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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问题问得突兀,并且透露出几分冷意,四周推杯换盏的声音一时间都停了下来,楚逸看了看元崇帝,放下手中的酒杯,平静地回道:“臣多日前就到了临洲,只是快到临洲时,在路上遇到了马贼,被袭击后不幸坠落山崖,受了些小伤,这几日方才觉得行走无碍。”
他回答得理直气壮,倒是让元崇帝愣了愣,然后他换上了一副忧心的神情,切切道:“身体可有大碍?现下可还有不适?小德子,快去宣太医来。”
不等楚逸回绝,他又面露厉色,对下头道:“皇城近郊,天子脚下,居然出了马贼,大理寺和刑部究竟是怎么做事的!”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立刻跪了一地,颤悠悠地回道:“回皇上的话,近来临洲城外确实有马贼,只是他们行踪诡秘,还一直没能得到线索捉拿到案……”
“无用!”元崇帝把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在桌子上,众人见天子动怒,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跪了下来。楚逸见状忙道:“皇上息怒,臣与那群马贼交过手,确实各个都是高手,想来各位大人也是尽力了,只是还未有确切线索罢了,待这几日我便去大理寺做份笔录,将自己所见所闻一一确切告知。”
元崇帝脸色缓和了些,对楚逸道:“等下太医来了为你好好号个脉,你先好好休息,笔录的事等身子好了再说。”
元崇帝话音刚落,就有太监带着一个拎着诊箱的太医进来,那太医低着头,跟元崇帝请了安,元崇帝指着楚逸对他道:“这位是安阳侯,前些日子受了伤,你好好为他看一看。”
那太医应了,忙对楚逸道:“安阳侯,请。”楚逸看了看坐在上首的元崇帝,又看了看对面一边喝酒一边戏弄着侍酒小宫娥还不忘忙里偷闲看着自己的宋瑾,挑了挑眉毛,将手腕搭上了太医号脉用的小枕上,让那太医搭脉。那老太医号脉用了许久,又捋了捋胡子,方才道:“安阳侯确是摔伤了,虽然他身子素来强健,又没怎么伤到筋骨,但还是有血瘀之相,不可掉以轻心,须得好好调理才是。”元崇帝听了这话,原本有些紧绷的神色微微松弛了,对那老太医道:“让太医院备最好的药为安阳侯悉心调理。”
楚逸拱手道:“多谢皇上。”然后回到座上继续饮酒,只见宋瑾像是听不见一样,一味自娱自乐,时不时往容国公的方向瞟上一眼。冯之境起身举杯道:“安阳侯此番入京可谓受尽磨难,陛下还是要好好安抚才是。眼下安阳侯异姓住在城外驿站中,那环境实在过于简陋,而且太医前往照料也着实不便。”
“冯爱卿说的极是。”元崇帝点了点头,“你身上有伤,总不能一直住于城外。昆厥王呈上来的国书中说家中幼弟顽皮浮躁,此番出门历练要朕多多照料……既然如此,玄武门外不过半里地有一处宅子,原是先帝淑裕长公主的府邸,虽不大但颇为雅致,长公主仙逝后便一直空着,你若不介意,便住进去吧!太医来往方便,你也可常常入宫陪伴朕,要知道朕有时只想找个人下下棋,喝喝茶,四弟却一味只顾陪伴美人。”
“皇兄这便是借着招待安阳侯数落臣弟不是了,是臣弟不好,以后一定多多入宫陪皇兄喝茶赏画。”宋瑾笑道,“臣弟还要敬皇兄一杯,给皇兄赔罪才是。只是不知安阳侯棋艺如何,能不能为皇兄解闷儿呢!”
“还望圣上多多指教。”楚逸起身鞠了一躬,“您还为我备好了宅子,这般周到,微臣实在惶恐。”
他的话说的似有几分讽刺之意,乍一听有些刺耳,但元崇帝见他表情却是实实在在的感激,透露出几分少年人的兴奋:“早就听闻临洲城是最最繁华富庶之地,现在能得圣上庇佑,借养病之机好好体会,实在是不胜欣喜。”
元崇帝见他应得这般爽快,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对众人道:“朕有些累了,今日还要去皇后宫中。诸位自便,也可在御花园中随意看看。”
众人跪下送走了元崇帝,再起身时也自在了许多,一直站在楚逸身后不言语的清苑轻声道:“皇帝这是不让侯爷离京了。”
“兵强马壮的属国自己送了个最受宠的小侯爷过来,不借机留下岂不浪费?”楚逸笑道,“借着号脉之机赐下宅邸,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多令人安心啊!”
