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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川城西南角,有片竹林,林中搭着一个小亭子。谢言安坐在亭中,翻阅着一本古朴的册子四周无人,只听得见谢言自己的声音:“过去一年了,依旧没有听到你们的消息,不知道,那二位大人,是将你们埋没了,还是藏起来了,东川现在也乱,我这边梵山也乱起来了,唉,各自安好吧。”
谢言收拢册子,放入袖中,木先生自外面走进来:“军侯,慕雨小姐的消息,您收到了吗?”
谢言点点头:“自然是收到了,不然在这竹林里面等什么啊,不知道我这外孙女要力保的青年是何等人,非要让我一见才行。”
木先生走到亭中:“师傅觉得,会是什么事?”
谢言起身,看着亭外竹影婆娑:“只要不是那件事,都好说。”
木先生点点头,但是依旧担忧:“师傅不出手,不怕坏了名声吗?毕竟当年,军侯可是有言在先的。”
谢言摇摇头,不说话,外面又走来两个身影,前面是带路的小鱼儿,后面是云生。
云生走进来,谢言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慕雨非要我见的人?”
云生点头行礼:“军侯踪迹难定,求助于尚小姐,实在是无奈之举,望军侯见谅。”
谢言点头,也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既然你有本事求得慕雨的帮助,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辈,你找我何事,只管直说,若是要拜我为师,这个就算了,不过你也可以跟随我这两个弟子,一样能够成就一番前程。”
云生皱眉,摇了摇头:“此次前来找谢侯爷,并非是我有事相求,而是想问问谢侯爷,是不是有事情忘了做?”
谢言眼睛一缩,挥手让木先生和小鱼儿退下去了,这才叹了口气,又坐下来:“真是怕什么,就要来什么啊。”
云生上前:“军侯为何不出手?当年军侯立下誓言,维护了三国数十年的太平,如今眼看就要两边交战了,军侯还在这竹林里面等什么!”
谢言挑眉:“呵,你小子倒是着急,当着我的面数落我的不是,不害怕吗?”
云生一愣,又后退一步:“晚辈太过心急,失了礼数,还望军侯出面,制止这场无妄之灾。”
谢言摇头:“怎么能说是无妄之灾呢?人家两个负龙者相争,今日不在那陆离城相斗,来日就会在更大的战场相斗,到时候死伤恐怕比今日死伤,多得多。”
云生又一步向前,站到谢军侯身边:“军侯心底竟是这么想的?”
谢言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我素来图个安稳,当初立下那誓言,也只是怕我在这三国中游历的时候,突发战争罢了,况且我已经老了,你太年轻,不明白的,就算我振臂一呼,也不会有多少人会听我的话,这三个国家,安稳太久了,打打仗也好。”
云生走到一边坐下,正对着谢言:“晚辈的确不明白,也不相信,军侯会只图安稳而立下誓言。”
谢言笑笑,不看云生,似乎打定主意,今日不会出面了。云生叹了口气,掏出一个东西扔在桌子上:“既然如此,算是晚辈昔日看错了,今日多有叨扰,此物是谢军侯给的,今日还给军侯。”
云生说完,起身就走,谢言点点头,目光依旧留在手中书上,突然,谢言眼神一动,看到了桌上的东西。谢言愣了下,抓起那东西,猛地起身,大步迈出去:“小鱼儿!”
小鱼儿走出来:“师傅,怎么了?”
“那个青年呢?”谢军侯似乎十分着急。
“走了啊,难道是他偷了师傅什么东西吗?”小鱼儿有些不解,目光却落到了谢言手中那东西上面,“啊!这,这不是师傅送出去的那个军令吗!”
谢言看着竹林外,摇了摇头:“唉,快联系慕雨,让那个青年回来!”
“师傅要出山?”小鱼儿呆在那里。谢言摇摇头,也不说话,拿着那枚军令回去了。
没过多久,小鱼儿和木先生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云生,云生表情平静,知道看来还是师父师伯在这谢军侯心中有威信。木先生低头在谢言耳边说道:“小姐说了,她现在正在往这边赶。”
谢言脸色变了变,点点头,又挥手让二人下去了,竹林之中,只留下云生与谢言了。谢言看着云生:“若是没有猜错,你就是云公子吧。”
云生行礼:“公子不敢当,晚辈云生。”
谢言点点头,像是拉家常一般说道:“听说云公子那日登大道莲台而返,还说不过如此,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今日公子又来为苍生请愿,公子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云生皱皱眉:“军侯若是还想兜兜绕绕,大可找别人,晚辈还有要事,若是军侯不愿意出面,晚辈这就先走了。”说着真的转身要离去。
谢言叹了一声:“哎呀,回来回来,现在的年轻人,怎么都这么急啊,你可知道我为何不出手?”
云生摇头:“谢军侯说自己贪于安稳,我自是不信,若是贪于安稳,当初又怎么会在东川落下明暗两子,只是谢军侯不说,我再怎么猜也是无用。”
谢言点头:“你与我两个恩人有什么关系?”
