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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烟火(第1/2页)
在山上的第一天,胡瑶瑶生了一炉火。不是火塘里那堆取暖用的明火,是灶膛里用来做饭的文火。灶台是山匪砌的,在木屋后面靠墙的位置,用石头和黄泥垒成,灶口熏得漆黑,灶台上的铁锅是尹广湖从杂物间翻出来的,刷了三遍水,锅底的铁锈掉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铁。胡瑶瑶蹲在灶前,往灶膛里塞干柴,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在说什么话。
赵磊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半碗米——米是从山匪留下的粮食袋子里倒出来的,不多,够煮一锅粥。他把米倒进锅里,用木勺搅了搅,米粒在沸水中翻滚,水从清变浑,从浑变白。他盖上锅盖,蹲在胡瑶瑶旁边,看着灶膛里的火。
“妙妙。”
“嗯。”
“你以前教小朋友跳舞的时候,会不会做饭?”
胡瑶瑶偏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弯弯的眉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照得暖暖的。她没有直接回答,想了一下。“会。但不好吃。”赵磊笑了,那种笑不是他在东市烤肉摊上的职业笑,是一种真正的、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的、让人看了也想跟着笑的笑。
“你呢?”胡瑶瑶问他。
赵磊把眼镜摘下来,在衣襟上擦了擦,重新戴上。“我家开烧烤店的。我从小就会烤东西。但炒菜不行,一炒就糊。”
胡瑶瑶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在他头顶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蕾蕾,以后做饭你烤,我煮。合作。”
赵磊的嘴咧开了,露出两排还算整齐的牙。“好。”
粥煮好了。没有菜,只有粥,白米粥,稠稠的,冒着热气。胡瑶瑶用木勺一碗一碗地盛,先给念安,再给张振宇,再给李飞、尹广湖、柯尚钰、陈梓铭、赵磊,最后一碗端给唐靖超。他坐在火塘边,横刀横在膝上,看着火塘里的火。胡瑶瑶把碗递过去,他接过来,碗很烫,他用指尖托着碗底,暗劲的内劲在指尖流转,把热量隔绝了。
“谢谢。”他说。
胡瑶瑶在他旁边坐下来,捧着自己那碗粥,吹了吹,喝了一口。粥很烫,她烫了一下,嘶了一声,但没有放下碗,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超酱。”
“嗯。”
“你还记得我们在南京的时候吗?”
唐靖超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你直播,我在弹幕里发小花。你下播之后会给我发消息。”
唐靖超没有说话。他记得。每一次直播,她的弹幕永远是一朵小花,从开播发到下播,从不间断。他下播之后会看到手机屏幕上有她的消息,有时候是一句“今天辛苦了”,有时候是一句“早点睡”,有时候只是一个表情包。他每次都回,回得很短,“嗯”“你也是”“晚安”,但他从来不会不回。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很长,长到不需要急着做什么事,长到可以每天花几个小时打游戏、和弹幕聊天、和赵磊互怼、等她的消息。然后穿越了。然后一切都变了。但有些东西没变。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不是莲青色的那块——那块送给念安了。是他自己的,白色的,没有任何绣纹。他递给胡瑶瑶。胡瑶瑶接过去,看了一眼,帕子是新的,叠得很整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看着她,火塘里的火在他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在长安的时候。在东市,赵磊铺子旁边那家布庄。买了很久了,一直没有机会给你。”
胡瑶瑶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帕子。白白的,软软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还没有被任何人踩过的雪。她把帕子叠好,塞进袖中,然后抬起头,看着唐靖超的眼睛,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双很大的眼睛照得像两颗被烧红了的、还没有冷却的、还在发着光的铁。
“超酱。”
“嗯。”
“我们在这里,要住多久?”
