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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醒了，首先把滑落到鼻头的墨镜扶上去，遮住了眼睛。
好像睡了很久，身体里是很舒服的感觉。
好像……做了很多梦。
梦里有人，有鬼，有真实，有荒诞。可是，整体太混淆了，什么也回忆不起来了。
我分明是听到了什么响动，才惊醒过来的。
我看向身边的蓝色垃圾桶。
垃圾桶旁边三步远的位置放着一个鼓鼓的，黑色的垃圾袋。
那个垃圾袋很明显是被扔过来的，袋口已经松开了，露出了里面残留着红色瓜瓤的绿色西瓜皮。
一个穿着幽冥十区环卫工制服的驼背老太太倒拖着扫把，一路小碎步地来到垃圾桶旁。
她黑黑的小眼珠看了看那个黑色垃圾袋，尖着嗓子叫起来：“谁家的鬼这么缺德？这么没素质呀？你咋那么坏呢？离垃圾桶就一步远，你都不往垃圾桶里扔，非往地上扔！真能祸祸人！我们环卫工就不是人了吗？”
我嘿嘿笑了，说：“喂，我说丫头啊，你还算是人吗？”
老太太愣了愣，手拄着扫把说：“对呀，我忘了，我也不是人啦。”
我手脚着地，爬到黑色垃圾袋前，拿起一块西瓜皮咬着便吃。
老太太满脸嫌弃地看着我，说：“哎呀，你能不能不恶心我？那是西瓜皮！西瓜皮你也吃呀？”
我盘腿坐着，满不在乎地吃着西瓜皮，笑嘻嘻地说：“西瓜皮好啊。清火，润肺，排毒，利尿，最可贵的是不用花钱就能吃到，合算。”
我去拿第二块西瓜皮的时候，老太太伸手夺下我手里的西瓜皮塞回垃圾袋里，嘟囔说：“你也不怕吃坏肚子拉一街，还不得我来收拾？”
我心有不甘地去抢垃圾袋，说：“哎，哎，丫头，你把西瓜皮给我。我被阎王惩罚没有食欲了，吃什么都是一样的。”
老太太将垃圾袋投进垃圾桶里，说：“吃什么都是一样的？你去垃圾桶里翻着吃吧。”
我看着苍蝇乱飞，毒虫爬行的垃圾桶，叹声说：“你这丫头啊，还真是不善良。”
老太太直脖子瞪眼睛地说：“我还不善良？我觉得我够善良啦。你这个流浪鬼也真是奇怪，你怎么总赖在我负责的这条街上不走呢？你赶紧走，省着我看见你就觉得硌眼睛。”
我愁眉苦脸地说：“丫头啊，我也想赶紧走啊，我饿得走不动了嘛。你发发善心，给我点儿钱呗。”
老太太没好气地说：“你别总管我叫丫头！我死的时候都八十三了，在地狱里又做了三十年的环卫工，一百二十来岁的人了，丫头是你叫的吗？你叫我一声奶奶，我还兴许能给你点儿钱买好吃的。”
我说：“哎，丫头，你一百二十来岁跟我嘚瑟什么玩意啊？你能跟我比吗？跟我比年龄大，你是个吗？我唐朝初年就到这里来啦，两千多年啦。男的在我面前就是个小子，你们女的在我面前都是丫头，没毛病吧？”
老太太从腰间掏出一个花色的钱包，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你在地狱里都两千多年了？那你还是一只流浪鬼，也真是够可怜的啦。”
我的眼睛盯着她的钱包，嘴里却不依不饶地说：“哎，你说谁是流浪鬼呢？说谁可怜呢？我在这里装可怜呢行不行？一个扫大街的你懂什么呀？你知道我是什么来头啊？啊？要不是看在你要给我钱的份上，我就发脾气了我。”
老太太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千元的冥币，抖了抖，笑嘻嘻地说：“你看看，姐今天刚开了工资，给你一张，去那边超市买点能吃的东西吧。”
我双手接钱，笑着说：“谢谢姐啦，姐你真好，你再给我一张呗。”
老太太绷起脸，说：“姐是扫大街的，你以为姐是大富豪呢？再给你一张？你说得倒轻巧，你把这条大街从头到尾打扫一遍，我便再给你一张。”
我的手捏紧了冥币，问：“哎丫头，你们环卫工一个月开多少钱哪？”
老太太叹了口气，说：“在阳间的时候吧，一个月是一千五。到了阴间是一个月五十万。不过，阴间的东西往死了贵。给你这五千元，能让你吃顿饱饭就不错啦。”
我很认真地问：“哎，姐，你们环卫现在还招人吗？你看我跟你扫大街还行吧？”
老太太眼神鄙夷地看着我，说：“我们现在只招女工。”
我跟他掰扯：“哎，为啥只招女工啊？各行各业都要男女平等啊，不能重男轻女，也不能重女轻男啊，你说我说的在理儿吧？”
老太太扬起扫把，说：“你给我滚！跟我在这瞎白话什么玩意？当心我把你扫垃圾桶里。”
我捏着五千元的冥币，走向灯光明亮的超市。
超市里的货物琳琅满目，摆放整齐。
选购物品的各种鬼都是人模人样的。
超市里的男女服务员都穿着青白相间的制服，非常整洁。
超市门口的一个男服务员伸手拦住了我。
他的手指几乎指到了我的鼻子上。
他的语气更是简单粗暴：“你！出去！”
我抖着钞票，理直气壮地说：“哎，小子！你给我看清楚啦，我可是来买东西的！”
他瞪着眼睛，蛮横地说：“我们不卖你东西！不挣你的钱！你，给我出去！赶紧的！”
我傻眼了，问：“为啥呀？我的钱有毒吗？”
他伸手推我，说：“你的钱没毒，我怕你有毒！你先去洗衣店把你这身衣服和鞋子都洗干净了再进来！”
我挺身往里挤，说：“哎，小子，我是个流浪鬼，你不能对我要求太高啊。”
他恼火地说：“你别和我耍无赖啊！你别看我长得斯文以为我好欺负啊！我现了原形，超级可怕的！”
我被他推下台阶，到了街上。
我抖着手里的钱，气愤地说：“我还不信了，我有钱还花不出去了吗？”
他双手抱臂站在超市门口，一脸不屑地说：“就五千块钱，你跟我抖什么呀？也就能买两面包塞塞牙缝儿。一只流浪鬼，就流浪到阴沟里死了得了，活着干啥呀？”
我本想忍住气恼，和他说点儿小话的。
可是，我一听他的这几句话，心里的气压制不住地冒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