云生看着谢言,缓缓道:“师徒。”
谢言松了口气:“你既然是我恩人的弟子,我本应该以礼相待,况且你这个请求合情合理,我都应该出手才是,但是我不出手,是因为要保全大局。”
“大局?”云生疑惑,谢言自然不可能在骗他,难不成,这次战争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阴谋?云生瞬间想到两个字:武神!
谢言嗯了一声:“大局。之前有人找到我,说这次战争将会发生,当时的我本是想提前出手制止,但是对方却对我说,我要是阻止了这次的战争,那不久以后,战争将直接在梵山国内爆发,以无数生灵为代价。”
云生心中骇然,问道:“可是武神?”
“嗯?”谢言有些惊异地看看云生,点了点头:“正是武神组织,公子你也知道?也对,我听慕雨说,在那学院比试的时候,就有人说出来,说你云家被灭,后面最大的推手,正是武神组织。”
云生点头,问谢言:“可是,谢军侯,单凭别人一句话,你就要放任陆离城的上万人不管吗?”
谢言反问云生:“为了陆离城的万人,你就要拿梵山的十万百万之众,去冒险?”
云生吸气,一字一顿:“何为冒险?他武神说什么,难道就会发生什么吗?军侯?”
谢言不语,云生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又摇摇头,转身离去:“军侯,我曾读过军侯的浅谈一书,书中曾经提到过,当世军阵师一大忌,就是遇到败势,就会自乱阵脚,可是如今军侯尚未对垒,就自认会输,倒着实让晚辈刮目相看了。”云生不再停留,飞速离去了。
谢言独立亭中,良久,掏出之前看的那册册子:“你们倒是遇到了良将啊,可惜我老了。”
木先生自后面走过来:“师傅。”
谢军侯将手中册子撕碎,撒在地上:“怎么了?”
“小姐说她快要到了,说请师傅留住那云公子,她要与那位公子同行。”木先生一五一十说道。
“这么快?怎么可能!”谢言眼睛一眯。
“慕雨小姐现在是尚家之主,尚家本就是东川第一大商,虽说遭受了打击,但是大部分家业还在,想来拿出几张万里腾挪符也是没问题的。”
谢言沉默半晌,问道:“你与小鱼儿不同,你跟我二十多年了,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次我做错了?”
木先生摇摇头:“没有,师傅是以大局为重。”
谢言自嘲笑笑:“哪是什么大局为重啊,我这分明是老了,怕了。”
外面一阵嘈杂,听声音是小鱼儿领着火急火燎的尚慕雨进来了。木先生抬头:“师傅,怎么办?”
“我老了,但是年轻时候说过的话,还是得守住的,走吧,借我这外孙女的腾挪符用用,我们去陆离城!”谢言眼中精光爆出,身上起了一股气势,似乎是当年那个三国封侯的军侯,又一次站出来了。
木先生皱眉:“可是师傅,武神……”
“哼,那腌臜玩意儿,有什么怕的,就算我没了,不还有你和小鱼儿吗?他武神岂能杀尽!”谢言狂笑,又突然静下来:“若是我遇到不测,你和小鱼儿只管逃,要保全自身为主。”
木先生肃穆,点了点头:“愿与师傅同去陆离城。”
外面尚慕雨进来了:“外公。”
谢言一改表情,笑起来:“哟,倒是没想到,我这外孙女许久不见,今日竟然因为一个男子来看我这个糟老头子了。”
尚慕雨俏脸一红:“说什么呢外公,云公子呢?”
谢言笑笑:“你心心念念的云公子已经先去陆离城了,既然你也来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你外公我,今日可是被他说动了。”尚慕雨笑笑,满心念着云生,并没有多问,此去为何。
在梵山息川城外,一道身影自山头飞速掠过,正是赶路的云生,等云生身形消失在远处,山头才浮现出一个人影,是个腰间挂着酒壶的老头儿,老头儿右手杵着一把破剑,他抬眼看着云生远去的方向,又扭头看看息川城内,给自己灌了口酒:“这小子是不知不惧,你却是知道还要去做,谢言啊,你未免太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息川城内,一道阵法刚启动,城外山上那老头有所感应,举剑对着上方空间一斩,剑光瞬间爆发,落在了一个阵法上,将那阵法斩破了一角,自上方落下来三个人。除却主阵的尚慕雨外,谢言三人都跌落在山顶。
老者摇摇头,左手放下酒葫芦嘟囔:“以后做事儿终究还是要少喝酒啊,差点没砍到。”
尚慕雨察觉阵法破损,但是转瞬间,就已经是千里之外了。山顶上,木先生冷眼看着面前这个醉翁,谢言负手而立,连一向嬉笑的小鱼儿也是静了下来,木先生手里还捏着一张腾挪符,但是谢言貌似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谢言拱手:“不知先生名号?今日为何斩我们的大阵?”
