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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昌太后转回身，在正殿的主位上坐下。
德妃站在一旁，安静乖巧地如同一个听话的宫女。
荣昌太后瞥了她一眼，片刻后，说道，“你图谋此事已有多久了？”
德妃一僵，随后微笑，“先前……有世子在，妃妾并未曾有过不该有的心思。”
这便是承认了她的谋算。
荣昌太后单手搭在扶手上，低笑了一声，“你这些年，倒是忍得好。”
德妃面上并无丝毫慌张，反而也跟着笑了笑，只是才开口，又咳了一声，忙用帕子掩了。
片刻后，才哑着嗓子缓声道，“您也瞧见妃妾这身子了，当年，若非万灵，妃妾也不会……没了孩子，再不能生育，最后还落得如此模样……”
她微红了眼眶，轻声道，“太后，妃妾心里……不甘啊。”
这个在宫中久不承宠，却备受皇帝敬爱的德妃，素来八面玲珑圆滑周到，谁能晓得，这副见人就笑的面孔底下，还藏着一颗怎样龇牙咧嘴满口血齿恨不能吃人的扭曲模样？
荣昌太后却是轻轻笑开，朝她看去，“为何选择此时动手？”
德妃一顿，片刻后，轻摇了摇头，“若真由着裴秋阳勾引了国师，只怕这世上再无人能动得了她了。太后，我并非挟私报复，只是……她母女二人，都是一般的祸国殃民的胚子，若是只因一时心软，只怕将来，祸及万民啊！”
荣昌太后抚了抚袖子上的花纹，没出声。
德妃跪了下来，恭声道，“太后娘娘，您说我恶毒也好，自私也罢。当年万灵一人，几乎毁了大玥朝根基的事，再不能发生了啊！”
荣昌太后的眼前，倏地闪现那个古灵精怪的奇女子。
明明是圈养出来的前朝公主，却天马行空无拘无束，不仅聪明伶俐世人难及，尤其那一副相貌，试问九州之内，只怕都再难寻到第二个。
这样精致又特殊的女子，若只愿做个花瓶也就罢了。
偏她又不甘平凡，到处勾人。
惹得京城里一大帮子的世家子弟贵胄皇亲围着她转！
天生的狐媚子！下贱胚子！
荣昌太后猛地一攥扶手，声音也冷了下来，“你要如何做？”
德妃心下一喜。
抬头，低声道，“还需太后相助……”
半个时辰后。
德妃从慈宁宫中走出，素来病态柔弱的脸上居然少见的一副血色红润的活力模样。
她扶着灵枝的胳膊，笑道，“去安排吧！”
灵枝应下。
身后的慈宁宫主殿内。
荣昌太后靠在软榻上懒懒地闭着眼。
一个小宫女跪在一旁替她捶腿。
娟秀打了帘子进来，行了一礼，“娘娘。”
小宫女立时起身退了出去。
娟秀身后，一青袄素裙的女子走出来，跪在地上，行大礼，“臣女安悦容，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荣昌太后睁开眼，看了眼地上素美得跟朵梨花似的女孩儿，笑了笑，“起来吧！”
安悦容再行一礼，乖乖地站在了一旁。
荣昌太后坐起，娟秀忙上前将她扶住。
“做得不错，德妃没有怀疑你？”
安悦容立时毕恭毕敬地说道，“请太后放心，德妃娘娘并无半分疑心。”
荣昌太后面上闪过一丝讥讽，“也算是个能忍的。”
接过娟秀端来的茶水喝了一口，又看了眼安悦容，道，“初八那日，好好地做。成事了，哀家就下旨，将你赐给国师。”
安悦容眼底闪过一丝狂喜，立时又跪在了地上，“是！小女多谢太后娘娘抬爱！小女必当竭尽所能，为娘娘效犬马之劳！”
一旁，娟秀垂着眼，面色平静。
荣昌太后又喝了口茶，慢慢笑开。
……
飞云宫中。
无机看着太子送来的折子，面无神色。
伸手，将折子放在火上烧了。
苏木站在一旁，“怎么，不让太子请婚了？”
无机摇头，“陛下已然生疑，太子再多此一举，只会让陛下对我更生忌惮。”
苏木眉头一拧，“那你还设计吕通是为何？”
无机收手，用盖子盖住那喷开的火苗，淡淡道，“只不过要他的一句话而已。”
苏木不太明白，却也没多问，转而说道，“丰照宫的那位，怕是要在生辰宴上做什么，你最好跟你那位小公主说一声。”
不料无机却丝毫不意外，反而朝苏木看了眼，道，“阿阳早已疑心于她。”
苏木诧异，“哦？她如何察觉的？”
无机并未回答，默了片刻后，道，“再给阿阳送两个暗卫，若那边真有动静，涉及阿阳安全，一律……格杀勿论。”
这可是在皇宫之中啊！格杀勿论的，上能贵重到什么地步？
