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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土包子与大小姐(第1/2页)
火车是从苏北小站上的,绿皮车厢,铁轨老旧,走起来晃得人骨头散架。
沈清买的是头等车厢的票。
整节车厢只有六个包间,每个包间四个铺位,带门帘和小桌板。
她进包间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戴金丝边眼镜,膝盖上搁着一份报纸。
另一个是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烫着时兴的手推波浪卷,嘴唇涂得红艳艳,手指上戴了三个金戒指。
沈清拎着皮箱走进去,微微点头致意。
那女人抬眼把她从头打量到脚,目光在珍珠耳坠和手提包上多停了两秒。
“哟,这位小姐,去上海?”
沈清坐下来,把皮箱放在脚边。
“是呀,回去看看生意上的事。”
她说话的腔调跟在师部的时候判若两人。
尾音微微上扬,语速不紧不慢,舌头打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洋气弯儿。
陆锋跟在后面,一手拎着行李箱,一手扶着门框,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他今天穿的那套深灰色西装,领带是沈清早上替他打的。
打了三遍才过关。
第一遍打成了死结,第二遍歪到了右边,第三遍勉强能看。
衬衫扣子他也扣错了一颗,出门前被沈清揪住重新扣了一遍。
陆锋把行李塞到上面的架子上,站在沈清身后靠墙的位置。
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先抱在胸前,觉得不对,又背到后面。
中山装男人从报纸上方看了他一眼。
“你这位随从,个头倒是高。”
沈清接过话。
“从小跟着家里的,练过功夫,就是喉咙受过伤,说不了话。”
中山装男人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金戒指女人显然更健谈,凑过来攀关系。
“小姐贵姓?”
“免贵,姓陈。”
“哎呀,陈小姐!南洋的陈家?我听说过,做橡胶生意的,家大业大!”
沈清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
金戒指女人自来熟惯了,不等人接就自己往下说。
“我丈夫在上海开绸缎庄的,姓黄。回头到了上海,陈小姐要是想做几件衣裳,尽管来找我,料子随便挑,算你成本价!”
沈清客气了两句,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本书翻了起来。
英文的,封皮印着烫金字,是一本经济学的论著。
金戒指女人探头瞄了一眼,不认得,悻悻缩回去。
火车哐当哐当往南开。
沈清翻了几页书,余光扫到陆锋。
他站得笔直,两条腿绷着。
从苏北上车到现在四十多分钟了,他一步都没动过。
沈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
陆锋低头看她。
沈清朝对面的空位努了努嘴。
意思是坐下。
陆锋摇头。
沈清的目光压了过来。
陆锋乖乖坐下了。
但坐下的姿势跟正常人不太一样。
腰板挺得跟标枪似的,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微微前倾。
中山装男人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随从规矩学得不错。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没停,铁轨接缝处颠了一下。
陆锋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沈清的肩膀。
沈清回头看他。
陆锋立刻把手缩回去,耳朵尖红了一截。
金戒指女人笑了。
“陈小姐,你这随从倒是忠心,连你晃一下都紧张。”
沈清翻了一页书。
“从小养大的,护主惯了。”
陆锋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不能有。
他现在是哑巴,连个嘴都不能咧。
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遍了。
什么叫从小养大的?
什么叫护主惯了?
说得他跟一条家犬似的!
火车开了两个多钟头,停了一站,上来一个人。
日本人。
穿西装,戴礼帽,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三十出头的年纪,进来之后先用日语跟列车员说了两句话,然后坐到了中山装男人旁边的空位上。
包间里的气氛立刻变了。
中山装男人把报纸往脸前提了提。
金戒指女人的笑容收了,低头拨弄手指上的戒指。
陆锋的右手不动声色地移到了左腋下的位置。
那里缝着暗袋,里面是一支枪。
沈清的目光从书上抬起来,扫了那个日本人一眼,又落回书上。
日本人坐下之后,打开公文包翻了一阵,掏出一份日文报纸看了起来。
过了十来分钟,他放下报纸,目光扫过包间里的几个人,落在沈清身上。
他开口了,说的是日语。
“请问,这位小姐是从南洋来的吗?”
金戒指女人和中山装男人都没听懂。
陆锋当然也听不懂。
沈清合上书,抬头微笑。
她的回答也是日语,东京腔,礼貌周到。
“是的,家父在南洋经营橡胶贸易,这次回上海处理一些商务事宜。先生是?”
日本人的表情松弛了些。
“在下田中一郎,三井商社上海分部的职员。久居上海,很少见到日语说得这么好的中国女性。”
沈清的微笑不多不少。
“在东京帝国大学做过一年交换生,承蒙老师们照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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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大学?那可了不得!”