那醉翁笑笑:“我哪是什么先生,先生二字,都是用在你们读书人身上的,我就是一个杀人的,你谢军侯用先生两个字,岂不是折煞我?”
谢言也跟着笑:“那不知道阁下斩我们大阵,是为何?”
醉翁眼眸虚眯,看着谢言:“谢军侯可是在装傻?之前我们组织曾与军侯说过,军侯老了,这次的战争,只是一个引子,军侯就不要出手了,可是现在看起来,军侯似乎并没有听进去啊。”
谢言看着那个醉翁:“原来阁下是武神的人啊,你们武神,是想要借助这次负龙的事情做什么呢?我想想,当年你们怂恿齐家反叛,最后夺了北州的天下,后来渗透进异人族,发动了西北场之变,在这中间近二十年时间内,你们连同玄机阁,迫害其余三大书院的弟子,甚至往前推去百年,观山崖那次雷劫,也是你们在后面做的吧,我再想想还有什么呢?”
谢言眼睛微眯:“太多了,有点难想啊,对了,我女儿的死,也是你们动的手吧。”
醉翁嘿嘿笑笑:“谢军侯这倒是没弄错,你女儿的死,就是对你最大的警告,只是没想到军侯如此不长记性,不过也不用往心里去,今日你就可以与你女儿相见了,听说军侯女儿活着的时候,你们二人纠结于当年一事二十年未见一面,今日下去后,可以好好聊聊了。”
谢言点点头:“你在武神中是什么称号?”
醉翁砸吧砸吧嘴,又拿起腰间酒壶灌了一口:“哎呀,太久没人问这个,我都要忘了,似乎是,天杀?”
醉翁又摇摇头:“老了啊,比不上年轻一辈了,也就只能来给你这种老家伙料理后事了。”
谢言哦了一声:“天杀?倒是没想到是你,只是你这老头儿今日可未必能杀我这老头儿。”
谢言一句话落下,息川城中传出来一阵奇异波动,波动来源是一座高山,梵山。
梵山立在息川城正中心,乃是大陆上的第一高山,即使昆仑雄伟,依旧不及梵山一半高度,梵山同样是梵山帝国最神秘的地方,高山之上究竟有什么,外界一概不知,甚至于除去皇室核心成员以外,连那个身负青龙,同样是西家人的负龙者都是不知。
可是谢言一语落下,梵山之上飘下了一道剑意,如一片鸿毛,飘飘荡荡,却是裹挟着一股无上剑意,息川城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感知到这股气息,唯独那醉翁,眼眸睁开,怒不可遏,张嘴怒吼:“你竟然敢出手,莫不是当教书先生当够了!可别忘了……”
随着剑意还有一个默然的声音落下来:“你区区地境巅峰,又不像那异人族周康旦夕之间就能突破到天境,在这里对我一个天境出言不逊,是你在找死,今日我不杀你,已经是给你武神面子了。”
天杀咬牙:“你别忘了,当年的约定,你不能……”
“我并未违约,我欠军侯一个人情,此次出手,只是让他离开,可曾伤到你?”那声音飘忽不定,听不出年龄。
天杀咬牙切齿,手放在破剑上,就是不敢拔,那飘落的剑意一直锁定在自己身上,如那声音所说,的确没有对自己造成伤害,但是天杀感觉到那剑意中的必杀之意,自己若是拔剑,必定立刻死在那滔天剑意中。
许久,天杀的手离开了自己的破剑,又摸到酒葫芦上面,给自己灌了一口,变回那醉翁的模样:“不错,”酒气浓烈,谢言闻着都觉着有点醉了。
醉翁摆摆手:“走吧,今日我杀不了你。”
木先生手中的符咒瞬间爆发出光芒,将三人囊括进去,自这山顶消失了。醉翁冷笑,扭头看向梵山方向,身形也是渐渐淡去。
息川城内,西博端坐书桌边,突然感觉外面有一股极其霸道的气息,却是自己的老师走进来了,老师这次难得没有喝酒,而是走到西博身边,看着西博写的字,抓起来撕了:“写这些纲常人臣之道有什么用?你若是登不上极位,世间规矩是什么样,还不是别人说了算。”
西博愕然,老师却说:“你瞒我瞒了十多年,我一直说不能把你教成你哥哥的样子,最后你却还是成了那样的人。写吧,写你真正想写的,不要写想让我看的,我老眼昏花,可是心不瞎。”
老师负手立在西博身后,西博静坐半晌,最后提笔落字:夫天地无常,人道有常,当自尊人道,不可苟顺天道,天道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者眯眼:“这就是你想的?”
西博停笔,嗯了一声:“老师觉得如何?”
“不够,若你只是当个灵阵师,这等觉悟算是够了,不过,这就是你所想的了?”
西博顿笔,将这一页撕去,重新书写:“夫为帝者,当有居天下首之雄心,更不可乏为人下人之决心……”
老者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