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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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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3章演(第1/2页)
    虹色白把手机丢到床上的时候,屏幕还亮着。
    影森凛最后一条回复停在对话框最底部——“先留着,等以后按需分配”。
    一个模糊得不能再模糊的答复,但她没有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问了也没用。
    影森凛说话向来这样,不想说的东西撬不开嘴,想说的自然会倒出来。
    她把椅子往后仰,后脑勺搁在椅背边缘,盯着天花板。
    门外又响起来了。
    电钻还是什么鬼东西?嗡嗡嗡地往墙壁里钻,隔着一道走廊,一道门板,还是清清楚楚地灌进耳朵里。
    隔壁那户人家装修了快半个月,半个月里她每天回家都要听这声音,听得耳朵起茧。
    她把椅背往后压了又压,压到椅脚快要离地,再猛地往前一弹坐直身子,伸手把桌上的耳塞捞过来,塞进耳朵里。
    耳塞是泡沫的,捏扁之后塞进去会慢慢膨胀,把耳道堵得严严实实。
    装修声被隔在外面,闷闷的,隔着海水一样。
    海水里还漂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影森凛的消息,白濑冬花和言叶月在结界里的表现,今天那锅烤肉,朝雾圆的电话,甜品店门口自己举着手机对着三个人连拍了好几张。
    都挺热闹的。
    她想。
    虹色白把手机从床上捡起来,锁屏,翻过去扣在桌上。
    屏幕朝下,消息提示的光被压在玻璃桌面上。
    没什么需要立刻回复的了,今天的事已经结束了。
    任务完成,母体击碎,全员存活,烤肉也吃过了,奶茶也喝过了,大福也分完了。
    她把虹色白的角色扮演得很好,和平时一样好,该笑的时候笑了,该闹的时候闹了,该关心的时候也关心了。
    门一关,窗帘一拉,这个角色终于可以暂时脱下来了。
    她瘫在椅子上,两只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
    墙上没有海报,桌上没有手办,连个挂饰都没有。
    窗帘是灰色的,遮光布,拉上之后白天也能睡得像半夜。
    床单是浅灰色的,枕头是浅灰色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唯一算得上装饰品的东西是桌上那盏台灯,底座是个圆球,灯罩是白色的,她当初在杂货店看到时觉得挺顺眼就买了,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不讨厌。
    不讨厌就够了。
    她在这个房间里住了很多年,从初中住到高中。
    母亲偶尔进来送水果,会站在门口看一圈,说你这房间怎么跟酒店似的,一点人气都没有。
    她笑着说简约风嘛好打扫,母亲也就没再说什么。
    好打扫是真的,但也不是真的因为什么简约风。
    只是没什么想摆出来的东西。
    海报,没特别喜欢的角色。
    手办,没特别想买的系列。
    挂饰,没特别想记住的风景。
    对于布置房间的主人而言,其实每一样东西挂出来都像是在宣告“这是我的一部分”,而虹色白不太确定那些部分到底是不是真的属于自己。
    手机又在桌上震了一下。
    虹色白把耳塞摘下来一只,偏头看了一眼屏幕,班级群消息,有人@所有人通知下周模拟考的范围。
    她把耳塞重新塞回去,没有回复,也没有点开群聊看具体范围。
    模拟考有什么好准备的,反正成绩不会差,也不会太好,维持在刚好够所有人觉得“虹色白还不错”的水平。
    太差会被老师找谈话,太好会被当成竞争对手,刚好就行。
    刚好这个尺度她拿捏了太多年,熟练到不需要动脑子。
    她把另一只耳塞也摘下来丢在桌上。
    门外的装修声还在响,电钻停了,换成锤子,叮叮当当地敲着什么。
    那声音从墙壁里传过来,顺着骨骼爬上耳膜,烦躁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跳。
    ....真是够了。
    好想冲出去把隔壁那家人抓出来骂一顿。
    毕竟她的性格本来就算不上好。
    小时候更差。
    虹色白还记得,应该是在小学的时候,有一个同班的女生,和她住同一条街,每天放学一起走。
    那个女生是个很别扭的人。
    想靠近又不会表达,总是用一些笨拙的方式来试探她的边界,借她的橡皮不还,在她课本上画小人,在她说话的时候插嘴。
    那时候的虹色白还是原装的版本,不耐烦了就翻白眼,烦透了就直接甩脸色。
    有一天那个女生又在她课本上画了小人,她当着全班的面把课本摔在桌上,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招人烦。
    女生愣在座位上,眼眶慢慢红了。
    虹色白记得,自己当时心里其实也咯噔了一下,但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表情。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朋友之间吵个架很正常,明天就会和好。
    但第二天那个女生没有再找她一起走,后来换了座位,她们就再也没说过话。
    虹色白大概是从那时候开始意识到,原来人是可以这样被丢掉的。
    她以为朋友这种东西就像皮肤,割伤了会愈合,吵完了会和好,但实际上不是。
    朋友不是皮肤,皮肤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朋友是站在对面的人。
    对方有脚,会走,有嘴,会说“我不想再和你玩了”,有权利把那个曾经属于虹色白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下一个人。