“小容姑娘……”清苑向容国公的方向扫了一眼,只见容蓁早就已经跑到了苏攸宁身边,拉着攸宁的衣袖正说着话。两人往过略走了几步,就能听见容蓁清脆的声音:“……所以姐姐,明日陪我去城南的戏楼听戏可好?”
攸宁替她理了理衣服,温柔笑道:“过几日便是我的及笄礼了,我最近不能出门的。”
容蓁扁了扁嘴,回头对一旁不远处的林晟道:“那晟哥哥,你陪我去可好?”
林晟皱了皱眉头,道:“蓁儿,戏楼不是女孩子家常常去的地方,要不还是算了吧!”
容蓁哪里肯听,回过头跺了跺脚道:“你们都不同我去,我一个人去就是。不过听个戏罢了,还非要分出什么男人女人来,实在无趣。”
就在此时,一个妇人缓缓走过来,道:“晟儿如何惹容小姐生气了?”林晟见了那妇人,低头喊了一声“娘”,容蓁也略略施了一礼道:“林夫人好。”
林夫人听了来龙去脉,对林晟道:“容小姐想去,你陪着她去就是,遇到什么事情也好有个照应。明日你便去容府接上她,随她一起去罢。”
林晟低头闷闷应了。容蓁脸上也露出了笑意来,脆生生地道:“谢谢林夫人。城南的戏楼最近来了戏班子演长生殿,我一直想去看,明日晟哥哥可要早些来才好。”
接着几人又絮絮说了些话,容国公便招呼着容蓁回府去了,攸宁也跟着母亲缓步走了出去,见他们离开,林夫人脸上的盈盈笑意就像跟着他们一起溜出了蜡寒吗馆,一张脸冷淡地几乎要结出霜来,她嘴角有些嘲讽的挑了挑,道:“一个女孩子家整日里要去什么戏楼,成何体统。”
林晟见母亲这般,也不知说什么好,索性闭上了嘴。林夫人却是不肯轻易放过他,回头道:“跟你说了多少回,事事都要依着她,若能把她娶进门,不仅对你爹的官路有所助益,对你的前途更是大有裨益。”
林晟忍不住小声道:“母亲不是也不喜欢她去戏楼吗?为何还要我带着她去?”
林夫人横了他一眼,嗔道:“眼下你须得哄得她高兴才能把她娶进门,来日你娶了她,夫为妻纲,到时还不是什么都是你说得算?”
这话说得小声,一片嘈杂中并不十分引人注意,但不远处的楚逸和清苑却是上了心听了个一清二楚,楚逸见清苑眼中尽是诧异之色,低声道:“你可是一直以为咱们那位风流王爷才是孽缘?现下知道她身边这位也并非是十分真心,可有什么想法?”
“林夫人精于世故,不见得林公子也是如此吧?”清苑这话说得极轻,像是自己都不怎么相信自己这句判断。楚逸听了,正准备说什么,却见宋瑾和冯之境一道走了过来,就暂时按下不再提了。冯之境见了他,朗声笑道:“安阳侯在看什么?可是看上了哪个世家女子?”
楚逸连忙摆手道:“哪里哪里,这世家女子确是端庄优雅,但是要么过于拘束,少了几分娇柔妩媚;要么过于骄纵,不够温柔听话。本侯可不喜欢这样的。”
冯之境听了这话,不禁笑道:“若说要寻那娇柔妩媚的女子,谁能比得过四王爷呢?四王爷可是临洲第一风流人。”
“国舅爷这话说得不对,临洲城中谁人不知您府中梅兰竹菊那四位妾室各个都是国色天香之姿?”宋瑾笑道,“这可是羡煞了本王。”
他轻描淡写一句话,既恭维了冯之境,又暗暗提醒了楚逸冯之境的身份并非仅仅只是一个礼部尚书。楚逸立刻配合地作出了惊异的神情,道:“想不到冯大人竟有这般齐人之福,估计就算是神仙听了也要羡慕,后悔自己如何不能投个凡胎呢?”
