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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懒得猜。”苏亦青把黑铜镜平拍在桌面,发出一记闷响。
顾回那张惨白的纸脸贴在电子屏的雪花点上。
“师妹,懒得猜还是不敢猜了?”
苏亦青没理屏幕,手指敲了下蓝牙耳机:“证据自己会说话。赵哥,陈启还在审问室?”
耳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和硬底皮鞋踩地的脆响。
“在。”赵哥声线压得很低,“这老小子听见血样袋上写着顾承礼,这会儿坐不住了。免提开着,你们说。”
审讯室里,陈启被铐在铁椅上。
桌上摊着那张刚传真过来的照片。
他右手缠着粗糙的纱布,殷红的血渍正往外洇,洇得很慢但停不下来。
他咽了口唾沫。
苏亦青的声音从扔在桌面的手机外放出来。
“陈启。”
陈启身体往后一靠,后背撞上铁椅靠背:“苏掌柜好大的阵仗。怎么,又要编什么罪名?”
苏亦青咳了两声:“CR-3血样,到底是谁去采的?”
陈启嗤笑出声,扯动手上的纱布。
“我是她老子,亲生父亲!当爹的带着亲闺女去抽个血、做个体检,还得挑黄道吉日?还得给你们打报告?”
砰。
赵哥手里的黑色签字笔重重杵在铝合金桌面上。
“问什么答什么。”赵哥拔高音量,“别说没用的。”
陈启歪开头,闭上嘴装死。
青玄站在因果铺的柜台边,抽出纸巾递给苏亦青。
苏亦青接过来,捂住嘴压下喉咙里的痒意,随后把纸团攥进手心。
“沈月带她去办改名和撤销监护那天,陈氏基金安排了人去大厅堵人。”
“借口是补个体检,对吧?”
看守所那边,陈启搭在腿上的左手猛地抽动。
指甲在警服裤子上刮出刺啦的杂音。
赵哥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桌上的照片反拍在他眼前。
“长点心吧你。旧水房已经被局里封了!出库记录、进出监控、采样底单,调出来是分分钟的事!你自己开口,叫交代,等我把盖着公章的单据摔你脸上,性质就不一样了!”
陈启干巴巴开口。
“交代?交代了你们能给我个痛快?”
“没门。”赵哥答得极快。
审讯室的陈启被这话激出了火气。
他直起腰:“这事别他妈全往我头上扣!沈月要是不瞎折腾,非要给三号改姓,非要搞什么撤销监护,能有这出?”
铅舱里,小念缩在角落。
她左手捏着铁镇纸,手背上那条红线还在涨动。
苏亦青拉开抽屉,翻出那份盖过章的复印件。“小念,看外面的纸。”
小念隔着铅舱玻璃看过去。加粗宋体印着两字。
沈念。
“沈月不仅替她改了名。”顾回的纸脸在屏幕上换了个角度,“她还在抽血授权单上签字了。连名义上的母亲都能卖了她,这账算谁的?”
地漏旁,那袋黑水泡着的血样袋鼓起一个包。
封口处夹着一张叠成方的纸条。
纸条边缘已经被泡发,湿哒哒地贴在塑料袋上。
青玄弯腰去捡。
“别碰。”苏亦青出声拦住他。
青玄用法术捡起那张纸条抖开,平铺在木托盘上。
是未成年人补充采样授权单。
右下角监护人签字栏:沈月。
小念盯着那两个字,眼泪脱线往下掉,砸在裙摆上。“不会的。妈妈没有丢下我!”
苏亦青把放大镜推到托盘上方。
“确实是沈月的字迹。”青玄凑过去看了看。
苏亦青却摇了摇头:“假的,描的。”
监控屏里,顾回不说话了。
赵哥在手机那头吼出声:“外面的技术员,立刻派人去拿那份单据,加急做笔迹鉴定和重影剥离!”
电话另一端,程特助键盘敲得震天响:“我已经向办事处申请调取十年前那天的窗口所有监控录像。顾总批了法务协助,三十分钟内档案中心能拿到授权底本!”
陈启彻底慌了神,身体在铁椅上挣扎,手铐磕碰铁杆当当作响。“是我描的又怎么了!那是我的种!我让她抽瓶血还犯罪了?我是她爹!”
