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七百零二章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天亮了。
刺鼻的焦臭与浓重的血腥味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寒风中弥漫。
铁岭城外的原野,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
焦黑的土地上,到处都是残缺不全的尸体,有明军的,也有元军的。
扭曲的兵刃,破碎的旗帜,还有无数被烧成焦炭的人形,构成了一幅惨烈至极的画卷。
幸存的明军将士,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默默地打扫着战场。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
只有压抑的喘息和伤者低沉的呻吟。
一名淮西军的老卒,右臂被齐肩斩断,他用左手,艰难地拖着一具袍泽的尸体。
尸体已经烧得面目全非。
他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旁边,两名大宁边军的士兵看到了,默默走上前,一言不发地架起他,又合力抬起了那具焦尸。
老卒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中流下两行热泪。
“谢……谢谢……”
他想说谢谢两位兄弟,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多谢……冠军伯……”
……
中军大帐,设在了一片相对干净的高地上。
陈亨的帅帐,更是简陋得只剩下一个顶棚。
他像一尊石像,枯坐在主位上,盔甲上满是血污与尘土,双眼空洞,毫无神采。
帐帘猛地被掀开。
副将胡海踉跄着冲了进来,他双目赤红,甲胄上还挂着碎肉。
“大帅!”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伤亡……伤亡统计出来了……”
陈亨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胡海从怀中掏出一本被鲜血浸透的册子,双手举过头顶。
“此战,我淮西军团十万大军,阵亡三万九千八百六十四人!”
“其中,被大火烧死者,近两万!”
“将军一级,战死三十七人!失踪十二人!”
“常茂将军……他……他被元军乱箭射死在了北门……”
胡海每说一个数字,帐内幸存的淮西将领们,脸色就白一分。
说到最后,他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完了!大帅!我们淮西的根基,全完了!”
陈亨闭上了眼睛。
那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兵的通报声。
“启禀大帅,徐帅有令,命冠军伯前来收拢残兵,清点战损。”
冠军伯。
林远。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刺破了帐内死寂的氛围。
所有淮西将领,都猛地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帐外。
陈亨也缓缓睁开了眼,眼底闪过一丝屈辱与不甘。
林远掀帘而入。
他依旧是一袭青衫,在满是血污与狼藉的大帐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身后跟着李牧和几名亲卫,同样神情冷峻。
胡海看到林远,那悲痛的表情瞬间被无尽的怨毒所取代。
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指着林远的鼻子,厉声嘶吼。
“你来干什么!”
“来看我们淮西的笑话吗?来看我们死了多少人吗?”
“你满意了?啊?!”
“踩着我们数万弟兄的尸骨,成就你冠军伯的威名,你现在心里是不是很得意!”
李牧等人勃然大怒,当即就要拔刀。
林远却只是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状若疯虎的胡海身上,声音不起波澜。
“我来,是奉徐帅之令,清点伤亡,收拢残兵。”
他顿了顿,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看笑话?胡将军,你觉得这里,有谁笑得出来?”
胡海被他看得心中一寒,却依旧梗着脖子。
“你……”
“我什么?”林远打断他,向前一步,逼视着他。
“你该愧疚的,不是我的出现。”
“而是这三万九千条,本不该死的性命!”
“你还有脸在这里冲我咆哮?”
“你怎么不去问问陈帅,是谁撕了我的警告信?是谁把我的斥候赶出了大营?”
“你怎么不去问问那些枉死的弟兄,是谁,把他们带进了火坑!”
林远的每一句话,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胡海和所有淮西将领的心上。
他们脸色煞白,羞愧,愤怒,却无言以对。
“够了!”
一声雷霆般的怒喝,从帐外传来。
定国公徐胜,身披重甲,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众北平军将领,人人面色不善。
徐胜的目光如刀,死死剜着胡海。
“胡海!你放肆!”
“败军之将,不知反思己过,反倒迁怒于救命恩人!”
“若不是冠军伯,你们有一个算一个,现在全都成了焦炭!”
“我大明的脸,都让你这种蠢货丢尽了!”
徐胜指着胡海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叫嚣?”
“你对得起那些死去的弟兄吗?你对得起你身上的军服吗?”
“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胡海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徐帅……”
“慢着。”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是陈亨。
他缓缓站起身,走下帅位。
他没有看暴怒的徐胜,也没有看面如死灰的胡海。
他径直走到林远面前,站定。
帐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
陈亨看着林远,那张曾经写满高傲与嫉妒的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颓败与苍凉。
他缓缓转过身,对着身后那些站着的,跪着的,所有幸存的淮西将领,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都给我过来!”
将领们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一个个挣扎着起身,默默地汇聚到陈亨身后。
陈亨深吸一口气。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碎的甲胄,对着林远,双膝弯曲。
“噗通!”
