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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峰哥，刚才……是不是太狠了点？”
两人来到厂门口，李戈还是忍不住问道。
赵峰从兜里摸出一盒烟。
扔给李戈一根，自己点了一根。
李戈手里捏着那根烟，没点，继续说道：
“那小子虽然狂了点，但他毕竟是医科大的高材生。”
“这年头招个大学生不容易，我是怕万一他闹情绪走了，那是咱们厂的损失。”
李戈这话说是真心的。
他是苦出身，没多少文化。
在他朴素的价值观里，读书人就是天上的文曲星，有点脾气是应该的。
为了云梦制药，他李戈的面子值几个钱？
赵峰吐出一口烟圈，他看着李戈那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心里既感动又生气。
感动的是李戈的忠诚和无私。
生气的是李戈这卑微心态。
“李戈，你觉得咱们开厂是为了什么？”赵峰突然问道。
李戈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答：
“赚钱，让大家伙过上好日子。”
“对，赚钱。”赵峰手指夹着烟，指了指办公楼的方向，
“那如果有人不想让你好好赚钱，甚至想把你的锅砸了，你怎么办？”
“那我就干死他！”李戈眼珠子一瞪，匪气上涌。
赵峰笑了，那是被气笑的。
“那你刚才在干什么？”
“江彻这种人，你越是捧着他，他越觉得你离不开他。”
“他今天敢越过你和婉儿直接找我谈改革，明天就敢架空你们，后天就能把这厂子改成姓江。”
李戈张了张嘴，似乎觉得没那么严重。
“峰哥，他就是个书呆子，想表现表现……没那么严重吧？”
“书呆子？”
赵峰冷哼一声，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看他刚才那套说辞，哪一句像书呆子？”
“那是野心家！”
赵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
“李戈，我有必要给你上一课。”
“做管理，最重要的不是技术，也不是学历，而是掌控力。”
“不管他是大学生还是博士生，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是云梦制药的兵。”
“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
“如果不受控，这把刀越锋利，割到自己手的时候就越疼。”
“你为了厂子好，愿意受委屈，这我知道。”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厂长。”
“你代表的是云梦制药的规矩。”
“如果你这个厂长在一个新来的技术员面前点头哈腰，下面的工人怎么看你？婉儿怎么开展工作？”
“到时候整个厂子的风气就坏了。”
“人人都觉得只要有技术，就可以不把领导放在眼里，就可以无视规矩。”
“那这队伍还怎么带？”
李戈听得冷汗直流。
他之前光想着惜才，完全没想过这背后的权力逻辑。
赵峰看着李戈的脸色变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咱们现在的摊子还小。”
“以后云梦制药会做大，会进军省城，甚至全国。”
“到时候会有更多的大学生，甚至研究生、专家进来。”
“如果来一个你就供一个，来一个你就退一步。”
“那你这个厂长干脆别干了，给他们腾位置算了。”
这一句话，如同一声惊雷，彻底炸醒了李戈。
是啊。
以后人才越来越多，难道自己要一直跪着吗？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涌上心头。
同时也伴随着一种深深的羞愧。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在尊重知识。
现在看来，那根本不是尊重，那是自卑。
是骨子里觉得自己低人一等的奴性。
这种心态，正在毁掉赵峰交给他的这副担子。
李戈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峰哥，我懂了。”
“是我糊涂。”
“我总觉得自己大老粗一个，怕耽误了厂子，所以处处让着这帮读书人。”
“其实我是在放纵他们。”
“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不管是谁，只要在云梦制药，就得守云梦制药的规矩。”
“不听话的，哪怕他是天王老子，我也让他卷铺盖滚蛋！”
赵峰看着李戈这副模样，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要的厂长。
这才是能镇得住场子的大将。
“行了，那个江彻，你也别故意整他。”
“按照规矩来，该怎么用怎么用。”
“如果他真有本事，咱们也不吝啬。”
“但如果他还敢搞那些歪门邪道，直接办了他。”
说完，赵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窗摇下，赵峰又嘱咐了一句：
“记住，只有捏在手里的才叫人才。”
“捏不住的，那是炸弹。”
李戈重重地点了点头。
“峰哥，慢走！”
目送着黑色轿车驶出厂门，李戈站在原地良久。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掏出火柴点燃。
深深吸了一口。
……
研发部办公室。
江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言不发。
从小到大，他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成绩优异，老师宠爱，同学羡慕。
进了医科大，更是天之骄子。
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羞辱？
那个赵峰，不过是个有点臭钱的暴发户，满嘴的江湖气。
还有那个李戈，连初中都没毕业的文盲。
这两个人竟然敢这么教训他！
“我不干了！”
这个念头在江彻脑海里疯狂翻涌。
只要他把工作证一摔，走出这个大门，哪怕是去省城，也有的是单位要他。
他何必在这里受这份窝囊气？
可转念一想。
走？
往哪走？
回省城？
是，他是大学生，是不愁找不到工作。
但现在的国营大厂，那是通过分配进去的。
没有过硬的关系，进去了也是在基层熬资历。
一个萝卜一个坑，上面的老家伙不走，下面的人永远别想出头。
他江彻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小职工，帮不上任何忙。
真要是进了那种大单位，估计得给人端茶倒水扫地好多年，才有可能摸到核心业务。
要想混到“说了算”的位置，起码得熬个十年二十年。
十年？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江彻虽然傲，但他不傻。
他当初之所以选择云梦制药这种私营企业，看中的就是这里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这里是野蛮生长的荒地，也是容易出头的舞台。
只要有能力，就能一步登天。
赵峰虽然可恶，但他刚才有句话说得对。
这里看的是能力。
而且，这里的待遇是真高。
如果现在负气走了，除了挽回一点可怜的自尊心，他什么都得不到。
灰溜溜地离开，只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到时候谁还会记得他江彻这号人物？
不，不能走。
不仅不能走，还得留下来，还得爬上去！
江彻的眼神逐渐变得阴冷，手指紧紧扣着桌面。
赵峰，你不是看不起我吗？
你不是觉得我只会纸上谈兵吗？
那我就让你看看，到底谁才是笑到最后的人。
你赵峰再牛，也不过是个出资人，是个外行。
只要我掌握了核心技术，掌握了研发命脉，到时候这厂子谁说了算，还不一定呢。
那时候，你求着我别走都来不及。
江彻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的屈辱感。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最里面那间独立的办公室门上。
那是蒋婉儿的办公室。
想要掌控研发部，甚至掌控云梦制药的命脉，蒋婉儿就是那个关键点。
这个女人虽然是总监，但年纪不大，长得漂亮，而且看起来涉世未深。
赵峰和李戈之所以这么信任她，不就是因为她手里握着那几张古方吗？
如果……
江彻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如果能把这个女人拿下，让她对自己死心塌地。
那她手里的古方，不就成了我江彻的资源？
那她在赵峰面前的话语权，不就成了我手中的利剑？
到时候，夫妻同心。
这研发部就成了独立王国。
赵峰想要新药，就得看他江彻的脸色。
这比单纯的打工要强上一万倍。
想到这里，江彻心里的那口恶气稍微顺了一些。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拿起桌上的笔，重新翻开了那本资料。
仿佛刚才那个想要摔门而去的丧家之犬，根本不是他。
“赵峰，李戈，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今天的羞辱，我江彻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跪在我面前求饶。”
他在心里默念着，然后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新药研发流程优化建议。
这当然不是给赵峰看的。
是给蒋婉儿准备的“敲门砖”。
他知道，对于蒋婉儿这种技术狂来说，没有什么比专业的探讨更能拉近距离了。
这一次，他要换个玩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