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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双轮驱动
正月十六，清晨六点。
镇江老宅的院落还笼罩在破晓前最后的朦胧里，江浩然将最后一件行李放入帕拉梅拉后备箱，轻轻合上。
车子驶出小巷时，后视镜里父母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后变成两个静止的黑点。
街道两侧的商铺大多还关着门，只有早点摊冒着热气，零星的顾客缩着脖子在寒风里等待。
驶上高速，天色彻底亮了。
冬日的阳光清冷苍白，透过车窗在副驾驶座上投下规整的光斑。
江浩然打开收音机，交通广播正播报着返程高峰的路况提示。他看了一眼导航，预计抵达苏杭工业园的时间是上午七点四十分。
没过多久，帕拉梅拉驶入苏杭工业园。
园区比节前多了些人气，但大部分企业仍处在新年开工的调整期，显得松弛。唯有麒麟科技研发部的楼栋，所有窗户都透着光。
停好车，他拎着电脑包走进大楼。
电梯上行时，他对着金属墙面整理了一下衣领。
推开实验室门，一股熟悉的丶混合着金属丶机油和电子元件的气味扑面而来。
与节前最后一天那种疲惫中带着喜悦的松弛不同，此刻的空气里重新绷起了一根弦。
实验室中央，样机已经被彻底清洁过，外壳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冽的银灰。
顾秋实正伏在控制台前核对参数，王启明和两个工程师在检查冷却系统管路，赵海川则抱着一叠文件站在白板前，上面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市场关键词。
「江总。」众人看见他，纷纷打招呼，语气里带着节后复工特有的丶略显生涩的郑重。
「都到了？」江浩然将电脑放在角落的会议桌上，脱下外套，「简单吃点东西，九点五十分，小会议室开会。」
九点五十分，五个人围坐在会议室简单的的椭圆桌旁。每个人面前都摊开了笔记本。
「春节过得好吗？」江浩然开场很平常。
「挺好的，就是被家里小孩吵得头疼，竟然想着想早点来上班。」王启明揉了揉太阳穴，但脸上带着笑。
「顾工呢？」
「回了趟老家，陪父母住了几天。」顾秋实推了推眼镜，「脑子里还是参数，被老爷子说心不在焉。」
赵海川笑道：「我倒是彻底放了几天假，陪老婆孩子逛了逛，脑子清空了不少。」
江浩然点点头，没再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今天开会两个目的。第一，明确接下来半年的核心策略。第二，根据最新掌握的市场信息，调整具体策略。」
他打开投影，连接电脑。
屏幕上出现了一页简洁的PPT封面：麒麟科技2013上半年战略路径——研发优化与市场预热双轮驱动。
「先说研发端。」江浩然看向顾秋实和王启明，「样机在节前通过了关键测试，拿到了入场券。但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产业化最硬的骨头：稳定性和一致性。」
他切换页面，出现了几组放大的数据曲线对比。
「实验室环境下，我们可以反覆调试，直到获得最佳数据。
但产业化要求的是：在不同的环境温度丶不同的电网波动丶不同的操作人员手下，机器每一次丶每一批产出的线材，关键指标波动必须控制在极窄的范围内。」
顾秋实表情严肃起来：「是的。我们节前最后一批数据，线径均匀度标准差是0.18微米，在实验室进度方面已经相当不错了。」
「但产业化要求可能要压到0.1微米以下，并且连续生产一百批次都不能超标。」
「能做到吗？」江浩然问得很直接。
顾秋实和王启明对视一眼。
「有难度，但方向是明确的，沿着既定方向努力，终归是能突破的。」
王启明接过话，「需要系统性地优化几个环节：电镀液的在线过滤与成分监控丶张力控制的动态补偿算法丶环境温湿度的闭环调节。」
「这些都是具体的工程细节，需要接下来大量的重复实验和参数固化。」
