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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番外之风云再起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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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表面的无波无澜之下,掩藏着滚滚雷霆,浩浩奔涛。
    他的面前,分别列放着数份战报,按一字排开。
    上面,很清晰地写着各方动静,他却一眼都没看。
    是的,一眼都没看。
    对于这眼下的局势,数十州的兵防,他早已经了然于胸。
    他亦不惧。
    没有了九州侯的背后运筹,浩京之外,已经没人是他的对手,他只需要布好一切,等对方自投罗网。
    韩贵妃?哼,就让本皇子拿你开刀祭旗,以报我父皇之仇!
    一丝冷意,在唇角勾起,陡然地,郎程言睁开了眼。
    柔柔的风,吹进。
    阳光明朗。
    细小的蜂儿振翅飞来,落于案上,一只只,排列成行,用它们独特的语言,向他传达着信息。
    黑眸骤然一紧,然后松缓……
    那些尾巴,果然是随他们而去了。
    幸好是落宏天。
    幸好有落宏天。
    否则,他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右手缓缓抬起,在眼前慢慢摊开……那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掌中冰凉的温度,犹记得白沙河边,她脸上那抹恸魄惊心的纯真与坚执:“…你不能不要啊……郎程言,这是我为你……最后能做的一件事……以后再没有机会了吧……”
    熟悉的痛感再次在胸腑间弥漫开来,却与夺魂针无关,仅仅是为她。
    那个数次试图靠近他心灵,却又数次被他无情推离的女子。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想她念她,时刻牵挂她,是什么时候起,他已经谙识了那种暖心的感觉,隐隐盼望着她的靠近?
    可,当他意识到的时候,她却已经远了,甚至远到……有可能再也回不来。
    慈儿,你会回来吗?你会,回来的吧?
    微微垂了深黝的眸子,郎程言脸上,平生第一次,多了丝,叫落寞的表情。
    慈儿,我想你了。
    你才离开了几日。
    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
    即使我发自心底地想要否认。
    却已经,无法否认。
    站在帐门外,铁黎一直缄默着,没有出声。
    他不愿惊扰这一刻的郎程言。
    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那个优异的孩子,骄傲的孩子。
    沧海游龙,天之骄子。
    他是他的骄傲。
    铁氏血脉的骄傲,大安的骄傲,郎室皇族的骄傲,天下的骄傲。
    落寞。
    那是只属于小男人的,儿女情长的东西。他从来不曾在郎程言身上看到的东西,如今,却那么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脸上。
    微微地,铁黎心中划过一丝涩意。
    他其实很想。
    很想说出那些铁血的话,很想告诉他,优柔寡断,决不是一个帝王的好品性。
    可是他却说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其实这个孩子,很孤独。
    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孤独,属于王者的孤独。
    这份孤独让他杰出,但,这份孤独也让他伤悲。
    一种常人看不出来的,体察不到的,宏大的伤悲,悲天悯人,悸心慑魂。
    这种伤悲,会于不自觉时流出,像巍巍高山一般压下来,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
    如果过重,再重,被压毁的,不单是他的身体,还有他的心。
    而那个女子,那个清扬婉约,好似朦朦晨光的女子,恰恰以她的清灵通透,带给这个孩子,以一线明媚,以及属于生命的,原本的灵动与活泼。
    点燃了他的心。
    照亮了他的眼睛。
    这一点,或许连郎程言自己都不懂,而他这个旁观者,却看得很清楚很清楚。
    就像当年的铁红霓,之于当年的郎煜翔。
    龙凤和鸣,天下绝配。
    是以,他并不想如此残忍地去打碎,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悄无声息地,铁黎走开了。
    独留那个沉思的男子,面对漫天的流光飞舞。
    做着他此刻最单纯的梦;
    思念着他此刻最思念的人;
    体悟着生命的平和,与最简单的恬淡纯真……
    夜色沉寂。
    深黛天空中,忽然蹿起一线橙红的艳光,然后迅速扩展,弥漫……
    “东方火起!火起!”
