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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陆箫琛和烛陌风上来！”知县蓦然手起板落，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空旷的高堂之上。
柳许立在一旁，怔然望着信步走上去的二人。烛陌风今日的打扮不同往日，一袭及腰白发服帖地顺在背后，鬓角发丝系作麻花辫，用一粒黑珍珠小心翼翼束好，在银色的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辉，整个人镀了一层银色的边框，为平日里活泼的他平添几抹慵懒和阴郁气息。
陆箫琛对他这一副打扮似乎也有些不习惯，若有所思地望了望对方微蹙双眉，赫然微微一笑，低语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烛陌风也是微微一笑，低语道：“我也是。”
二人各怀心事地对视了片刻，就见烛陌风深邃的双眸蓦然转至一旁的夏侯豹，又望了望知县，倏地抬手行礼，字句铿锵有力自口中而出：“各位大人，在下尚行六部下属武部官员烛陌风，负责近日神都断头杀人案一事，今日特此上报，申请批捕嫌疑人——陆箫琛。”
厅堂上下一阵喧哗，衙门之外都是旁听的百姓，七嘴八舌不绝于耳，烛陌风只觉得耳边说陆箫琛好的坏的的评论不绝于耳。他不顾他人辩驳，就见知县的掌中惊堂木铿锵有力落了一下，周围百姓纷纷肃静下来，可嗡嗡的蚊子声仍是时有时无。
烛陌风不着痕迹地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朱砂痕，他从未进过衙门，也没经历过这种情景，大起大落的声音扰的他有些头疼。趁着手指遮掩双目的瞬间，他迅速将目光扫过陆箫琛的脸庞，这人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是背着手胸有成竹地站在那里，俊俏面容的笑意平添了几抹邪魅之意，冷的人心尖发凉。
陆箫琛沉沉地一闪眸子：“烛兄，说话抓人可是要讲证据。呈堂证供呢？”
烛陌风低笑一声，抬手微微捏住自己的袖口，沉声道：“不急，陆箫琛，我知道你做事情滴水不漏，在杀人上也同为如此。连杀三人，你连个马脚都没有露出来，实在是太可喜可贺了。可殊不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有些事情做了、错了，总会有一天被人知道的。”
“你杀了三个人，本能的理智让你将事情做得完美，可你还是狂妄，狂妄到给下一位死者提前发出预告函。”烛陌风偏头凝视着他，“假设你大街上随便杀四个人，毫无关联，我们就非常有可能十年二十年都找不到你，可你偏偏杀的人，将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自己。”
“第一位，死者张黎。”烛陌风自乾坤袖中取出一张男子丹青呈给知县，“尸体在水沟里面被发现的，没有能证明死者身份的东西。你以为这样我们就没办法了，为了保险起见，你甚至买通了另一位官员的妻妾前去认领死者衣冠。可你没有想到尚行六部里还有个识货的寒光慕容府上的大少爷。张黎的身份很快就被确定下来了，可这个时候我们还没有头绪。”
他稍稍一顿，随即又从袖中掏出一张丹青卷轴：“第二位，死者贾探花。这一位是收到了张黎的腰牌之后，到尚行六部报案的。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露出马脚了，只不过我们都没在意这一点——楚部长，麻烦您把腰牌解下来。”
立在一旁的楚小晓犹自沉浸在震惊之中，被烛陌风这么一说，蓦然一怔，糊里糊涂地就去解腰间的腰牌。他犹自在那里折腾了好一会儿，这才把它解下来，正准备给烛陌风送过去，就见对方笑着又指了指，给了第二道命令：“现在请您再把它系回去。”
对方不解地望了他一眼，又云里雾里地折腾了半晌才系回去。这最后一个结才打好，就见烛陌风的话又幽幽飘了过来：“知县大人，请您现在再去亲手把它拿下来。”
“你耍人呢？”楚小晓猛然正过神来，“这腰牌岂是能说摘就摘，说解就解的？再说了，这云结扣外行人解不开，当初我教你的时候你不是还学了好久么！”
“正是。”烛陌风笑盈盈地朝陆箫琛一望，“尚行六部官员腰间的腰牌是统一用云结扣系在腰上的，极其复杂，普通人根本就不会。可当时贾探花送来的张黎的腰牌上，可没有扯断的痕迹，说明是有人亲手把它给完完整整地取下来了——对吧，陆箫琛？”
陆箫琛对此不屑地哼了一声，说：“可并不代表云结扣就不会外传。”
