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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法承受的痛 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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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觉搂的枕头被眼泪浸到潮湿。
    多盼着昨天的事情是场梦,多盼着不在房间的人只是去买饭了。
    舒倾头痛欲裂,揉着太阳穴起身,幻想能在屋子里的某个地方,看到梁义留下的便签……哪怕是没有便签也可以,能看到他的东西也可以。
    他在屋里转了好几圈,所有有关爱人的气息零落殆尽。
    睡袍是昨天打扫房间新换的,只剩下他用过的牙刷和毛巾了。
    梁义刷牙不用口杯,从来都是冲水龙头张嘴。
    他便学着他的样子,弯腰低头,冲水龙头张了张嘴。
    水冰凉,刺骨般的冷。
    镜子溅了一片水花,舒倾抬头看去。那张脸憔悴了不少,眼眶通红,肿得厉害,颈侧逐渐消退的吻痕看起来格外扎眼。
    他抬手轻轻覆上红印,眼泪特不争气又流出来了。
    和他相处的那些日子,大概是这辈子最痛苦的回忆了吧。
    爱得深刻有什么用?到头来所有过往都会消逝,就如同过眼云烟。
    只是云烟却也能化为无形的利刃,狠狠伤人。
    舒倾还在发烧,烧得比之前相差无几,他打了个冷颤,爬回床上,再次搂紧枕头。这次是躺在梁义那侧床上的,盖着他盖过的那侧被子。
    他不敢看手机,锁屏和桌面的图片都能把人拉回记忆深渊。未读里又好几条消息,可是一条梁义发来的也没有。
    努力过了,真的努力留过他了。
    他是跟别人走的,自己不过是人家暂时两地分离期间的第三者罢了。
    “第三者”这个词真恶心,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掉入可怕的感情纠葛里。
    只是为什么知道从头到尾都是他大错特错,却还想不顾一切乞哀告怜,希望他能回到身边?
    过去了,都过去了,都会过去的……
    梁义双眼布满血丝,仍是维持着抱怀抱深蓝色毯子的坐姿,在床的一角。一口饭没吃,一口水没喝,只盯着手机上舒倾gps定位传输回来的信号。
    快要一天了,怎么他的位置一动不动?
    “是不是坏了?”他嘴唇干裂,哑着嗓子开口:“芯片,是不是坏了?”
    “没有。”陈洛明给他倒了杯水,“新来的从昨晚咱们走,就在附近盯着,房门儿一直没开过,而且任兆坤到现在还没出现。”
    “哦……他吃饭了吗?”
    “我问问。”
    周武不愿意搭理梁义,连看见他都不愿意,所以两个人只能借别人沟通。
    “想办法让他吃饭行吗?我走的时候他还在低烧……”本来就不多聪明,烧时间长了,怕是真的就傻了。
    陈洛明斟酌半天措辞,实在美化不了语言,只能硬着头皮转述。
    周武发了条语音,说:“梁义,我觉得说你傻逼都是侮辱傻逼了。你真知道疼他,当初就该想清楚你是什么身份!收起你那副同情的嘴脸,我们不稀罕!”
    对话就这么结束了。
    梁义没说什么,但是他知道,周武的关心并不比自己差。
    后来海滩上没了嬉闹声,月到天心。
    周武终于扛不住了,给舒倾打了通电话。
    电话从打过去到自动挂断,始终也没人接听。他打了一个又一个,心慌得要命。
    白草度假村的队员全都上报没异常状况,他便大着胆子上前,敲了舒倾的房门。
    敲门声一声比一声重,到最后木头搭建的房子都被凿的轻微颤动。
    该不会做什么傻事了吧?
    周武紧张得心怦怦直跳,咬咬牙,决定把门撞开冲进去。就在他肩膀刚刚接触到门的时候,屋内忽然传来极度沙哑的声音:“来了,这大半夜的,谁啊?”
    他差点儿吓背过气儿去,逃命似的跑开躲到一旁。
    门开了,舒倾还穿着梁义离开时的那身衣服。
    外面是一片汪洋大海,泠泠月光湛然跃映于海面,阴沉的天边孤星闪烁。
    树影在昏暗的路灯下绰绰。
    外面空气真好。
    他走下露台来回张望,周遭一个人也没有,敲门的是谁?
    恶作剧还是幻听?还是……
    “梁义?是你吗?”
    是……他回来了吗?