    西南军大营上,立即响起尖锐的哨声,还有传讯兵的惊喊。
    帅帐之中。
    郎程言睁开了眼。
    就像是一头准备出击的豹,闻到了目标的气息。
    所有炙烈的因子,开始在血管里奔行跳跃,叫嚣着,要将长久以来压抑的情绪以磅礴的方式体现。
    “言儿。”迈着沉稳的步伐,铁黎步入帐中,“那是什么?”
    “那是……”郎程言慢慢站起身,“宣战的信号。明日,颖军必大举来袭。”
    “宣战?”铁黎一怔,“大战之前,最忌走漏消息,韩之越怎么会?”
    郎程言沉默不答,双眸黑得发亮,闪烁着流溢幽光。
    韩之越就是韩之越。
    韩之越是骄傲的。
    韩之越不是小人。
    韩之越是朋友。
    他清楚,韩之越自己也清楚。
    因为骄傲,所以他必定相信,能够驾轻就熟地控制整个战局。
    因为不是小人,所以他不用诡道,要和他正面宣战,杀场上见真招,谁胜谁负,纯粹取决于他们自己。
    因为是朋友,所以这焰火,是战书也是警示。他希望他能明白现在的情势,他希望他能选择主动后退,甚至希望,他能示之以诚,双方和谈。
    但是韩之越,这怎么可能?
    你我的情谊,是你我的情谊,至于这家这国这天下,完全是另一码事,郎程言不能退,郎程言不能让,郎程言只能进取。
    韩之越,倘若你败,我必放你你去;倘若我败……
    “铁黎听令!”郎程言忽然一声沉喝。
    “末将在!”铁黎“唰”地站得笔直,双眼炯炯闪亮。
    笔直的手指向地图,山川江河,动进守退,一个字一个字,那么清晰地,从这位准帝王口中道出……
    明丽晨光点染血色。
    飒飒的风,扬起漫天沙尘。
    颖军,二十万;
    西南军,二十万;
    铁蹄铮铮,让整个西南十六州,为之震颤、惊悸。
    几乎每一州每一府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青芫与郦州边界,这一片方圆百里的旷原。
    此一战,将决定大安的命运,韩家的命运,郎程言的命运,郎程暄的命运,以及天下,很多很多人的命运。
    西南军以韩玉刚为左军统领,以冉济为右军统领,而郎程言坐阵中军,在一带矮矮的山脉下,拉开杀场。
    日头缓缓升高,煦亮的阳光洒下来。
    白衣胜雪,明黄灿金,鲜明的对比,是两名矗立于战车之上,同样气质高华,同样风采绝世的男子。
    韩之越,郎程言。
    这是他们的较量。
    生与死的较量。
    不再是过去那种,基于友情的小试身手。
    微微地,抬起下颔,郎程言右臂展开,袍袖拂动满川风云:
    “朕,乃郎氏龙裔,先帝钦命之君,四海仰承之主,今番出战,只为讨逆贼,复山河。尔等,俱是朕之子民,朕之兄弟手足,朕,实不忍相残,是以,若有不为战者,弃机后退,朕,决不滥杀一人。”
    此言出,两军寂寂。
    韩之越握缰的手不由紧了紧。
    对面那个男人,有什么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他记得他曾那样洒然地说过,帝王之位,并不是他的向往,习武演兵,只是男儿天性。
    可是今日,他却如此堂皇地,以一个帝王的姿态出现,昭告于他,也昭告于天下。
    他是在暗指什么?
    是他们之间友情的覆灭,还是……
    糟糕!像是一道急电划过,韩之越整个人都颤栗了……他没有发现,该死的他竟然没有发现,铁黎不在!刘天峰不在!孟沧澜不在!……除了那个赫赫天威的郎程言,西南军中有太多的高级将领都不在,他们,去了哪里?
    “回营!”战鼓尚未擂响,韩之越已然调转马头,扬声大吼。
    搞什么?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自己的主帅……这还没开打呢,竟然就叫收兵?
    “不能收兵!”白汐枫打马奔至他的身边,“临阵退避是兵家大忌,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韩之越铁青了脸……他怎么不知道?可是,这场战斗的胜与败,本来就不是他在意的,他所在意的,只有……
    “我去!”只是一恍神,白汐枫也明白了他的顾虑,当即决断道,“你留下,绊住他!”