烛陌风咄咄逼人道：“那恳请您让我继续说下去。贾探花的死，是被人用凝魂香给人熏晕后带离旅店的。而我去您家的时候，发现您也爱用这种香。”
陆箫琛坦然道：“市场上多得是，只要有钱就能买到，这个证据恐怕你站不住脚。”
他低笑一声，随即从袖中取出第三份丹青：“的确站不住脚。第三位死者，莫雪柳的丈夫。莫雪柳，这名字你应该比我要耳熟能详多了。多年之前你和你的青梅竹马来到神都，可没想到最终莫雪柳会以庶原族人的身份献祭上古法阵。这事情，你是亲身经历过的。”
陆箫琛风雨不惊的脸上蓦然阴沉下来：“是。”
烛陌风道：“其实本案应该还有第四位死者，就是现在居住在皇子府的四皇子。至于你给他的死亡预告函，就是那把戒尺——一把她的丈夫用来打过无数次莫雪柳的戒尺。你早就料到我们会前去驻守，于是只好做好准备和我们交锋。”
“那日你用的是再普通不过的弓，我们都瞧不出来有什么问题。”他继续说道，随即冲赵小黑招了招手，就见对方小心翼翼地呈给知县一截断箭，默默退了下去。
知县有些迷茫：“这是……”
烛陌风一抿嘴：“说来惭愧，这是那日驻守四皇子府时本人肩膀上中箭的箭头。一个好的射箭能手，武器能换，可称手的箭不能换。箭头和翎羽的形状，决定了箭是否能一击致命，用多大的力可以入肉几分，都是有讲究的，每个弓箭手都有自己的一套特有图纸。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在比对过后，这箭头的形状和陆箫琛平日是一样的。”
陆箫琛又笑：“铁匠也可以做到这一点，他们见过那么多图纸，给自己造几根箭也没关系吧？单凭一样的箭头，就说是我伤的你？”
烛陌风也笑：“的确不能就这么定论了。可毕竟矛头都指向的你，于是我们只好在申请了搜查令过后，趁你不在搜查了你的家。”
陆箫琛脸上喜色更浓了几分，倒有些被气笑了，刚欲开口说话，就被烛陌风先一步拦下了：“不错，我知道你一定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你肯定把该销毁的已经销毁完了。可我断定，你有一件东西肯定不会销毁——那就是你画在自家密室中的献祭阵。”
“你回去就发现自己的日记中缺了那张图纸，可又忘记了复杂的献祭阵的画法，念着没有人认识那东西，你就把它留了下来。”烛陌风赫然从掌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页，“可我认识它，这背面有一行小字，我不知道你注意到没有——九阴烛家制。我自家的东西，我要再认不出来，是不是就有点太没面子了。”
陆箫琛面色阴沉，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半步。
“所以如果现在有人去你家里搜，倘若搜到一样的阵法……”他故意顿了一下，“请问这个证据，还能不能当做给你定罪的呈堂证供？”
“如果你嫌少……”烛陌风咄咄逼人地上前一步，“陆箫琛，请问你的腰牌去哪儿了？”
他下意识一抹腰间，双瞳猛然缩成针尖大小，随即见赵小黑掌中白光一闪，一块明晃晃的腰牌正在他手中打转：“在四皇子府上，奇花异草也不少，恐怕陆公子行色匆忙，未曾觉察到自己的腰牌被树枝挂住了，不是吗？”
陆箫琛脸色大变，就见掌中精芒一闪，一把长弓蓦然出现在掌中。他飞身而起，手臂平举，燕翎端平，朝着烛陌风咽喉就是一箭。烛陌风早有准备，脚下飞转迅速朝后退去，就见胸前墨龙软枪的枪尖携风声而起，直接挑飞那一箭。
柳许反手一朵枪花飞出，直取陆箫琛心窝。对方见架势不好，立刻脚下一轻，如履青云般平地而起，旋身飞出衙门，化作大地长虹夺门而出。烛陌风方想冲出去追他，倏地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隐没在阴影之中的老者。
夏侯豹一双浑浊的老眼闪动着怅然的目光，嘶哑地说道：“我不必出手，你去吧……”
心头蓦然浮现几分酸楚的烛陌风低低地应了一声，随即反身一拍赵小黑的后背。就见公子身立刻淹没在金黑交错的纷纷翎羽之中，太虚天龙雕一展四翼，在长鸣声中扶摇而起。烛陌风抬手捋开鬓角散发，一指远处，厉声道：“去陆箫琛家，四皇子的武士已经先一步在那边驻守好了，就等他去。”
高堂之上，烛陌风的目的就是逼得陆箫琛狗急跳墙，亲自露出马脚，将众人带至自家府上。其实那日在四皇子府，陆箫琛根本就没有把腰牌给落在树上，而是方才在升堂之前赵小黑趁他不注意给割断的。在升堂的威压以及烛陌风列举的重重证据之下，他不可能冷静到判别腰牌是什么时候丢的。
俗话说压死人的不一定是之前的重重压力，而可能是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