赵哥反手把录音笔推到最中间。
“记下来。”赵哥盯着他,“嫌疑人陈启亲口供认,授权书上沈月的签名由他人伪造,实际主导采样的人是他。”
陈启一下消了音,脸上的皮肉松垮地垂下来,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几岁。
因果铺内。
苏亦青用左拿起那面黑铜镜,立在木托盘前,镜面对准了那份假授权单。
这面镜子照出生死人,此刻,镜面上映出的不是铺子,而是几公里外看守所里陈启发青的脸。
苏亦青右手撑在桌沿。
“生而不养,以女为器。这是天道不认的绝户罪。”
苏亦青声线偏轻,不带起伏。
“第一宗,偷血采样。”
话音刚落,她的右手小拇指一软,彻底脱力。
铅舱门锁上方闪烁的红灯熄灭了一个点。
“第二宗,私藏活人因果。”
她右手无名指不受控地滑落,紧贴薄凉的桌面。
热流顺着她一边鼻腔往下淌。
一团血打在木桌边沿。
“第三宗,毁名伪签。”
她右手中指剧烈抽搐几秒,随后发僵发紫。
血滴落在黑铜镜的古朴边框。
铅舱内,小念手背上的红线退了一大段,缩回腕骨内侧。
“第四宗,以血亲压人伦,借命逼门。”
她吐出最后一句判词,整条右臂失去了所有力气,动弹不得。
铅舱外侧的识别红光彻底熄灭。
审讯室那边,陈启盯着前方监控屏幕的反馈画面。
他看不见苏亦青,只能看到他自己。
“你在搞什么鬼名堂?”他喉结滚动。
苏亦青头靠向椅背。
“你自己承认的,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认下的每个因,现在得还你的果。”
录音设备传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嚎。
陈启右手缠着的纱布被里头一股大力撑开,第六根指头的根部生生翻起裂纹,整个手指往两边扭折。
“医务!开门让医务进来!”赵哥扯着嗓子大喊。
陈启缩在椅子上,双肩发抖,额头的汗跟着往下砸。“停下!别弄了!快停下来!”
“小念。”苏亦青转头看她。
小念左手收紧镇纸的棱角,另一只手扒着玻璃板站直。
她盯着外发光屏幕上陈启扭曲变形的面部肌肉,吼道:“你根本不是我爸爸!”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动静。
陈启右手那根突出的第六指,从根部扯断,撕裂最后一层结痂的皮肉。
一截带着黏块的死肉啪嗒掉在铁椅下。
医用推车撞开审讯室沉重的大门。
赵哥吼道:“别挡门!快来人止血!”
因果铺内,小念滑坐回舱底。
原本印在手心的半个血字变成了一抹淡粉的印痕,渐渐淡化消失。
青玄一步跨出,扶住往下滑落的苏亦青。
苏亦青额前覆了层冷汗,闭上眼缓过气口。
再抬眼,她直视没挂断的通话界面。
“赵哥。趁他疼着,问。”
赵哥攥住由于失重歪向一边的陈启领口,把人在椅子上怼正。
“说!把采血底单拿走的是谁!”
陈启翻着眼白,哆嗦了好几截才吐气出声:“顾……承礼……”
“顾承礼又给了谁?”赵哥压下重心。
陈启余光扫过天花板的无死角监控,浑身打寒颤。
“不是顾回送的!不是顾回过来登记的!”
因果铺里,大块电子屏骤然频闪。
顾回的纸脸扭作褶皱状。
赵哥手心发死劲,警服蹭过后排金属杆。
“那是谁来拿的血样?”
陈启张开嘴巴。
砰。
后山的连线切进来,工程频道的全频段干扰盖住了所有声音,雨点打在铁架棚子的声音刺耳得很。
技术员抢在所有人前面出声:“赵队!盒子完全清出来了!盒底防水层里翻出证据照片!是当晚的人员交接存底!”
几声仓促的胶鞋踩水声在麦克风里响成一片。
几秒后,程特助呼吸粗重地开口:“顾总。这照片里亲手提着血样袋的人……”
他生生断绝了下文。
后山的穿堂风在拾音器里刮过。
顾沉渊按死通话按键。“说。”
程特助咽了口唾沫。
“这人长得……和顾怀瑾先生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