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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工业园区,「新锐科技」的厂房里,空气一如既往地弥漫着淡淡的冷却液和金属粉尘的气味。
顾秋实站在那台老旧的线切割模拟测试台前,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笨重的护目镜,镜片后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显示屏上跳动的波形和数据。
他身上的白大褂沾了几点油污,袖口有些磨损,但整个人站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王启明站在他侧后方,手里攥着个已经有些掉漆的保温杯,杯口冒着微弱的热气。
他没戴护目镜,只是眯着眼,同样紧盯着屏幕。实验室内很安静,只有设备低沉的运行嗡鸣,以及冷却系统偶尔发出的轻微「嘶嘶」声。
他们已经在这里连续测试了十七个小时。
从昨天傍晚开始,对最新一批代号「G-7」的金刚线样品进行最终的综合模拟切割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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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第一次,也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过去的一年多,尤其是麒麟科技入股以来的两个多月里,类似的场景重复了不下百次。
他们不断调整母线材质配比,优化电镀液配方,改变热处理曲线,然后制样丶测试丶分析数据丶失败丶再调整……循环往复,枯燥得令人麻木。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一样。
测试台的机械臂按照预设程序,牵引着那根比头发丝还细的「G-7」金刚线,以恒定的速度和张力,在一块标准的多晶矽锭样品上来回运动。
屏幕上,代表切割阻力丶线体振动丶温度变化的曲线平稳地延伸着,没有出现之前常见的剧烈毛刺或陡然跌落。
「线速保持稳定……张力波动在允许范围内……」顾秋实低声念着关键参数,声音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有些沙哑。
王启明没有应声,只是把保温杯握得更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模拟切割终于完成。机械臂自动抬起,矽锭被取下,送到旁边的光学检测仪下。高倍镜头扫描过切割面,计算机开始自动分析。
等待结果的几十秒,显得异常漫长。实验室里只有机器运转的底噪和两个人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屏幕上,最终的分析报告弹了出来。
顾秋实猛地吸了一口气,身体前倾,几乎要贴到屏幕上。
王启明则是一步跨到他旁边,保温杯「哐当」一声放在了旁边的操作台上。
报告上的数据很清晰,同之前的相比有了明显的飞跃:线耗率:较上一代最优样品(G-6)降低15.2%;切割面平均粗糙度(Ra):改善8.7%;矽片边缘崩缺率(>50μm):下降41.3%;线体运行稳定性指数(综合):提升22.5%。
每一项,都是关键指标的显着改善。
顾秋实直起身,摘下护目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他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是长长地丶长长地吐出一口憋在胸中的浊气。
然后,他转向王启明,嘴角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想笑,但脸部肌肉似乎因为长期紧绷而有些僵硬,最终只形成了一个极其复杂的表情。
王启明看着那些数据,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然后,他什麽也没说,只是伸出那只布满老茧和细微划痕的手,重重地拍了拍顾秋实的肩膀。力道很大,拍得顾秋实身体晃了晃。
「妈的……」王启明终于开口,声音粗粝,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总算……看到点像样的东西了。」
顾秋实点了点头,想说点什麽,喉咙却有些发堵。
他转身,从旁边一堆列印出来的丶写满各种失败数据和潦草分析草稿的废纸堆里,翻找出G-6的测试报告。两相对比,白纸黑字,进步实实在在。
这不是最终的胜利,离稳定量产丶离成本达标丶离性能全面匹敌甚至超越进口产品,还有很长的路,路上可能还有无数个坑。
但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们选择的这条从材料底层和热处理工艺入手的改良路线,是可行的。那些无数个日夜的理论推演丶参数调整丶一次次令人沮丧的失败,没有白费。
希望,就像这昏暗实验室里,从检测仪屏幕透出的那一小片微光,虽然微弱,却真切地存在着。
江浩然接到顾秋实电话的时候,正在九天投资的交易室里,看着基建股在连续暴涨后出现的第一根像样的阴线。
电话里,顾秋实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技术人员的克制和平稳,但江浩然还是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竭力压抑的波澜。
「江总,『G-7』批次的最终模拟测试数据出来了。关键指标有突破性进展。」
江浩然立刻起身,对身边的交易员简单交代了几句,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具体数据。」
顾秋实在电话那头清晰而简短地报出了几个核心数字。
江浩然脚步顿了一下,站在电梯前,看着金属门上倒映出的自己有些模糊的脸。
冬日下午稀薄的日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将他身影拉得细长。
「好的,恭喜你们,我现在马上过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挂掉电话后,指尖在手机边缘停留了片刻,才按下电梯下行键。
大半个小时后,那辆崭新的银色帕拉梅拉停在了苏杭工业园区那栋熟悉的丶外墙斑驳的旧厂房前。
深冬的风毫无遮拦地刮过空旷的园区,卷起枯叶和尘土,带着刺骨的寒意,抽打着光秃秃的树枝和锈蚀的金属管道。
厂房里是另一个世界。中央空调维持着恒温,驱散了外界的严寒。
空气里混合着淡淡的机油丶化学试剂和长时间运行设备散发出的特有气味。但此刻,实验室区域的气氛,却有种奇异的凝滞。
成功带来的不是狂欢,而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丶如释重负以及更深层压力的沉默。
仿佛长时间绷紧到极限的弓弦,在终于命中靶心后,不是立刻松弛,而是需要一点时间,去确认那「砰」的一声回响不是幻觉,去感受那股支撑着不松垮的力量缓缓退潮。
大家都是在精疲力竭之后的疲惫之中,还没有缓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