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野战医院,白炽灯光刺眼。
宋云洁靠在椅背上打盹。
陈屹峰站在窗边,手里捏着烟,没点。
铁架床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回头。
「醒了?」陈屹峰大步走过来,「我去叫医生。」
门被推开。
郑卫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密封袋。
「你们俩先出去。」郑卫国盯着陈屹峰。
陈屹峰眉头一皱,看了病床上的林彦一眼,拉着宋云洁出门,反手将门关死。
郑卫国拉过椅子坐下,把密封袋放在床头柜上。
透明袋子里,是那个沾着血迹的防水油纸包。
旁边平放着那张泛黄发脆的阵亡通知书。
「楚西北。」郑卫国指着纸片,声音发紧,「你从哪弄来的?」
林彦撑着身子坐起来,左手背上还扎着留置针。
他伸出右手,捏住塑料软管,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拔出。
血珠瞬间渗了出来,他用拇指随意按住。
「西北阿克苏,老兵遗物摊。」林彦看着那张纸,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收废品的论斤卖,我挑出来的。」
郑卫国双手猛地握紧拳头,骨节泛白。
「剧本里的楚西北,是编剧脑子里的。」林彦抬起眼皮,「这个楚西北,是真的。民国二十九年,阻击战,尸骨无存。」
林彦松开拇指,血痂已经凝固。
「他没有坟。」林彦看着郑卫国的眼睛,字字如铁,「我借你的镜头,给他立个碑。」
郑卫国嘴唇剧烈抖动了两下。
他猛地站起身,后退半步,双脚一并。
这位五十多岁丶拍了一辈子主旋律的硬汉导演,对着病床上的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
……
三天后,大漠戈壁滩。
狂风卷着砂石,刮在脸上像刀割。
阻击战实景拍摄地。
三百米战壕硬生生挖在戈壁滩上,满地都是烧焦的断木和沙袋。
林彦换上了那身破烂的灰布军装,头上戴着边缘凹陷的钢盔。
胃部的绞痛还没好透。
他抽出一根宽皮带,死死勒紧腰部,强行压住痉挛。
动作指导正带着三名外籍群演,在战壕里演示肉搏套招。
左勾拳,闪避,夺枪,反刺。
动作乾脆利落,漂亮得像教科书。
林彦站在旁边,冷眼看着。
「林老师,这套动作行吗?」动作指导擦着汗,满脸期待,「视觉张力最强,观众就爱看这种。」
「不行。」林彦走下战壕,声音发沉,「这是去送死。」
动作指导愣住了,脸上的笑僵住。
「打仗不是请客吃饭,更不是武术表演。」林彦指着地上的泥浆和沙袋,「真到了白刃战,枪管早打红了。人几天没吃饭,根本打不出这种拳。」
林彦走到动作指导面前:「你用刚才的套招攻击我,全力。」
动作指导犹豫了一下,咬咬牙跨步上前,右手拿着橡胶匕首直刺林彦胸口。
林彦根本没闪避。
他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一把锁死动作指导持刀的手腕,身体猛地前倾。
右肩带着全身的重量,重重撞在动作指导下巴上。
动作指导吃痛仰头。
林彦右手直接抓起一把混着血包的泥沙,狠狠拍在对方脸上。
动作指导下意识闭眼。
林彦左腿下压,膝盖毫不留情地顶在对方膝弯处。
动作指导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林彦顺势从后面死死勒住他的脖子,右手拔出腰间的半截断刃,直接抵在大动脉上。
三秒。丶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动作。
动作指导满脸泥沙,脖子上的断刃透着刺骨的凉意。
他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冷汗全下来了。
「战场上只有咬碎敌人喉咙的本能。」林彦松开手,扔掉泥沙,「怎么脏怎么来。生死局里,能杀人的就是好招。」
郑卫国在监视器后猛地拍了一把大腿,抓起对讲机:「全听林彦的!不要套招!我要活生生的肉搏!」
场记打板。
「Action!」
炸药引爆!戈壁滩瞬间翻覆。
泥土丶碎石丶残肢道具被狂暴的气浪掀上半空,硝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彦端着一把没子弹的步枪,在战壕里玩命狂奔。
头顶机枪音效震耳欲聋,火线贴着钢盔飞过。
前方是B区炸点。
按原定走位,林彦需要跑过B区三米后,炸点才会引爆。
但戈壁滩风向突变,风力猛增。引线燃烧速度完全超出了爆破组的控制。
摄影师扛着几十斤的机器,死死咬在林彦侧后方。
林彦刚跑到B区边缘,脚步猛地一顿。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按既定路线往前跑。
他直接放弃重心,向左侧做了一个极其狼狈丶毫无美感的侧扑。
整个人狠狠砸进半米深的泥坑里。
零点五秒后。
「轰!」
B区炸点提前引爆!