    周遭一片寂静,只剩海浪阵阵。
    眼看他快循着自己这边儿找过来了,周武赶紧掏出手机,再一次拨通他的号码。
    电话铃声响了,舒倾一愣,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屋里,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在看到来电人名字时不由的失落,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
    都惨到这种地步了,为什么还对他念念不忘,为什么还抱有不应该的幻想?
    犯贱好歹也得有个限度吧。
    他重新回到台阶坐下,接通电话:“武哥,都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哎我操,你这是打了多少个电话儿啊……”
    鼻音很重,大概是哭过吧。
    周武特想冲回洛厄尔卡斯湾揍梁义一顿。
    “我睡不着,给你打电话儿你又不接。你去的那个垃圾地方治安环境差,我只有听见你声音才能确定安全。”
    “哦。”
    “晚上吃的什么?”
    “还没吃。”
    “凌晨了还没吃?修仙?你这样儿的上天,也只能给人家端茶倒水儿扫地做苦力,没准儿这都是轻的,要是给你变一猪头,变成猪八戒,你就哭去吧!”周武尽可能活跃气氛,逗他笑。
    事实证明他确实能投其所好。
    舒倾噗嗤一声笑了:“我要是做苦力,你做什么?”
    “我?那我只能给做苦力的当苦力呗。”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打诨,压抑很久的心情倒是好了一些。
    周武都打算挂电话了,天空忽然传来一阵海鸥叫声,毫不夸张地说,当时他魂儿几乎就吓飞了。
    电话和耳边似乎传来相同的声音,舒倾顿时皱眉,“什么声音?你在哪儿?”
    “啊?”周武装傻充愣,“什么什么声音?”
    “海鸥?”
    “海鸥?不是你那边儿传来的吗?”他赶紧捂住送话筒,求爷爷告奶奶,在心里默默祈祷海鸥大哥能再叫两声儿。
    也是巧了,海鸥果真叫了两声儿。
    “我听差了。”舒倾放下心来。
    刚刚差点儿就以为他在这座岛上,差点儿就以为他是不是和梁义在共同进行某项“秘密任务”。如果是,那么梁义的离开,就一定有苦衷。
    希望在一瞬间重燃,又在这一瞬间破灭。
    怪可笑的。
    他挂断电话,拖沓脚步走回屋子。
    熟悉的场景与回忆再次冲击脑海,叫人痛到无法呼吸。
    舒倾眼前一片水雾,扑到床上轻声说:“梁小雏儿,晚安。”
    天阴得更厉害了,周武倚着墙壁叹气。
    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特别的差,但不吃饭这个事儿,实在叫人头疼。
    他浑浑噩噩地昏睡了三天,每次醒来都特别盼着能看到梁义。服务员以“打扫客房”的名义带着饭来过四次,每次他都只留下两颗水煮鸡蛋。
    然后静静坐在桌前,看着两颗鸡蛋发呆。发完呆才肯剥开,一边流眼泪一边往嘴里塞。
    梁义也浑浑噩噩地过了三天,但迫于需要吸引棒球帽注意力,只能强打精神出去转。
    他总心不在焉,常央着陈洛明打听舒倾的动向,陈洛明每次都会以“你吃饭我再告诉你”为借口“要挟”。
    分手后的第四天,舒倾终于在床上爬起来了。
    该走了,四天了,他一点消息也没有。
    没来过,没问候过,一条消息也没有,他问心无愧!
    该死心了!
    那时天还没亮,凌晨三点,漫天星斗。
    他行动迟缓地收拾行李,拿着小小一沓写在便签上的“情书”愣神儿,好几次想撕了它们,最终还是没能舍得,拉开行李箱夹层,看都不看便直接扔了进去。
    他眼角被擦得通红,取出钱包里那枚黄铜哨子,放在嘴边轻轻吹了一声。
    好听。
    笑着笑着,眼泪又不争气的流出来了。
    舒倾暗骂自己,矫矫情情,这他妈根本不是大老爷们儿的做派!
    所以赶紧走吧!赶紧离开这片伤心之地!离开这间客房,离开这家度假村,离开尤亚克镇,离开坦纳岛,离开瓦努阿图!
    离开有关他像附骨之疽一般的记忆!
    去一个没有梁义的地方,重新生活!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紧握那枚黄铜哨子,打上车,往洛厄尔卡斯湾去了。
    任兆坤沉寂一天,紧接着根据那天夜里听到的谈话内容,谨慎地跟到洛厄尔卡斯湾附近住下,又观察一天,再次进行跟踪。
    组织上所有人,包括黑狼在内,都觉得他是彻头彻尾疯了。
    远在越南河内的鸸鹋也汇报了团伙儿最新动向,昨天傍晚有两个人去内排机场探风头儿了。
    大战一触即发。
    舒倾走的是树林里那条距离比较近的小路,周武没办法跟,只能开车在环岛路上飞驰。
    梁义这几天只短短睡了几个小时,熬得眼睛通红。
    gps定位的那个红点忽然动了!