国师可也太肆无忌惮了。
然而苏木却狞笑起来，“成，我给那小公主安排几个最机灵的。”
……
接下来的日子里，宫中并无多少波澜消息。
裴秋阳倒是让人递了几次消息给飞云宫，可无机不知在忙什么，只给她送来了几个宫人，让她耐心等待几日，也不说让她等待什么。
不过，等不来无机的消息，裴秋阳却收到了德妃的邀请。
如今入了腊月，宫里也要准备除夕的宫宴，十分忙碌。
偏巧，德妃的生辰正是腊月初八。
往年宫中都是大办的。
今年也不知是没有皇上的吩咐，还是因为镇远公府的事儿，内务府也就往柔妃那提了一提。
之后便安排下来，德妃会在丰照宫的侧殿，飞花殿中办一场生日宴，只邀请亲近之人参加。
打发走了丰照宫前来送请柬的宫人，裴秋阳隐约明白了无机给她送来几个宫人是什么意思了。
当时在文曲星庙，无机问她疑心之人是谁。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德妃。
前世分明藏得很好的人，这一世却终于要露出了尾巴么？
可为何呢？
德妃于她，似亲非亲，上一世，大和尚被污蔑与她有私情让世人唾骂时，她还去求过德妃，德妃答应帮她转圜，可到底最后也没能救回大和尚。
她以为是民情不可逆，直到德妃被裴正林尊为太后。
她才意识到，也许，德妃并非是她一直以为的那样。
故而重生后并没同她亲近如从前。
可是德妃为何又要针对于她？
裴秋阳想了想，叫来王万全，让他往飞云宫送了个口信。
……
而其实，长乐宫这几回的动静，其实全都没有瞒过景元帝的眼。
养心殿中。
方园看了眼旁边的无机，面无表情地对景元帝说道，“九公主方才又派人前往飞云宫中，这已是本月的第五回了。”
听到这话，无机垂眸，面上不见丝毫惊慌，只不过转了转手中的念珠，并未出声。
景元帝正翻着折子，似乎也没有在意方园的禀告，听完后，还换了一本折子，然后挥挥手，“下去吧。”
方园这才抱拳行礼，大步退下。
不过出了门，身后就‘哐啷’一响，殿门被宫人从里头关上了。
他眉头一皱，看了眼，走回自己的岗位，神色肃然。
而殿内。
景元帝放下手里的折子，看向无机，“国师有何说法？”神色不见喜怒。
可熟悉的景元帝的人都知晓，他这分明已经是极怒的前兆了。
李全德和李桂儿对视一眼，纷纷低头，只觉后背都已经不知觉地汗湿了。
可无机却依旧那副平静又疏离的从容神态，停下手中转动的念珠，朝景元帝道，“如陛下所查，臣同九公主殿下，确实……已生情意。”
“你！”
景元帝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折子就朝他狠狠砸去，“狼子野心！枉为国师！身为佛门子弟，竟然敢对朕的女儿生了龌龊心思！朕要将你五马分尸！”
槅门旁的李全德和李桂儿‘噗通’一下跪了下去，浑身发抖！
可无机被砸了一身之后，竟依然是淡漠寡冷的神情。
转向景元帝，神色平缓，徐徐说道，“陛下，您封臣为国师那日，就已知晓，臣已遁出空门，踏入红尘了。”
“还敢狡辩！”
景元帝眼眶通红，转身，唰地抽出墙上挂着的宝剑，指向无机，“你便是入了红尘，那也是为佛祖献身的佛门子弟！怎可如此魅惑我儿！”
魅惑。
无机突然露出一个笑来，再次转动念珠，“若臣当真有魅惑之能，便不会在此处受陛下这般羞辱责骂。”
那笑带了几分嘲弄讥讽，看得景元帝怒火中烧。
当真想下手杀了这个妖僧！
却听无机道，“臣本可以直接昭告天下，以公主为圣女，近身伺候。到时，万民信奉，就算是陛下，也无法不顺应民意。”
景元帝眼睛一瞪，“你威胁朕？！”
无机却摇了摇头，神情一如方才的清冷漠然，“可臣没有这么做，陛下以为为何？”
景元帝眉头一皱。
无机再次说道，“因为臣，爱重九公主殿下。”
景元帝举着的剑尖猛然一颤！
便看，对面从他第一次见到，就一次也没跪过自己的国师，缓缓地，跪了下来。
景元帝瞳孔微缩。
便见无机一双出尘目中，满是虔诚与恳切地朝他看来。
语气无比认真又严肃地说道。
“陛下，臣无机，愿舍一身佛名，愿受天下唾骂，愿生死侍奉国运不悔，愿以天地沧海为咒，只求陛下，能将九公主，赐婚于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