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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让何小莲心底最后一点积攒多年的怯懦，彻底散了个干净。
她用力点头，下巴磕在怀里的花生包上，双臂把那些鸡蛋和红枣抱得更紧，十根手指却因为太过激动，始终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摊位外侧的人群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负责押送的民警正在巷口清点人数，准备带队离开。
马国强没有立刻跟上，而是站在几步外，静静看着徐水生的摊位。
他已经在那里看了很久。
等周围看热闹的人散得差不多，马国强才挪动那条肿着的右腿，一瘸一拐走到摊位正面。
他停在徐水生面前，嘴唇动了几次，才从嗓子里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谢谢。”
昨天在砖窑柴房里，他还怀疑徐水生是在拿自己当枪使，甚至动手揪住了对方的衣领。
可今天，徐水生不仅帮他把郑世坤这颗毒瘤连根拔起，还让他在公安和整条街的人面前，重新捡回了一个男人该有的体面。
徐水生手里的动作没停，只把盘好的麻绳挂回竹筐侧面的钩子上：“你该谢的是你自己。证据是你找出来的，派出所也是你自己走进去的。你今天要是还缩在那间破柴房里继续躲，谁也帮不了你。”
马国强愣在原地，呼吸猛地一滞。
他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平淡的年轻人，原本干涩的眼眶瞬间红了一圈。
这个年头，帮了这么大的忙，换作旁人，早摆出恩人的架子，等着他磕头道谢。
可徐水生却把所有功劳都推回了他自己身上。
马国强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最终没再说多余的客套话，只冲徐水生重重点了点头。
随后转过身，挺直腰板，主动朝巷口等候的两名办事人员走去。
“公安同志，走吧。我跟你们回所里，把前天晚上动手打人的经过说清楚。”
老民警看了他一眼，态度比之前缓和不少：“行，走吧。你主动配合调查，又是事出有因，所里会酌情从轻处理。”
马国强应了一声，拖着那条伤腿，一步一步跟在工作人员身后往街口走。
沿途两侧的摊贩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从摊位前经过。
前两天旧巷捉奸的事刚传开时，这条街上不少人还在背后拿他戴绿帽子的事取笑，说他是个连婆娘都管不住的窝囊废。
可这一刻，看着这个满身是伤，却敢当众承认家丑，敢作敢当去派出所担责的汉子，整条街没有一个人再露出半点嘲笑。
卖铁器的汉子停下擦锅的手，对着马国强的背影竖起大拇指：“是个硬骨头。”
老孙头也收起嬉皮笑脸，郑重地点了点头：“能把这口气堂堂正正挣回来，还不连累别人，比那些只敢在背地里耍横的强一百倍！等他从所里出来，老子请他喝酒！”
周围几个摊主纷纷应和，第一次对这个老实巴交的搪瓷厂工人，生出了真正的尊重。
等巷口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何小莲也终于平复情绪。
她把怀里的鸡蛋花生和红枣小心放进摊位最里面的空背篓，上面盖好粗布，免得鸡蛋被碰碎，随后抬起袖子，用力擦掉脸上的泪痕。
“水生哥，我来理货！”
她转过身，手脚麻利地蹲到竹筐旁，把刚才混乱中被挤乱的干菌和笋干一包包捡起来，拍掉上面的灰尘，按品类重新码到木板上。
才摆好两排，隔壁卖酱菜的老头便慢悠悠晃过来，二话不说蹲在旁边，伸手帮着捡起地上的几根干竹笋：“小莲丫头，这几包笋干的绳子松了，大爷帮你重新扎一下。”
斜对面卖花生的汉子也拍着巴掌走过来，顺手把歪到一边的木架子扶正，又在桌角底下垫上一块平平整整的碎青砖：“水生兄弟，刚才那帮孙子没踩坏你的货吧？”
“没事，都好着呢。”
徐水生道了声谢，把最后几包鸡枞菌重新摆上台面。
街尾那家小饭铺的胖老板娘也在这时走了过来。
她平时做街坊生意，店里经常用干菌和笋干炖汤。
过去碍于郑世坤的人总在东街瞎掺和，她一直去西街进货，如今没了这层顾忌，便拿起一包刚摆好的鸡枞菌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笋干的成色，当场拍板。
“徐小哥，你这山货晒得真干爽，连点泥沙都没有。以后我们饭铺每个月用的干菌和笋干，全从你这里拿。只要你不断货，我绝不去别家买！”
旁边两个平时往乡下挑货的摊主一听，也赶紧凑过来：“还有我们，以前不敢跟你搭话，是怕郑世坤那伙人找麻烦。以后你从山里收来的好货，只要有富余，优先给我们留两成，价钱按你说的算，绝不还价，现钱现结！”
“对，咱们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你替东街除了这么大一害，以后有钱肯定先紧着自家兄弟赚！”
几个人围在摊位前，你一言我一语，很快便把以后拿货的章程定了下来。
摊位还是原来的摊位，竹筐里的山货也没有凭空多出一斤。
可经过今天这场风波，徐水生这个刚支起来没多久的小买卖，算是真正在县城东片扎下了根，也赢下了整条街摊贩的信任。
徐水生没有客气推辞，拿出随身的小账本，把胖老板娘和两个货郎需要的品类、数量逐一记下：“行，每个月逢五逢十，我往城里送新货，到时候直接给你们留出来。”
一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有周围摊贩主动帮衬替他们吆喝，只要买主经过打听山货，老孙头和卖酱菜的老头便主动帮着说上两句。
不到傍晚，竹筐里剩下的干菌和笋干便卖了个精光。
日头渐渐落到西边屋檐底下，集市上的人流慢慢散去，各家摊贩也开始收摊。
徐水生把空竹筐一个个叠起来，装进大背篓背到肩上，又拎起小木桌和板凳。
何小莲则把那个装满鸡蛋、花生、红枣和甜酱瓜的小背篓紧紧抱在胸前，快步跟在他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