唐靖超沉默了片刻。他把粥碗放在地上,碗底的余温烫着泥土,泥土发出轻微的、几不可闻的嗞嗞声。他看着火塘里的火,火苗在风中晃动,像一群在跳舞的、不会停下来的、不需要音乐的红衣人。
“住到仗打完。或者住到我们不得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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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瑶瑶点了点头。她端起粥碗继续喝,这次没有吹,粥已经凉了一些,不烫了。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珍贵的、喝一口少一口的东西。唐靖超也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淡的,没有盐,没有糖,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觉得这是他穿越以来喝过的最好的一碗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山寨里没有灯,只有火塘里的火。火光照亮了木屋的轮廓,照亮了木栅栏的尖顶,照亮了寨门口那两棵歪脖子松树。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着悄悄话。赵磊在火塘边铺了一层干草,把从山匪杂物间翻出来的旧毯子盖在上面,做成了一个简易的床铺。念安和张振宇住最大的那间木屋,胡瑶瑶和唐靖超住旁边那间小木屋。其他人在火塘边围着火睡,李飞说“这样暖和”,赵磊说“这样安全”,尹广湖没有说话,但他把自己那件靛蓝色的布袍脱下来盖在柯尚钰身上,柯尚钰看了一眼,没有拒绝。
胡瑶瑶走进小木屋的时候,唐靖超已经在里面了。他没有睡,靠墙坐着,横刀横在膝上,眼睛闭着。屋里没有灯,只有从门缝里透进来的火光,一线一线的,在地面上画出几条细细的、橘黄色的线。
胡瑶瑶在他旁边坐下来,靠着墙,和他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她从袖中摸出那块白色的帕子,在黑暗中用手指摸索着帕子的边缘——叠得很整齐,边角没有一丝褶皱。她把帕子放在膝盖上,手指在帕子上一遍一遍地划着,划了很久。
“超酱。”
“嗯。”
“你在想什么?”
唐靖超没有立刻回答。他在想长安。在想唐府书房里那本祖父的手札,在想阿福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等他的样子,在想朱雀大街上那些逃难的人,在想观星茶肆里烧掉的密档,在想李星云说的“一百零五年”,在想安禄山的骑兵追上来时那些马跪倒在地的声音。他在想很多事,但这些事他一件都没说出来。他只说了一句。
“想你。”
胡瑶瑶的手停住了。帕子从她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干草上,没有声音。她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恢复了,但节奏不一样了,快了一些,浅了一些。她偏过头看着他,门缝里透进来的火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浓密的眉毛和高挺的鼻梁照成一道明亮的、硬朗的、像刀刻出来的轮廓。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的睫毛在动,一下,又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胡瑶瑶把手伸过去,搭在他搁在刀鞘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她的手很凉,掌心却热,像一块被放在冷水里的、还没完全熄灭的炭。她的手覆在他手背上,不紧不松,刚好覆盖。他的手指从刀鞘上抬起来,反过来握住了她的手。不是握,是包,他的手掌比她的宽很多,手指比她的长很多,包住她的手之后还多出一截。他的掌心不热,他的内劲是冰寒属性的,掌心的温度比常人低。但他的手指是暖的。很奇怪,掌心的冰的,手指是暖的。
胡瑶瑶的头靠在了他肩上。他没有动。她的头发垂下来,落在他的手臂上,凉丝丝的,像水。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回平缓,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涨上来,退下去,再涨上来。她闭上眼,他睁开眼。他看着黑暗中那几线橘黄色的光,光在晃,火在烧,风吹过松林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远不会结束的、只有风自己才听得懂的歌。
门外的火塘边,赵磊翻了个身,干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李飞在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只听得清两个字——“累累累”。尹广湖把盖在柯尚钰身上的布袍又往上拉了拉。陈梓铭坐靠着木栅栏,手里还捏着那张地图,地图被火光照得半明半暗,上面的红色箭头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些箭头,盯着它们从范阳到洛阳,从洛阳到潼关,从潼关到长安。他在想明天。
唐靖超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胡瑶瑶靠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已经睡着了。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凉凉的,很小。他不敢动,怕惊醒她。他就那么坐着,横刀横在膝上,刀鞘上的鲛鱼皮在火光中泛着暗沉的光,像一个沉默的、不会离开的、会一直守在那里的卫士。
寨子外面,山下的村庄里传来一声狗叫,远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