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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西郊的”文斌家电批发”,是这条街上最气派的门面。
两百平米的仓库临街而建,门口停着两辆解放牌货车,车斗里摞着刚到的彩电包装箱。五个穿蓝色工装的搬运工正吆喝着卸货,木箱碰撞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是对这条街上所有同行的宣告——钱文斌又进货了。
钱文斌今年五十岁,国字脸,浓眉下一双三角眼总是半眯着。他穿着件深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截黝黑粗壮的小臂。这双手早年搬过砖头、扛过家电,如今当了老板,骨节处还残留着老茧的硬痕。他坐在批发部门口的藤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印着”先进工作者”四个红字。
“钱哥,郑老板那边来话了。”钱文斌的侄子小钱凑过来,压低声音,“有个叫炜杰的年轻人在省城做家电,让您帮忙教训教训。”
茶缸子顿在藤椅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
钱文斌睁开眼,三角眼里闪过一丝不耐:“还用他郑东海开口?”他哼了一声,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一个卖丝袜的,也配跟我谈家电?”
他站起身,肚腩微微挺起,却丝毫不减那股子逼人的气势。他走到货车旁,伸手拍了拍彩电包装箱,转头对整条街的铺面扫了一圈——那些正在忙碌的零售商们,谁接触到他的目光,都不自觉地低下头去。
“在省城卖家电,得先问我钱文斌答不答应。”他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周围几个人听清,“这话,你给我传出去。”
小钱连连点头,转身跑开了。
钱文斌重新坐回藤椅,又抿了一口发黄的茶水。他在省城家电界摸爬滚打二十年,从一台二手收音机做到如今的规模,五个分销商、十几个下游零售商,哪一个不是看他的脸色吃饭?省城的家电江湖,他钱文斌就是规矩。
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孩子,也想来分一杯羹?
他眯起眼睛,看着街对面正在卸货的零售商——那小子上周刚从炜杰那里进了三台电饭煲。
“得让年轻人明白明白,”钱文斌自言自语,“省城的水,有多深。”
钱文斌的手段,向来简单直接。
第二天一早,他就派人找到了那两个从炜杰手里进货的小零售商——城东杂货铺的老周和城郊的小卖部老板刘三。两人被请到”文斌家电批发”的后院,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的家电包装箱,腿肚子就有点发软。
“听说你们从炜杰那儿进货?”钱文斌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是那只搪瓷缸子,“电饭煲,一台拿货价多少?”
听完了价钱,钱文斌伸出三根手指:“从文斌家电进货,同样型号,比炜杰低百分之十。而且不用现钱,赊账一个月。”
两个零售商眼睛都亮了。
“但是,”钱文斌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茶缸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闷响,“有一条规矩——谁从文斌家电以外的地方进货,以后别跟我做生意。”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但老周和刘三都听出了那层意思。在省城卖家电,被钱文斌封了路,等于断了活路。
送走两人,钱文斌又拿起电话,拨通了广东小家电厂的号码。他的手指粗短,拨号却快而准。
“喂,我是省城钱文斌。”他的嗓门透过话筒传过去,震得对方接线员一愣,“炜杰进多少,我进三倍。价格压到他的百分之七十。”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钱老板,这个……我们得商量商量。”
“商量个屁,”钱文斌笑了,笑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三天之内,我带现金过去。你们厂子一个月的产能,我全包了。”
他放下电话,双手交叉放在肚腩上。三招齐出——挖下游、卡上游、封渠道,这一套他用了二十年,收拾过的愣头青不计其数。
一个卖丝袜起家的年轻人,能撑几天?
炜杰坐在办公室的木头桌子前,面前摊着几张手写的报表。
家电线的营收数字像是一条陡然下坠的曲线——上周还有五百块,这周只剩两百块。两百块,连仓库的租金都不够。
赵强推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叠皱巴巴的进货单,脸色比报表还难看:“哥,钱文斌太狠了。”
我没抬头,手指在报表上轻轻敲击。
“老周和刘三刚才托人带话,说以后不从咱们这儿拿货了。”赵强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钱文斌给他们低了百分之十,还赊账。”
“还有广东那边,厂子回电话了,说咱们的订单……产能有限,下个月只能给之前的一半。”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催命的鼓点。
“哥,”赵强试探着问,“我们要不要……换个厂家?”
我终于抬起头:“换厂家?换谁?整个广东的小家电厂,都怕钱文斌。”
赵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知道炜杰说的是事实。钱文斌三个字,在省城家电界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同时也是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
“那怎么办?”赵强不甘心地问。
我没说话,转头看向窗外。省城的夏天闷热而漫长,远处几栋高楼正在施工,塔吊的剪影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缓缓转动。
正面打不过。这是明摆着的。钱文斌有二十年的根基,有五家分销商、十几个零售商,有一整条成熟的渠道链。我有什么?一间城郊店,十五台试销的电饭煲,还有两个刚刚被撬走的下游客户。
只能等。
等什么?
目光落在办公桌角落的笔记本上。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家电线已启动。等风来。”
等那阵”风”。
晚上十点,办公室里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
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手里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方,迟迟没有落下。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十点十五分。伸手拿起话筒:“喂?”
“炜杰?”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浓重温州口音的声音,“我,阿黄。”
炜杰的手指微微收紧:“黄哥,这么晚?”
“刚下火车,找个电话亭不容易。”阿黄的声音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我这儿有一批货,电风扇,价格比广东低百分之二十。你要不要?”
“要。但我要的量不大。”
“量不大没关系,”阿黄笑了笑,声音忽然压低,“关键是……我这儿还有一条消息。”
“什么消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是阿黄一字一顿的声音——
“我听说,国家要出一个政策,买家电给补贴。叫……叫什么’家电下乡’。”
炜杰的手,猛地握紧了话筒。
窗外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的省城灯火阑珊。而在这片灯火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正在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