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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海岸，先前所见的月又大了几分。
娄先生道：“待整顿歇好之后，从此地折向南方，沿着岸边一直走下去，就能抵达圣渊海了。”
云遥道：“从此地入海是否更好些，可以避开巫族将士。”
“不，此地的海非寻常之海，乱流涌动，海中魔兽更甚，十有八九会将我们送去别的地方，只有圣渊海的阊阖谷，才有可能见到三皇封印。”
炎钧道：“先别顾虑了，后来之事后来再提，从我们进入这片梦境，便没有好生休养过。”
当所有人齐聚之后，的确也不再心急了，于是他们席地而坐，静享这劫难之中短暂、美妙的时刻。
楚离却神情哀苦，这一幕甚是罕见，剑心上前问道：“怎么了，为何不高兴？”
“我为女魃姐姐感到难过，那片云梦泽记载着她对黄帝深深的眷恋，可却被我们毁掉，今后她再也看不到了。”
“什么姐姐，你管她叫姥姥都不够！云梦泽在不在已不重要了，因为她最好永远也别现世，否则恐怕天地大旱，我们连一口水都没得喝。”
雨蝶静静待在一旁，装作不曾听见二人话语，娄先生上前道：“姑娘还未缓过神？”
“总需些时日。”
“虽然我也是巫族臣民，但我相信，即使再作千百次抉择，黄帝也只会与嫘祖相守，能与他走过一生的，当是一位仁爱、贤德，母仪天下的女子，而非暴戾、怨妒，轻易生恨的凶神，你也不必再去多想。”
“我都明白。”
“眼下最重要的是离开这里，诸位回到人界，也让巫族众生摆脱这个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危险梦域，你的朋友们已然全力以赴，也愿你能振作。”
“多谢教诲。”雨蝶微微点头。
“在下有一物相赠，还请姑娘收下。”
娄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支古朴的木梳，雨蝶望了一眼：“这柄梳子甚是古老。”
“不记得是哪一代传下。”
“其实我从未有过木梳，自小所用都是金银、玉石雕琢的。”
“姑娘这便不知了，古木松软，对鬓发更加温柔。”
雨蝶含羞道：“不知先生何故如此，我心中已有所属，不必……”
“姑娘误解，我只是想着，这一别之后，与诸位当再也无法相见，便送些事物留作缅怀。说来真是奇妙，人族与巫族，数千年后竟以这种方式相遇。”
雨蝶不再推辞，捧起双手接过木梳：“便笑纳了。”
娄先生一转身，洛轻雪忽然出现在眼前：“送梳子作缅怀，怎没想起我来？”
“呵，抱歉，我也将姑娘当作男子一样。”
洛轻雪紧握着拳头想一拳揍过去，但又念及此人一路舍命相助，终未出手。
“人家说了对你无意，还在这里纠缠，当心不得好死。”
娄先生惊愕道：“好好说话，怎么突然咒人呢？”
洛轻雪道：“我没咒你，这是我们人间的俗语，什么什么不得好死，记不清了……”
夜空中漂浮的晶莹微粒，渐渐汇聚于此，凝为一条最辽远、最宽阔、最婉转的绸带，从众人脚下，直伸向高挂天边的那轮皎月。
云遥高呼道：“这是一条路？能走到月亮上去？”
楚离道：“月亮上是不是有寒宫、桂树，还有月神常仪姐姐？”
娄先生道：“那是三界之中的月，这片由夜妄部众所创造的，只是空茫一片而已。”
“那我也想看看，剑心我们一起到月亮上去玩好不好？”
“不用了……”剑心话音未落，便被楚离拉拽起衣襟，踏着光绸，一步步走到月亮上。
而自始至终，炎钧都独自一人静静远望着：“当真是做梦也想不到，魔界之中竟然有这么美的地方，坎图沙、云梦泽、遥夜……”
“你在自言自语什么？”云遥走过来问道。
炎钧轻轻摇头。
“总是神神秘秘的。”云遥哼了一声，正打算离去。
“等等！”炎钧忽然喝住云遥。
“怎么了？”
“哪里也别去，就在此待着。”
云遥无奈地耸耸肩，左右也无事，便立于一旁，月光照着两人的身影，这一晚变得又沉静几许。
雨蝶坐在岸边，仰首而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娄先生道：“后两句，不是很明白。”
“有情之人埋怨夜太漫长，终宵不眠，怀想自己的手足至亲……我也有些想念我爹了，这一梦仿佛千万年的光景，将我带到远古之时。”
“无妨，等你们醒来之后，说不定只过去一炷香而已，至少，令尊不会有这般挂念。”