    他高兴坏了!
    他肯定饿了吧,这几天只吃鸡蛋怎么够呢?
    多希望他能把“三分钟热度”用到现在,即使恨自己,即使暂时把自己忘了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好,怎么样都没关系。
    就这么看了半天定位,脑袋里登时轰隆一声。
    移动速度从慢到快,根本不是去尤亚克镇,而是穿过那条通向洛厄尔卡斯湾树影憧憧的丛林,往自己方向来的!
    梁义慌了神儿,忙去拍睡得正香的陈洛明,“小天,醒醒,舒倾过来了!”
    “嗯?”陈洛明猛地一激灵,“快快!快问问任兆坤在附近没!”
    说实话梁义挺感动的,虽说他有点儿爱缠着自己,也爱半开玩笑动手动脚,可真发生事情,还是顾着舒倾的。
    可能现在太早了,棒球帽还在房里睡着。
    陈洛明抄起手机皱眉,舒倾自己跑来这事儿已经属于紧急情况了,怎么周武还是只跟自己说,不肯跟梁义联系?
    个人情绪掺杂未免太严重了。
    “我该怎么做?”
    “你别这么亢奋,又不是去约会。”
    “哦……”
    俩人商量一顿,最终决定梁义藏在某个地方偷偷看他几眼就行了,慰藉相思。至于其他的,则是能不露面就不露面。
    陈洛明担心他会忍不住跟他见面,于是便在他脖子上生拧两下,制造出两个不像吻痕的红印儿,以备不时之需。
    期间梁义还特意拿手机拍照,当做回国跟舒倾解释的证据,随后跑到浴室洗了个澡,认认真真刮着长出来的胡茬儿。
    镜子前他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内心是抑制不住的高兴。
    虽然不知道舒倾是来干什么的,到时候凌晨五点,偷偷看看他还是可以的吧。
    卫星定位的红点儿到附近了,移动速度也慢了下来。他藏在客房旁的绿化带后面越来越紧张,心里像擂了架鼓,砰砰跳得厉害。
    一路从漆黑的夜晚熬到曙光初现,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舒倾从另一侧树林里走出来了,穿着梁义给洗过的衣服,行动鬼鬼祟祟,似乎特别怕被人发现。
    他在远处观察了一会儿,确定附近没人,才一步一张望上前。
    最终停在屋前的露台下。
    五点的天已经逐渐亮堂了,即便没有房屋前挂灯的映照,也能很清楚看清他的样子。
    梁义的心一阵绞痛。
    不过三天没见,他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了?
    眼睛里有血丝,嘴边长出了短茬儿的胡子,整个人好像都瘦了一圈,衣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的,腿上的伤结了痂,有的地方还是泛红。
    舒倾定定望着窗帘紧闭的玻璃,望着望着忽然轻笑一声,然后慢慢上前,伸出一直紧握的右手。
    手掌摊开,是那枚黄铜哨子。
    “我这几天拿出手机,每回看到列表里的你,情绪都会崩溃,相册我更是翻都不敢翻。那种痛苦,你能想象吗?那天晚上……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了,害你挨了一巴掌。我只是……只是想把你留下……”
    “可能是我积习难除不够争气吧,在这儿怎么都忘不了你。还是早点儿回国吧,时间长了,我就能把你忘了。”
    “我也想了想,你把我耍的太惨了吧,莫明其妙我就成了小三儿,关键是我还犯贱想留你。挺耻辱的,所以这辈子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梁义脑袋里轰隆巨响,像炸开般的疼。
    他不是随意过来看看的,他是为了把那枚黄铜哨子还给自己!他是来告别的!
    黄铜哨子意味什么,说是“定情信物”也不足为过。
    它在两个人潜意识里都是一种维系,相互证明对方属于自己的维系。
    这种维系断了,就彻底断了。
    刚刚还盼着他能过了“三分钟热度”,可没想到热度到尽头了,最后一点点火星却有唐突燎原之势,让人痛得死去活来。
    梁义没忍住,从树林冲出。
    旁边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舒倾慢慢回头,手下的动作一顿,黄铜哨子掉在木质台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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