    她不想再被丢掉了。
    于是,她索性买了厚厚的剧本,她在自己脑子里一条一条写下规则,要笑,要温柔,要有耐心。
    别人找你帮忙的时候不能说“烦死了”,要说“好啊没问题”。
    别人在你课本上画小人的时候不能翻白眼,要说“画得挺好看的,不过下次画在草稿纸上吧”。
    别人难过的时候不能觉得矫情,要主动递纸巾,要拍拍对方的背,要说“我在听”。
    她把那个原版的自己拆掉,把那些尖锐,刻薄,不耐烦的零件一个一个卸下来,换上新的,打磨,抛光,测试。
    测试对象是同学,是老师,是便利店的收银员,是公交车上坐在她旁边的陌生人。
    他们对新版的虹色白给出了好评,热情,开朗,好相处,永远笑眯眯的。
    她觉得这个策略是对的,只要一直这样演下去,总有一天她自己也会信。
    可那些被卸下来的零件并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被藏在心底,掩盖得严严实实。
    白天她站在人群中间,笑着应对四面八方涌来的社交需求,虹色同学这周去哪里玩,虹色同学考试考了多少分,虹色同学你觉得这件衣服怎么样。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后台服务器,每接入一个请求就要调用相应的模块,把对应的角色调出来,笑,点头,回应,然后在对话结束的瞬间清除缓存,准备下一次调用。
    夜晚她躺在床上,打开手机,登录那个没有人知道的小号。
    账号名是一串乱码,粉丝零,关注零,头像是一张系统默认的灰色剪影。
    她在那里发一些不会发在主号上的话,今天烦到想从窗户跳下去,我怎么这么恶心,演了这么久还是演不好。
    差劲,废物,恶心。
    只有在这个小号里,她才是她自己。
    或者说,只有这样,她才能意识到那个糟糕的自己还在。
    她曾经想过改变,不止一次。
    她幻想过某天早上醒来,突然忘了怎么演,走到学校时所有人都发现今天的虹色白不一样了,不爱笑了,说话开始敷衍了,眼神也开始飘忽了,然后他们说,你怎么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去你的,哪个以前?
    是那个真实的,连她自己都快要忘了长什么样的以前,还是那个演了太久的,被所有人误认为是真实的以前。
    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每次她想改变的时候,总有人会说“还是以前的虹色同学更好”。
    以前的虹色同学,那个会笑着答应一切请求的虹色同学,那个永远不会让任何人失望的虹色同学。
    不是她。
    是那个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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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所有人都喜欢那个角色,没有人在问虹色白本人到底长什么样。
    她怕自己一开口,说出来的话却没人想听,怕自己一卸下伪装,露出来的真实面孔就会把所有人都吓跑。
    怕到最后,连那个被她伤害过的女生,那个她早已失去联系,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人,也会说,看吧,我就知道你是这种人。
    所以她一直没变。
    面具戴久了会粘在脸上,她已经不确定摘下来之后还能不能认出镜子里的人。
    隔壁又换了工具,还是电钻。
    耳塞刚才被她丢在桌上了,现在懒得再塞回去,就让那声音灌进来,灌满整个房间。
    ....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就这样维持着,那以后呢。
    以后也要这样吗?要到多久的以后。
    简直就像是在经历无期徒刑,还没有狱友。
    ....狱友?
    虹色白忽然从椅子上弹起,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捞过来,解锁屏幕,打开通讯录。
    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过A,翻过B,翻过C,然后停下来。言叶月的名字在屏幕正中间。
    她盯着这个名字看。
    言叶月。
    这个人绝对也在撒谎。
    只不过与已经熟练到几乎无可挑剔自己不一样,言叶月的手段太过差劲。
    虹色白记得,言叶月曾经说过爸爸妈妈带她去游乐园坐了摩天轮,那天她吃了草莓味的可丽饼,奶油沾在鼻尖上,爸爸用纸巾帮她擦掉,妈妈在旁边笑着说你们两个别闹了,一家人笑成一团。
    这个故事本身没什么问题,问题是在过去的聚会时,朝雾圆问言叶月有没有吃过那家新开的可丽饼店,言叶月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问可丽饼是什么。
    朝雾圆说就是那种很薄的煎饼卷着奶油和水果的甜品,言叶月哦了一声,说她没吃过,但听起来很好吃。
    朝雾圆当时正在给影森凛夹菜,白濑冬花在专心致志地吃饭。
    除了虹色白,没有人注意到这段对话。
    她坐在言叶月对面,不动声色地喝了一口奶茶,心里已经把那个游乐园和摩天轮从言叶月的童年里抹除了。
    还有家长会那天。
    言叶月的父母穿着讲究得体的套装,发型一丝不苟,笑起来时露出整齐的牙齿。
    言叶月站在他们中间,身子微微颤抖,低着脑袋。
    虹色白太熟悉那样的表情了,她在自己的心里见过无数次。
    那是担忧谎言被拆穿的恐惧。
    因此,虹色白无比确定——言叶月和自己一样,都是说谎者,都是把真实的自己藏在面具后面的怪物。
    只是她的面具是笑容,言叶月的面具是怯懦,只是她伪装得滴水不漏,而言叶月笨拙得像个初学说谎的孩子,处处都是破绽。
    一个拙劣的骗子,一个连自己的谎言都圆不好的骗子。
    虹色白忍不住好奇,她为什么要编造这些?她的真实性格是什么样的?她也和自己一样,是把一肚子尖酸刻薄藏在了温柔的外壳下面,是一只披着羊皮的狼吗?