    韩之越迅疾冷静……没错!他是统帅,若是慌乱,整个颖军就会溃不成军,更何况,现在输赢未果,他怎能轻易言败?
    重重一点头,韩之越拨转马头,回到阵前,严声下令道:“三军听令,各自恒守阵营,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凝固了。
    两军对垒,却没有一人,越过中间那道宽阔的楚河汉界。
    这样的对阵,恐怕在大安历史上,也是首创吧,双方都出动了主要的兵力,双方都摆出了决战的架势,却,并没有生死决战的激烈意识。
    郎程言说得不错。
    站在这里的,都是大安的好男儿,他们是同胞,他们是兄弟,毫无赤膊血拼之理。如果不是为了一些人的狼子野心,这场战争,根本不会出现。
    若是贸贸然冲过去,杀得了郎程言还好,若杀不了,他们可都犯了弑君重罪,若将来郎程言复位,回过头来找他们算帐,他们可没人能扛得起。
    包括,他们的统帅,韩之越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韩之越头上渐增汗迹。
    时间拖得越长,对他而言,就越不利。
    幸得双方将士都是长期训练有素,对峙两个时辰,仍旧无一人有半分疲怠之意,仍旧是挺拔苍松般屹立着。
    日上中天。
    阳光明亮得刺眼。
    一道比阳光还艳丽的焰火,忽然从颖军的后方,冲上湛蓝天空!
    一丝傲然至极的笑,在郎程言唇边缓缓绽开。
    得得得,得得得。
    惊急马蹄响起,一人绝尘而来,却是浑身尘土的白汐枫。
    “如何?”韩之越问。
    “失陷。”白汐枫答。
    顿时,整个苍天大地,都沉默了。
    韩之越英俊的面容,微微有些发白,眼珠轻轻地转动着,却在一时间,失去了焦凝。
    缓缓地,他打马走出军阵,越过楚河,越过汉界,直至郎程言跟前。
    没有人拦他。
    四十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
    “你卑鄙。”
    任谁都想不到,韩之越甫一开口,说出的,竟然是这三个字。
    “我卑鄙。”
    更令人绝倒的,是郎程言竟然认可了韩之越的说法。
    “如果卑鄙能挽回数万条性命,我愿意,卑鄙。”
    郎程言如是答。
    “答得好。”韩之越笑了,只是那笑里,蕴着不尽的苍凉。
    从前的郎程言,是不屑于卑鄙的。
    他仍是以从前的目光看待他,所以决策了这场战争的布局,可他没有想过,现在的郎程言,不是那个坦荡磊落的翩翩少年了。
    他是帝王啊。
    是帝王就得精擅权术;
    是帝王就得以一颗博大的心胸,顾念天下苍生。
    如果卑鄙能挽回数万条性命,我愿意卑鄙。
    这样的回答,是何等的自傲,何等的自许,又是何等的自负?
    “你没输。”郎程言再度开口,“从一开始我就知道,赢不了你。”
    韩之越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沙哑的声音:“她呢?”
    “一定,要死。”很冷,很铁的四个字。
    “她是无辜的。”
    “她杀了我父皇。”
    “她是被逼的。”
    “她的不贞,是她最大的罪。”
    “放了她。”韩之越再次重复,“放了她,换我,帮你。”
    “什么?”郎程言龙目一凛。
    “杀了她,改变不了任何事,倘若,以她之命,换我的誓死效忠,你,肯,还是不肯?”
    垂在身侧的手,猛然攥紧,郎程言屏住了呼吸,就那么眸光犀利地盯着韩之越,也像是,在盯着另一个自己。
    韩之越有多么厉害,他不是不知道;
    韩之越有多么优异,他不是不清楚。
    倘若有了他,他必定如虎添翼,所向披靡。
    但是,要他放下心中的恨,要他眼睁睁地任由那个女人逍遥法外,可能吗?可能吗?可能吗?
    “一,”韩之越举起右臂,竖起食指,眼中闪过一丝铁血,“二……”
    在“三”字出口之前,郎程言果决地应声:“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简简单单四个字。
    成功收服二十万大军,还有一名惊才绝艳的统帅。
    郎程言,你不亏啊,真的不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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