皮直打饱嗝,见两人来了,还憨厚一笑:「翼德将军说,今儿加餐,小的……没拦住。」
行军照旧。
许枫跨上小白马,左手馒头热得烫手,右手鸡腿油亮滴汁。身后诸葛亮骑着青骡,啃的也是同款馒头配鸡腿,两人嚼动节奏一致,像排练过似的。
张飞跟在侧后,喉结上下滚动,盯着那鸡腿看了三息,终于撇嘴:「嚷嚷罢了!那小鸟骨头比肉多,拔毛都费半炷香……谁真烤它?」
许枫咬下一口酥脆鸡皮,满意地点头。成啊,一只鸡腿,比十句劝更管用。
队伍专拣背阴山坳穿行,实在没林子,便拆成三股,错开时辰挪动。五千人聚在一处,怕是十里外都看得见烟尘。
一路无事。
邯郸城影子终于浮现在地平线上。
许枫勒马,望着那城垣……城门洞开,行人进出如常,挑担的丶赶驴的丶挎篮妇人裙角拂过青砖,毫无惊惶之色。若真闻得兵戈将至,哪敢这般敞着门户?
崖边石硬风烈。
他负手而立,袍角猎猎。诸葛亮与张飞分立左右,也都默然凝望。
「三哥,」许枫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风里,「脱吧。」
张飞闻言,眉梢微挑,一时没转过弯来……大白天的,日头正亮,你许逐风这又是打的什么主意?
「卸甲。挑百人,扮作流民,混进邯郸城避难。」
许枫没等他应声,又补了一句。见张飞仍站着不动,便也没回头,只把背挺得更直些……这时候,话不必多,姿态不能塌。
张飞朗声一笑:「得令!」
没人听见他暗里松了那口气:幸亏方才没瞎琢磨,以为许枫要干啥出格的事,不然真得被底下人笑话死。
他一把扯开铁甲,露出里头黑得发亮的皮肉……常年晒丶常年扛丶常年抡刀劈柴练出来的颜色,连泥灰都不用抹,往城门下一蹲,就是活脱脱一个逃荒汉子。
随即点了百名士卒。不画脸,不涂炭,就往额角抹把汗,往衣襟撕两道口子,再把鞋底蹭满黄泥。
狼狈是装出来的,可那股子风尘仆仆的劲儿,是真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