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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你的天下我要九十九
通往通州的官道，像一条被绷紧的灰色绳索。
绳索上，八千人的军队，如同一队沉默的送葬者，正走向一座，即将被他们亲手埋葬的城。
风中，有血的味道。
是从玉田县的方向，吹来的。
淡淡的，却像跗骨之蛆，钻进每一个士兵的鼻孔，缠绕在他们每个人的心头。
那些刚刚归顺的汉王府精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他们不知道，这支诡异的军队，要将他们带向何方。
他们只知道，他们原来的王，那个暴戾的，不可一世的汉王殿下，已经变成了一具，戴着面具的，沉默的傀儡。
而他们，也成了，那个青衫魔鬼的，阶下囚。
……
大军最中央。
一顶宽大奢华的帅帐，被安放在一辆改造过的，十六轮马车上，缓缓移动。
这是，朱高煦的移动行宫。
现在，它姓林。
帐内，熏着名贵的龙涎香。
苏青焰，就坐在这片，与外界的血腥和肃杀，格格不-入的香气里。
她的对面，是林远。
他，正对着一盏跳动的烛火，用一块雪白的丝绸，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
剑身上，映出他那张，比剑光，还要冷的脸。
“你要烧了通州粮仓？”
苏青焰，终于，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音，很冷，像一块，刚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那会饿死，京城，近百万军民。”
“不止。”
林远，头也没抬。
“漕运一断，北境九边的军粮，撑不过三个月。”
“到时候，饿死的，何止百万。”
“你疯了。”
苏青焰，看着他，那双，漂亮的，如同寒星般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一丝，名为“恐惧”的情绪。
她不怕杀人。
蒹葭水榭，杀的人，比这支军队，加起来都多。
可她，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去杀人。
用饥饿，去屠戮，一座天下。
“我没疯。”
林远，放下短剑。
他抬起头，看着她。
“我只是，想给那座，冰冷的，高高在上的紫禁城，添一把火。”
“一把，足以，将它，烧成灰烬的，大火。”
“这不是复仇。”苏青焰的声音，在颤抖，“这是，在拉着整个天下，为你陪葬！”
“陪葬？”
林远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苏青焰，心悸的，悲凉。
“我，本就是，一个，早该死了的，陪葬品。”
“现在，只不过，想在，被彻底埋进土里之前。”
“拉上几个，真正的，皇亲国戚，王公贵胄，一起上路而已。”
“这，很公平。”
苏-青焰，说不出话来。
她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个，从地狱最深处，爬出来的，只为毁灭而生的，恶鬼。
她，想起了，五年前，在江南。
那个，穿着白衣，会在她面前，傻笑的少年。
那个，会为了，给她买一串糖葫芦，而跑遍，整个苏州城的少年。
那个，会在，她生病时，笨手拙脚地，为她熬一碗，苦得掉渣的药汤的少年。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才会，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
疼得，她，快要窒息。
……
夜，再次降临。
大军，在，离通州城，三十里外的一处，密林里，停了下来。
没有安营扎寨。
没有生火造饭。
八千人，像八千个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这片，无边的黑暗。
中军帐内。
烛火，被调到了最暗。
林远，站在一张，巨大的地图前。
他的身边，是林虎，和邱峰。
“少主。”
邱峰，指着地图上，那座，被标记为“通州”的，坚城。
声音，充满了，忧虑。
“探子来报，通州守军，乃是，京营三大营之一的神机营左哨，满编一万两千人。”
“城防，由，英国公府的小公爷，张懋，亲自督造，固若金汤。”
“城西，和城南，是西仓和中仓，两大官仓，各有，五千重兵把守。”
“我军，不足八千，又是，长途奔袭，如何能……”
“谁说，我要打它了？”
林远，打断了他。
他，拿起一根朱笔，在地图上，通州城外，一处，名为“张家湾”的，运河码头，画了一个圈。
“我们，不打城。”
“我们，只钓鱼。”
“钓鱼？”林虎，一脸茫然。
“东厂提督，王瑾，那个老阉狗，今夜子时，会在这里，见一个，‘贵客’。”
林远的声音，很轻。
“我们的目标，就是他。”
“和那个，所谓的，‘贵客’。”
邱峰的瞳孔，猛地一缩。
“少主是想，擒贼先擒王？”
“可王瑾，乃是皇帝心腹，出行，必然，前呼后拥，护卫如云。”
“这，张家湾码头，又是，漕运帮的地盘。”
“我等，贸然闯入，怕是……”
“怕什么！”
林虎，拍着胸脯，瓮声瓮气地说道。
“少主，您就下令吧！”
“要杀谁，俺老林，带人，第一个冲！”
“冲？”
林远，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林虎，你什么时候，能学会，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不是，只用，你那身蛮力？”
“杀人，是，最下等的手段。”
“诛心，才是。”
他，拿起一枚，代表汉王府的令旗，插在了，通州城的北门。
“邱峰。”
“属下在。”
“我给你，五千兵马，就是，朱高煦带来的，那五千精骑。”
“你，让那个替身，穿上朱高煦的王袍，打起汉王的旗号。”
“去，通州北门，给我，‘叫门’。”
“叫门？”邱峰，更糊涂了。
“就说，汉王，奉皇命，前来‘清君侧’。”
“城中守将，若开门献城，则，既往不咎。”
“若，顽抗到底，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这……”邱峰，面露难色，“殿下，他，已经失势，守城的将领，怎会信他？”
“他信不15信，不重要。”林远，笑了，“重要的是，让通州城里，所有的人，都知道，汉王来了。”
“让那座，固若金汤的城，自己，先乱起来。”
“也让，王瑾那个老阉狗，变成，一只，没头的苍蝇。”
“这，叫，声东击西。”
他，又拿起，一枚黑色的令旗，插在了，张家湾码头。
“林虎。”
“俺在！”
“我给你，一千黑风寨的兄弟，和，三百血狼卫。”
“子时之前，给我，把张家湾，围成一个铁桶。”
“记住，我要活的。”
“尤其是那个，‘贵客’。”
“是！”林虎，领命。
“那……少主你呢？”邱峰，忍不住问道。
“我？”
林远，拿起，最后一枚，代表他自己的，青色令旗。
轻轻地，放在了，那座，巨大的，西仓之上。
“我，自然是，去取，我该拿的东西。”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今夜，我要让这通州城，为我，奏一曲，冰与火之歌。”
……
子时。
张家湾码头。
雾，很大。
将，整个码头，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迷蒙之中。
几艘，挂着“漕”字灯笼的漕舫，像鬼影一样，静静地，停泊在岸边。
码头，最深处的一座，茶楼里。
雅间之内。
一个，面白无须，身穿华丽蟒袍的，中年太监，正有些，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着桌面。
他，就是，权倾朝野的，东厂提督，王瑾。
在他的身后，站着四名，身穿黑色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