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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那小子撒开脚丫子一头扎进村里。
李梅在后头紧撵了两步，扯着嗓子喊：
＂虎子！你慢点跑！别摔着！＂
可那小子跟个泥鳅似的，拐过村口赵老财家的柴火垛就没影了。
林建国推着二八大杠，后座上的狍子和野猪肉沉甸甸地坠着。
车轮碾过村道上的薄冰，发出细碎的咔嚓声。
＂梅子！＂
一个裹着蓝布头巾的中年妇女正蹲在自家门口劈柴，听见车铃响抬头一看，顿时眼睛一亮，
＂哟！你今儿个回门啊？＂
李梅这时候刚好停下来喘气，扭头见是王婶，赶紧笑着应道：
＂王婶过年好！俺们回俺娘家看看。＂
王婶扔下斧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凑过来往车后座上一瞅。
她先是看见那半扇狍子，油纸裹着但轮廓分明，紧接着就是旁边那十来斤肥瘦相间的野猪肉，红白分明，草绳扎得紧实。
王婶的嘴一下子张大了，再看见车把上挂着的网兜里那一整条牡丹烟、一小坛子酒，还有旁边鼓鼓囊囊的蛇皮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的娘来！梅子！”
“你这是把半个家当都搬来了啊？＂
李梅笑了笑：
＂王婶说笑了，这不是过年后头一遭回娘家嘛，不能空着手。＂
“这些东西都是俺婆婆和俺小叔子给准备的！”
王婶啧啧了两声，又上下打量了一遍那狍子：
＂这狍子不赖！瞅着咋也得三四十斤吧？＂
正说着，旁边院墙后头又探出个脑袋来。
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嘴里叼着旱烟袋，眯着眼瞅了半天，才认出人来：
＂那不是长河家的闺女吗？＂
＂刘大爷！过年好！＂
李梅赶紧打招呼。
刘大爷慢悠悠踱出来，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目光落在那半扇狍子上就挪不开了：
＂好家伙……这是狍子？”
“俺活了六十多年，也就见过两三回有人拿这玩意走亲戚。＂
他又瞟了一眼那野猪肉，
＂这野猪肉也肥实，瞅着就是后丘上的好肉。＂
老头儿摇摇头，砸着嘴巴子，
＂老李家这闺女嫁得好啊，回趟娘家带这么多东西，村里谁家有这排场？＂
王婶在旁边接茬：
＂谁说不是呢！”
“昨天老孙家闺女回门，就拎了两斤槽子糕和一瓶散酒，那她婆婆还跟人显摆了三天。＂
＂哪能跟人家梅子比？＂
刘大爷吐了口烟，
＂人家梅子婆家有本事啊！自个儿钻老林子打野牲口！”
“那牡丹烟一条得多少钱？搁供销社得七八块吧？＂
李梅被俩人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推着车往前走：
＂刘大爷、王婶，你们忙着，俺们先回家了。＂
＂欸！去吧去吧！＂
王婶摆摆手，又朝着李梅喊道：
＂梅子！吃了饭有空来家耍哈！＂
李梅应了一声，快走两步撵上林建国，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村道深处。
村里这条主路也就百十米长，路两旁错落着十几户人家。
大过年的，男人们大多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扯闲篇，妇女们有的在院子里晾衣裳。
有的拎着泔水桶出来倒。
这会儿正是上午半晌，日头升起来把土墙上的霜晒化了，湿漉漉地往下淌水。
再往前走几步，终于到了虎子姥爷家门口。
一座三间土坯房，院墙是用河滩上捡的鹅卵石垒的。
一人多高，门口两扇木门对开着，门楣上贴着红纸写的＂福＂字，被风吹得卷了边。
虎子早就跑进院子里了，正在里头扯着嗓子喊：
＂姥爷！姥姥！俺娘回来啦！＂
屋里头顿时响起一阵脚步声和笑声，虎子姥姥掀开厚厚的棉门帘探出头来。
瞧见院门口的李梅和林建国，顿时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了：
＂梅子回来啦！”
“建国！快快快！进屋！外头冷！＂
林建国把二八大杠支在院墙边，开始解后座上的麻绳。
狍子和野猪肉一一卸下来，再加上蛇皮袋里的东西，在地上摆了小半堆。
虎子姥爷也从屋里出来了，是个瘦高个的老头儿，腰板还挺直，走过来一看地上那堆东西，愣住了：
＂建国……你这是干啥？哪带这么多肉？＂
“年前给的还没有吃完呢！”
李梅蹲下去把油纸撕开一角，露出里头红白分明的肉：
“爹！”
＂这是建国年前在后山套的，专门留了半扇给您和娘。＂
李长河看着那半扇狍子，又瞅了瞅旁边的野猪肉和牡丹烟、酒坛子。
最后他重重地拍了拍林建国的肩膀，嗓子里有些发哽：
＂好小子……好小子……进屋！”
＂你婶子炖了酸菜粉条，咱爷俩喝两盅！＂
院子里头，阳光正好照在那堆东西上，明晃晃地晃人眼睛。
院墙外头，几个还没散去的村民伸着脖子往里头瞅，嘴里啧啧有声，低声嘀咕着老李家姑娘还真有福气。
虎子早跑进灶房去翻他姥姥给他留的糖果了。
李梅蹲在地上归置东西。
就在这时，李雷回来了！
这小子手里还拎着一条大鲢鱼！
虎子姥姥正拉着李梅的手往屋里拽，院子里暖洋洋的日头把鹅卵石墙晒得微微发烫。
林建国这边刚把后座上的麻绳全都解开，狍子肉和野猪肉在地上摆了满满一小堆，正准备拎着蛇皮袋往灶房搬。
就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爽朗的嗓音：
＂嚯！大姐来了？咋院子里这么热闹？＂
众人抬头一看，李雷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这小子身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
他左手拎着一条大鲢鱼，鱼身上还挂着水珠，腮帮子一张一合的，看着还活蹦乱跳的，少说也得五六斤重。
虎子正蹲在灶房门槛上剥糖纸呢！
一听见这声音，猛地抬头，小脸上顿时笑开了花，连糖都顾不上吃了，蹬蹬蹬就蹿了过去。
他一把抱住那人的大腿：
＂舅舅！你回来啦！＂
李雷低头一看，虎子那张小脸仰得老高，帽檐上的兔毛在风里一抖一抖的。
他顿时乐了，腾出一只手在虎子头顶上使劲揉了揉：
＂嘿！虎子又长个儿了！”
“这小棉袄谁给你做的？比你上回穿那个还精神！＂
说着把虎子一把抄起来掂了掂，
＂啧，也沉了！＂
虎子被他举得咯咯直笑，两条小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
＂舅舅，俺小叔带了好多肉来！”
“还有狍子！还有烟！＂
＂狍子？＂
李雷把虎子放下来，转头往院子里一看，目光落在地上那堆东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