说着，娄先生也渐渐沉默，走到另一岸，捧着一抹海水，倒进沙土中塑起泥人。
又过了许久，剑心拉着意犹未尽的楚离沿天路走回海边，口中念念有词：“什么都没有，还一直赖着不走。”
“再待一会儿嘛！”楚离嚷嚷不停，却忽然望见娄先生身前已捏出几具栩栩如生的泥人，“咦，快看快看！”
剑心对娄先生道：“看你这架势，颇有女娲造人的风范。”
“见笑了。”
洛轻雪也来凑起热闹：“这些好像真的！你要是去我们人间，摆家摊子捏糖人，一定能做成天字第一号......你一直跟着我们，不会真的也想去人间吧？”
这突然一问，让他有些始料未及，随后，娄先生缓缓道：“不会，那只是舍弟心愿，不管我有多向往，我都会留在九黎祠，履行蚩尤后裔的使命。”
洛轻雪才恍惚想起，紧盯着他手握的一具泥人：“这就是令弟？我都快忘了你还有个已故的亲人，我以为这泥人是你自己呐，你们俩长得真像！”
“那是自然。”
“对了，先生不是说要送我们一点东西当作怀念，为我们各捏一个人偶不是正好？”
“行，”娄先生犹豫片刻，答道，“不过需找个袋子来盛放，眼下泥沼未干，需小心些。”
洛轻雪取下腰间锦囊：“我这里有，这个袋子叫做‘袖里乾坤’，别看它只有这般大小，一座山都能装下。”
“洛姑娘，能否暂且由我拿着？等风干之后再将宝袋一并还给你们，另外，我想在此地捉一些萤光微尘装进袋子里，或许它们还会再度化成人间草木的样子，说实话，我也是头一次看见，只是不甚有兴致，才未大呼小叫。但若圣渊海边能见到舍弟荒魂，一心向往三界的他，定会叹为观止。”
“没问题！”洛轻雪爽朗地回答，将‘袖里乾坤’递给了娄先生。
于是他一面捣弄着浅滩上的泥人，一面将璀璨的光粒取些装入袋中，众人则继续在岸边，陪伴这番遥夜。
雨蝶眉间紧蹙，像是思虑已久，缓缓道：“我有些累了，寻仙，终是一场空。虽然能与你们在一起我很快乐，也有幸为苍生谋福祉。但我更希望事情了却之后，我们所有人能在一个无忧无虑的世外桃源，坊间邻里，甚至一座大院之中。”
炎钧道：“你是说，不想留在仙山了？”
“我只是个弱女子，没有远大宏图，最初也只是想治好自己的病而已。我想过平凡的日子，却又希望我爹、我最挂念的人，都能在我身边，不知这样的夙愿能不能……”
云遥道：“其实，我也不太想留下了。”
“你！我看你是怕书院修学考不过，得永远困在学堂里？”洛轻雪调笑道。
“我没过，难道你就过了？”云遥懒得再去争辩，忧郁地盯着夜空，“为侠者一生所求，除魔卫道，理所应当。可有时候，门中一些规矩，却像是成为羁绊，虽然那里也有我很不舍的一些前辈、师兄师姐们，还有我崇敬一世却无缘得见的玄清师伯的遗迹，但似乎留下也不能如何。我一生的愿望与我是否为仙家弟子并无关联，即使浪迹江湖，也一样可以心忧天下。”
洛轻雪也变得严肃：“我嘛……以前是被朝廷通缉，怕去和亲，可现在谁也不怕了……总之，去哪里都好。”
云遥问道：“炎钧，如果我们就这样离开，你会不会反对？”
“你说呢？”
“我……”
炎钧道：“我当然赞同，论修行，如今昆仑山上，已无谁能再教你们。尘世间还有大好河山，就如你说的，只为行侠仗义，更应多在世间走走。”
“可是，我最不舍的人，就是你和大叔。”
“傻瓜，以你现在的本领，迢迢千里也不过转瞬，要见我，飞来不就是了？至于那家伙，就更简单咯，每月付几两酒钱，雇他给祝府当个看家护卫，保准屁颠颠地跟来，也好过一辈子坑蒙拐骗。”
雨蝶抿嘴一笑：“哪有说得这般容易，他若真是看上去那样的人，便不是他了。”
剑心道：“你们这样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真的想好了？我不知瑶宫是何模样，可寻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洛轻雪道：“一辈子最重要的是高兴、快乐，你和小离也要记住这句话。”
楚离道：“我现在就很高兴呀！”
剑心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也记住了。”
云遥道：“回去之后，我就带头向掌门辞行，我们三人离开昆仑，离开瑶宫，不再修仙了。不过，分别只是暂时的，无论将来怎样都不会疏远，因为，我们大家还有百年的约定，在临安度过一个曾经那样的夜晚，比此时要热闹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