    还是说,是别的什么原因,更柔软更脆弱的原因。
    不管什么原因,虹色白都想马上知道。
    她太需要一个能和她说话的人了。
    不是角色和角色之间的台词交换,她想把手机里那个发疯的小号亮给对方看,说你看,这是我,你觉得恶心吗?
    我也觉得恶心,但这就是我,我没办法扔掉的自己。
    然后,对方没有露出嫌恶的表情,也没有被吓跑,只是看完了那些文字,抬起头说,嗯,我也有这样的小号。
    她太需要一个能接住她所有尖刺的人了。
    但问题是,虹色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走到言叶月面前,按住她的肩膀,把那些压了太多年的话一股脑全倒出来吧?
    说其实我从小学开始就在演戏.....其实我性格烂透了,其实我每天晚上都在小号上骂自己,其实我大概恨我自己的程度比恨任何人都深。
    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言叶月会怎么反应?
    她会吓到,会不知所措,大概会抱着那本魔法书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墙壁,然后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着她,那双浅蓝色的眼眸里映着虹色白失控的脸。
    她肯定会绕开这个话题。
    然后从那以后,在教室里看到虹色白就会绕道走,在走廊里碰到会把目光移开,在天台练习魔法少女的能力时再也不敢只身一人前来。
    虹色白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万一对方根本不想揭露自己,只想继续维持现在的生活呢。
    万一对方觉得自己是一个人待着也行的人呢,那她这顿掏心掏肺的独白就会变成一场彻头彻尾的独角戏,观众只有一个被吓跑的言叶月,和自己那颗再一次被证明不该信任任何人的心。
    她把脚也缩到椅面上,双手环住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手机从她另一只手里滑下来,落在坐垫边缘,屏幕还亮着,言叶月的名字还在正中间。
    她盯着那个名字,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虹色白,你在学校有那么多朋友,你每天和多少人发消息,多少人约你逛街,多少人夸你性格好,多少人羡慕你总是那么开朗。
    可你真正想说话的时候,通讯录翻到底,却只能找到一个人。
    而且你还不知道怎么开口。
    她重新把手机拿起来,拇指悬在言叶月的名字上方。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消息框里光标一闪一闪,像在等她开口,但她找不到合适的词。
    说什么都不对,太正式了显得像班主任通知,太随意了显得轻浮,太直白了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措辞。
    总不能直接说“我觉得你爸妈是假的”,那和直接扇对方一巴掌有什么区别。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屏幕朝下,那条永远没发出的消息压在屏幕底下。
    既然找不到合适的开场白,那就创造一个。
    反正都决定要做了,不如更彻底一点。
    等到下一次家长会,言叶月那对伪造的父母再次出现,她就直接走到言叶月面前,把那些证据一一摆开。
    家长会那天你父母和你几乎没有交流,你说过的游乐园可丽饼的故事和其他事实矛盾,你的能力可以在一定范围内改变现实,所以理论上完全有可能用魔法制造出虚假的亲人。
    然后看着言叶月那张因为恐惧而渐渐失去血色的脸。
    你不能拒绝我。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说。
    那些话在她脑子里回荡。
    她要用这个把柄来威胁言叶月,只要言叶月不想让自己的社交圈完蛋,不想被所有人知道她在撒谎,她就必须乖乖听话。
    和自己成双成对。
    不能走,不准逃,不许用那种怯生生的眼神看她。
    因为你知道我的秘密,我也知道你的秘密,我们扯平了。
    这个想法让虹色白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把“威胁”和“成双成对”放在同一句话里?把别人的把柄当作可以攥在手心里的筹码?
    她以前可是连朝雾圆误入她和影森凛的对话都会自觉退后一步,把位置让出来笑着说“你们聊你们聊”的。
    可自从今天开始和影森凛发消息讨论魔女核心的事情时,这个念头就在她脑子里扎了根。
    原本只是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言叶月在结界里放出屏障时的侧脸,抱着魔法书蹲在角落里时微微发颤的肩膀,在甜点店里被白濑冬花递纸巾时指尖相触后两人同时缩回去的手。
    然后言叶月那对明显不属于正常范畴的父母在脑子里一闪而过,这个念头就生了根,发了芽,长出带刺的藤蔓。
    那些藤蔓缠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一个她不想去但又必须去的方向走。
    她怕自己会后悔,更怕自己会不后悔。
    电钻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换了方向,从左侧墙壁移到右侧墙壁,从钻骨头变成钻太阳穴。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手指插进头发,指尖用力压在头皮上。
    .....就这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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