田中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来了兴致。
“陈小姐学的什么专业?”
“经济学。”
沈清晃了晃手里那本英文书。
“这次回来也是想看看上海的市场行情。家父在南洋的生意稳定,但橡胶这两年价格波动大,想在上海找些新的合作方。”
田中点头。
“橡胶行情确实不好把握。不过陈小姐如果需要商社方面的渠道,可以联系我。”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清接过去看了一眼,放进手提包里。
“多谢田中先生。”
对面的金戒指女人听不懂日语,急得抓心挠肝。
她只能看到沈清跟一个日本人有说有笑。
等田中低头继续看报纸,她凑到沈清耳边小声问。
“陈小姐,他说啥了?”
沈清用中文回她。
“生意上的客套话,没什么要紧的。”
陆锋坐在旁边,右手一直没离开左腋。
他看着沈清跟那个日本人谈笑风生,每一个表情、每一个语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个女人在师部啃干粮的时候满脸灰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作战地图。
现在她翘着腿坐在头等车厢里,翻着洋文书,说着日本话,连笑容的弧度都是精确的。
同一个人,换了一身皮,就是两个物种。
火车继续往南。
窗外的风景从光秃秃的旷野慢慢变成了水田和村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列车员送来了晚饭。
两碟小菜、一碗白米饭、一盅鸡汤,用搪瓷碟子装的。
沈清吃饭的样子跟打仗时完全不同。
在前线她扒拉两口糊糊就算完事,现在拿着筷子小口小口地夹菜,连咀嚼的速度都慢了一半。
陆锋也有一份。
他端着碗的手有点别扭,总想用手背擦嘴,硬生生忍住了。
他夹菜的时候把一块红烧肉弹飞了,掉在裤腿上,留了一个油渍。
沈清头都没抬,从手提包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他。
陆锋接过手帕,低头擦裤子。
金戒指女人在对面看着他们俩,突然冒了一句。
“陈小姐,你这随从看着有点面生。他以前不是干这行的吧?”
沈清喝了一口汤。
“以前在家里看庄园的。头一回跟我出远门,规矩还在学。”
金戒指女人信了。
陆锋一张脸憋得通红。
看庄园的。
行!
他在心里给自己又记了一笔。
等到了上海完成任务,他得跟沈清算算这笔账。
一声哑巴,一个家犬,一个看庄园的。
当团长的脸面全让她给扒干净了!
……
天彻底黑了。
中山装男人和金戒指女人先后躺下歇了。
田中也合上报纸,拉下礼帽盖住脸,靠着座位打盹。
沈清把书放回包里,靠着窗户闭上了眼睛。
陆锋没睡。
他坐在沈清对面,眼睛盯着包间的门帘。
火车在夜色里晃晃悠悠地跑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沈清忽然睁开眼,压低声音说了一个字。
“睡。”
陆锋摇头。
沈清看了他两秒,从座位上扯下一条薄毯扔过去。
“睡不着就盖着眯一会儿。明天到了上海还有硬仗。”
陆锋接住毯子,展开盖在腿上。
沈清重新闭上眼。
过了大约十分钟,她的呼吸均匀了下来。
陆锋把毯子往上拉了拉,靠着椅背半闭了眼。
他的右手始终搭在左腋下方。
火车一路向南。
窗外开始下起了小雨。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顺着窗缝渗进来一点潮气。
列车员经过走廊,低声喊了一句。
“下一站,上海南站。各位旅客请准备下车。”
陆锋的眼睛一下子全睁开了。
他隔着雨幕往外看。
远处的天际线上,星星点点的灯火连成了一片,亮得晃眼。
沈清已经睁开了眼,正在对着手提包里的小镜子整理鬓角。
她合上镜子,站起身来,拉了拉旗袍的衣摆。
再抬头的时候,眼神、姿态、气质,全都换了。
陈曼华,南洋橡胶大亨的千金,留过洋、见过世面、手眼通天的大小姐,从这一刻起正式登场。
沈清拎起手提包,朝还杵在座位上的陆锋抬了抬下巴。
“拿行李,跟上。”
陆锋从架子上扛下箱子,跟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往车门走。
火车减速进站,车身剧烈晃了一下。
站台上的灯光穿过车窗照进来,明晃晃的。
车门打开。
闷热潮湿的空气裹着汽油味和炒栗子的焦香扑面而来。
站台上人头攒动,日语、上海话、英文混在一起。
沈清踩着高跟鞋跨出车门,踏上了上海南站的站台。
身后陆锋扛着箱子紧跟了两步。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就看见站台出口处立着两排荷枪实弹的日本宪兵,正在逐一检查旅客的证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