巨大的气浪席卷而过,滚烫的泥土和碎石狠狠砸在林彦刚才站立的位置上。
摄影师被气浪推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如果林彦刚才按路线继续跑,现在已经被炸点直接命中了。
林彦从泥坑里爬起来,用力抖掉钢盔上的土。
没有半秒停顿,端着枪继续往前冲。
郑卫国在监视器前死死攥紧双拳,眼珠子都红了,硬是没喊卡。
三名外籍群演端着刺刀,怒吼着冲下战壕。
身高全在一米九以上,体格健壮如牛。
林彦一把扔掉手里打空的步枪,像头孤狼一样迎面撞了上去。
第一名群演刺刀扎过来。
林彦侧身,双手死死攥住滚烫的枪管。
枪管上的倒刺直接划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溢出。
他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扯,将群演拉向自己,右脚狠踢对方小腿迎面骨。
群演痛呼倒地。
第二名群演扑上来,从侧面死死抱住林彦的腰。
两人翻滚在泥浆里。
体型差距悬殊。
群演将林彦死死压在身下,双手青筋暴起,掐向他的脖子。
林彦左手在泥浆里胡乱摸索,一把抓起混着尖锐碎石的粗砂。
毫不留情地塞进群演的眼睛里!
群演发出一声惨叫,双手下意识捂眼。
林彦趁机翻身。
第三名群演举着工兵铲,带着风声当头劈下。
避无可避。
林彦张开嘴,一口死死咬住身下那名群演防弹衣的帆布带子。
牙齿咬死,脖颈青筋暴凸,猛地发力往后狂扯。
借着这股不可理喻的扯力,他身体在泥浆中硬生生向右平移了半尺。
「噗!」工兵铲贴着他的左肩,狠狠劈在泥地里。
林彦右手拔出腰间的断刃。
刀身残缺,满是铁锈。
反手一刺!
断刃精准地扎进第三名群演侧腰的血包上。
道具血浆喷涌而出,溅了林彦满脸。
他死死咬着防弹衣带子,在泥浆中剧烈喘息。
双眼通红,脸上糊满了泥沙和血污,活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这是一场纯粹的绞杀。
没有任何表演痕迹,只有最原始的求生欲。
外籍群演被这种极度绝望且致命的姿态彻底震慑,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甚至忘了接下来的动作。
战壕外,一群老戏骨死死盯着这一幕,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流量小生在演戏。
这就是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百战老兵。
「老陈!」
赵建军饰演的老陈端着枪冲过来,身上全是道具血。
林彦松开嘴里咬着的带子,挣扎着从泥浆里爬起来。
他一把揪住赵建军的衣领。
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十厘米。
林彦的眼睛里布满血丝,胃部的剧痛让他的声音嘶哑变调,透着一股要把心肺咳出来的绝望:
「活着!把兄弟们带回去!」
林彦冲着赵建军嘶吼。
唾沫混着血水,直接喷在赵建军脸上。
这句台词,呼应了沙漠里背着骨灰盒步履维艰的执念。
就因为这句话,楚西北把自己变成了大漠里的路标。
赵建军的眼眶瞬间红透了,眼泪混着泥沙往下滚。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连长!我带!」
林彦一把推开他,转身捡起地上的半截断刃。
拖着伤腿,再次冲向硝烟弥漫的战壕深处。
「卡!」
郑卫国破音的嘶吼通过扩音喇叭传遍整个戈壁滩。
枪炮声停止,硝烟随风散去。
全场鸦雀无声。
群演们瘫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们看着林彦的背影,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敬畏。
林彦满身泥水,衣服破烂得不成样子。
左肩被碎石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口,正往外渗血。
他用断刃撑着地,从战壕里缓缓爬出来。
宋云洁拿着干毛巾和水壶,眼眶通红地快步跑过去。
林彦没有接。
他独自站在战壕边缘的平地上。
冷风吹过荒凉的戈壁滩,卷起漫天黄沙。
面前是一望无际的荒原。
没有摄像机,没有群演,只有满地的粗砂和砾石。
林彦慢慢挺直了脊背。
双脚一并。
后脚跟重重磕在一起,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抬起满是血污的右手,五指并拢。
对着空无一人的戈壁荒滩,缓缓敬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动作定格。
风吹过他残破的衣摆,猎猎作响。
在场的三百多号人,不由自主地顺着他敬礼的方向看过去。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但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里都生出一种强烈的错觉,跨越半个世纪的时空,在那片大漠孤烟里,仿佛正站着千军万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