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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禧春的眼泪簌簌往下掉，像骤然拔掉了塞子的水龙头。
滚烫的泪珠砸在衣襟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裴璟抬手想去替她擦泪，指腹还没触到她泛红的眼眶，莫禧春就猛地一头扎进他怀里。
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腰，哭声压抑又汹涌，眼泪瞬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衫。
裴璟僵了一瞬，随即抬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她的脊背。
动作轻得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
“阿禧，对不起。”
他没给莫禧春插话的机会，那些尘封的过往，原也没什么不可言说的。
上辈子，他领着旧部杀回皇城，把那个荒淫无道的狗皇帝绑在裴府门前，让他跪着给父王和母妃赎罪。
断水断粮，日日夜夜受着日晒雨淋，直到把人活活耗死在那里。
“我确实不是因天灾逃难来的，是人祸。”
裴璟的声音沉得像裹着陈年的粘稠血浆，刻意压制后也藏不住的寒意和戾气丝丝缕缕地冒出来，砸在莫禧春的心头。
莫禧春咬着嘴唇不敢出声，只能把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听着那些字字泣血的过往。
揪着他后背衣料的手指，攥得指节泛白，微微发颤。
裴璟的手依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在安抚自己。
莫禧春的眼泪流得更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阿禧，坊间流传过一句话，裴魏共治天下。”
裴璟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宿命般的沉重。
“现在的皇帝姓魏，裴，就是我这个裴。”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炸得莫禧春的哭声骤然止住。
她猛地抬头看他，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没听过这句传言，却懂这话里的分量。
这是足以颠覆朝堂的家世，也是皇帝的臀下钉、肉中刺。
见她满脸惊疑，眼底满是惶恐，裴璟低头，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轻轻吻了吻。
温热的唇瓣擦过微凉的泪珠，声音柔得不像话。
“别怕。”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声音里添了几分悠远的怅然。
“裴家先祖，也就是我的曾祖父，曾与大周的开国皇帝一同打天下。
后来在定鼎江山、择立君主的关头，两人起了分歧。两人倒不是争权，是都觉得对方更适合坐这个皇位……”
说到这里，裴璟轻笑了一声，莫禧春心疼得心都揪成了一团。
他继续。
“我曾祖父是个实打实的大老粗，总说治理天下得靠魏家先祖那样的读书人。
再加上当时新朝初立，旧朝残余势力还没肃清，边境的外敌又趁乱来袭。
曾祖父便主动领兵出征，坐镇边疆平息叛乱，裴家则守在后方，源源不断地输送辎重粮草。
也正因这份功勋与退让，裴家成了大周史上第一个异姓王，封号定国。”
莫禧春下意识收紧双臂，将裴璟抱得更紧，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上，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莫禧春的后背就冒起一层凉意。
功高震主从来都不是虚言。
裴家当年能让开国皇帝礼让三分，这份分量落在如今的魏家皇室眼里，未必是荣耀，反倒可能是隐患。
裴璟感受到怀中人的颤抖，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他低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
“后来魏家先祖驾崩时，确实曾有意把皇位传给我祖父。”
裴璟顿了下，发出今日的第二声轻笑。
“但被我曾祖父拦着拒绝了。言明我祖父性子勇猛有余，谋略却不足，只能护一方安稳，没有能力指点江山。”
他顿了顿，继续。
“祖父曾告诉我，曾祖父常说，裴家当年跟着魏家先祖打天下，图的从不是皇位，是天下太平，是让百姓能安稳过日子。既然魏家先祖能把天下治理好，裴家何必非要争那个虚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