「那麽，时间节点安排呢？」江浩然在笔记本上记录。
「如果集中资源，」顾秋实估算道，「三月底前完成第一轮工艺固化，将关键指标波动范围缩小30%。四到五月进行小批量连续生产验证，目标是一百批次合格率超过95%。」
江浩然点点头，这个节奏在他的预期内。「再加快进度，可以再招一批人。
资金不是问题。」
「研发端就按这个目标推进。顾工负责整体工艺与控制系统优化，王工负责生产一致性落地。需要任何资源支持，直接提。」
他转向赵海川：「赵总监，研发端在攻坚的时候，市场端也要开始发力了。
接下来交给你一个任务：市场预热，到时候我会和你一起推进。」
赵海川坐直身体。
江浩然将一份列印好的报告摘要推到他面前。
「这是一份最新的市场分析。」
「通过专业人士判断，咱们产品的核心问题就在这。」
「客户最大的痛点不是市面上有没有国产」，而是敢不敢用国产」。他们虽然被货源不稳定的进口设备放过不少鸽子，但是更怕不稳定的国产货。」
赵海川快速浏览着摘要，眼神越来越亮：「这些信息都很精准，尤其是目标客户的采购决策链条这部分，价值很大。」
「所以我们的市场预热，核心是建立初步信任。」江浩然在白板上写下几个关键词，「重点在以下三个路径：行业协会丶技术交流丶小范围秘密」测试。」
「具体来说：第一，你可以发动之前的业内资源，也可以借白处长的关系，开始接触苏南省光伏产业协会丶半导体材料协会的相关负责人。」
「向他们是学习请教」，了解行业最新动态和潜在政策风向，同时把麒麟科技的名字，以技术型研发公司的形象，植入他们的视野。」
「第二，在省内筛选2—3家最具技术前瞻性丶同时面临明确降本压力的潜在客户。」
「可以不是规模最大的，而是最可能愿意尝试新技术的。为他们精心准备一份非公开的技术交流方案，聚焦解决他们的具体痛点。这件事要秘密进行，避免打草惊蛇。」
「第三，」江浩然顿了顿，「开始调查和筹备最近行业展会的消息，有机会就要上。酒香也怕巷子深，我们需要一个正式的舞台，双管齐下，市场开拓和技术研发同步推进。」
赵海川飞快记录：「明白。协会那边我下午就开始联系。」
「潜在客户名单，到时候联系完以后，我结合这份报告，再给出初步筛选建议。」
「展会方面，我觉得可以试试这个，SNEC（国际太阳能光伏与智慧能源大会）每年五月底在沪市举办，是亚洲最大光伏展，时间上也比较合适，但参展门槛和竞争压力也最大。」
「先评估。」江浩然看向顾秋实和王启明，「研发进度是决定我们什麽时候亮相丶以什麽姿态亮相的关键。」
「市场预热要为研发争取时间和空间，但是也不能催生萝卜快了不洗泥」的产品。」
顾秋实松了口气：「有江总这句话，我们就敢把工艺做扎实。」
「但也不能无限期追求完美。」赵海川补充，语气温和但坚定。
「市场窗口稍纵即逝。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丶可对外沟通的里程碑节点，哪怕是量产样机小批量测试成功」这样的阶段性成果。」
研发与市场的潜在张力，第一次在会议桌上显露出细微的端倪。
江浩然看在眼里，这是企业从纯研发走向市场必经的过程。
「平衡点在于可用」和好用」之间。」他敲了敲桌子，「我们要推出的，必须是经过充分验证丶能解决客户核心痛点（比如成本）的可用」产品。
」
「同时明确告知这是第一代，后续会快速叠代至好用」。诚实，但自信。」
他看向所有人：「双轮驱动，意味着研发和市场要像齿轮一样咬合。」
「研发要给市场提供有说服力的子弹」，市场要给研发带回真实的战场反馈」。」
「从今天起，每周一下午四点，固定开协同会，同步进度，解决问题。」
会议在十一点十分结束。众人散去，各自投入工作。
实验室里重新响起仪器启动的嗡鸣，键盘敲击声，以及压低的技术讨论声。
江浩然留在会议室，看着白板上尚未擦去的战略图。
窗外的园区，午间的阳光碟机散了部分寒意。
战斗，重新开始了。
这一次，战线更长，对手更无形，但每一步，都必须踩得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