这位统领十万大军,位高权重的征虏前将军,就这么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他身后,胡海,还有数百名淮西将领,也都跟着,屈辱而又绝望地,跪倒一片。
“陈亨……”
“代我淮西三万九千阵亡将士,及所有幸存弟兄……”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里,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
“谢冠军伯,再造之恩!”
说完,他重重地,将额头叩在地上。
“谢冠军伯,再造之恩!”
数百将领,齐齐叩首,声音嘶哑,汇成一股悲壮的洪流。
这一拜,是救命之恩。
这一拜,也是输得心服口服。
……
半个时辰后,徐胜的中军大帐。
气氛肃杀。
大明在辽东的所有高级将领,几乎都汇聚于此。
一名都镇抚,正手捧战报,高声宣读。
“此战,我大军共斩获元军首级一万三千二百余级,俘虏八千余人。”
“其中,冠军伯麾下大宁边军,斩首七千八百级,为各部之冠!”
“北平诸卫,斩首三千一百级。”
“淮西军团……斩首两千三百级。”
念到最后,都镇抚的声音,明显低了下去。
帐内的淮西将领们,更是把头埋得更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都镇抚宣读完毕,退到一旁。
林远上前一步,李牧捧着一个木盒,紧随其后。
“徐帅。”
林远声音平淡。
“此乃北元辽东战区主帅,阿礼失里之首级。”
徐胜眼中精光一闪,亲自上前,接过木盒。
他打开盒盖,只看了一眼,便猛地合上。
“好!”
他仰天大笑,连说三个好字。
“好!好!好!”
“阿礼失里一死,纳哈出便断一臂!辽东元军再无能征惯战之名将!”
“大局已定!”
笑声一收,徐胜的脸色,瞬间转为冰冷。
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帐下的陈亨身上。
“陈亨。”
“末将在。”陈亨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轻敌冒进,致使大军惨败,折损数万将士,此乃滔天大罪。”
“我会将此战详情,一字不漏,如实上奏陛下。”
“军法无情,你好自为之。”
陈亨身体一僵,重重叩首。
“末将……领罪。”
处理完陈亨,徐胜的脸色,又瞬间由阴转晴。
他转身,快步走到林远面前,脸上堆满了赞许的笑容。
“冠军伯!”
他握住林远的手臂,声音洪亮。
“此战,你力挽狂澜,救十万大军于水火,更阵斩敌酋,功高盖世!”
“此等盖世奇功,我徐胜,必会亲自为你上奏请功!”
“我向你保证,陛下给你的赏赐,绝对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羡慕得眼红!”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掩饰。
在场的将领们,神色各异。
大宁边军的将领们,与有荣焉,满脸喜色。
北平军的将领们,则多是敬佩与羡慕。
唯有淮西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铁青,拳头在袖中握得咯咯作响。
这哪里是请功。
这分明是拿着他们的惨败,去垫高林远的功劳簿!
徐胜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林远高高捧起。
他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辽东战场,谁才是真正的英雄!
“好了!都退下吧!”
徐胜挥了挥手。
“全军就地休整一日!”
“明日,兵发辽阳!毕其功于一役!”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陆续退下。
陈亨被人搀扶着起身,他与林远擦肩而过时,脚步顿了顿。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众将退去,大帐内只剩下徐胜与林远二人。
徐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疲惫的郑重。
他亲自给林远倒了一杯热茶。
“林远,坐。”
他的称呼,从“冠军伯”,变成了“林远”。
林远依言坐下。
徐胜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感慨万千。
“今日之事,你别放在心上。”
他叹了口气。
“淮西那帮人,就是那个德行。被太祖爷和当今陛下,惯坏了。”
“他们只看得到自己的功劳,容不下别人比他们更强。”
林远端起茶杯,没有说话。
“不过,你放心。”徐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只要有我徐胜在一天,就没人敢动你。”
他看着林远,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次,我徐胜,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不只是我,整个北平军,都欠你的。”
“这个人情,以后,我一定会还。”
这,已经不是一个统帅对下属的承诺。
这是一个军中巨头,对另一个冉冉升起的新星,许下的政治盟约。
……
夜,深了。
陈亨的帐篷里,一灯如豆。
他独自一人,对着一壶冷酒,默默地喝着。
胡海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伤药。
“大帅,您……喝点药吧。”
他看着失魂落魄的陈亨,心中刺痛。
陈亨没有理他,依旧自顾自地喝酒。
胡海咬了咬牙,终于还是没忍住。
“大帅!”
“难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林远,踩着我们数万弟兄的尸骨,换来了他所谓的盖世奇功!”
“徐帅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我们,吹捧他!”
“我不甘心!”
胡海的眼中,满是血丝和疯狂。
“我们淮西人,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陈亨喝酒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烛火下,胡海那张因为嫉妒与仇恨而扭曲的脸。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杯中冷酒,一饮而尽。
然后,他拿起酒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他的手,很稳。
他的眼神,也很静。
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