“安阳侯有所不知,这家中女人太多,闹起来也是让人不胜烦恼。”冯之境道,“哪里比得上安阳侯出身王族,如今又得陛下宠爱,何愁做不成临洲城里的风流少年呢?”
几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蜡寒馆外,却见苏攸宁和容蓁正站在御花园中赏景,想来是家中父母被应酬绊住了脚,冯之境在她们不远处站定,压了压声音对楚逸道:“瞧这两位,才是咱们临洲城世家女子中一等一出挑的。不过这几个月时间就都到了成年可以定亲的年纪了,要不是因为护国公府的韩公子和户部尚书家的林公子占了先机,估摸着提亲的人都要挤破了头呢!”
楚逸顺着冯之境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容蓁正盯着蜡寒馆的牌匾发着呆,一旁的攸宁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道:“蓁儿在想些什么?”
“听我娘说,这蜡寒馆是先帝派人专门修建了宴请亲朋的,我想这‘蜡寒’二字应是取自煮石山农《会友》中那句‘蜡屐冲寒雨,紫门启晓云’吧,只是这番人声鼎沸的景象,哪里及得上半分‘城中甚喧杂,此地寂无闻’的意境呢?”
攸宁看着她,温柔道:“你是不喜欢这样的场合的。”
“这御花园中,一石一柱,一花一木都有人悉心照料,年年日日都是一副面孔,就连它们日日的所闻所见都是一样的,久而久之,就失去了几分灵性。”容蓁道,“看着让人有些难过。”
攸宁眼中也有些悲伤的神色一闪而过,然后还是一副娴静温柔的神情,对容蓁道:“蓁儿,宫中切记谨言慎行,时候不早了,咱们也早些出宫去罢。”
容蓁点点头,与攸宁携着手离开了。楚逸的眼神在攸宁绯红色的衣裙上注视了几秒,很快又收了回来,对冯之境道:“这女子若读了太多的书,懂得太多,就该让人害怕了。况且不过蜡寒二字,就解出这许多来,可见不是个好掌控的女子,而且还过于卖乖弄俏。”
说罢,他又看了看一旁的宋瑾,只见他还是那副风流样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笑着对楚逸道:“安阳侯过于苛刻了,有时候这美人,光看着也是让人心神愉悦,何必在意那般多呢?”
几人又说了几句,楚逸和清苑便由冯之境带着去了元崇帝安排给他的宅邸,冯之境吩咐了府中几个杂役好好照料着就离开了。他离开后,清苑看了看府上四周,对楚逸道:“看样子这宅子是早就备好了,您看这里,从房屋规制到吃穿用度一应都是按着侯爷的身份准备的,全不似已故的长公主所用,看样子一大早他们就做好了准备不让您回去了。”
“原本我还想着怎么能找个理由踏踏实实留下来,现在人家主动留我,何乐而不为?”楚逸大摇大摆地往榻上一躺,“这几日就让跟着来的使节大臣都回去吧,留着一堆人在身边也是不方便。”
“是。”清苑应道,“我今日看那四王爷,像是有些注意到小容姑娘了,您可有什么计划?”
“要什么计划?”楚逸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他一定会注意到她。放下他俩的那点儿爱恨情仇不说,咱们这位四王爷一心想要干大事,干大事要花多少银子?有什么找钱的方法能比把富可敌国的容国公府小姐娶进门更方便?”
“我看您像是很放心小容的样子。”清苑道,“我在下面是做文书工作的,小容的事情多少知道一些,到底是段孽缘,要是放任不管,小容一定会受苦的。”
“清苑,你觉得什么是孽缘?”楚逸躺回榻上,闭着眼睛问道。
清苑似是被问住了,没有言语。楚逸接着道:“世人都道什么良缘孽缘,说到底都是缘。有些事情你从小容的命簿上看到了,瞧着前世太子冉对不住她,就觉得这是一段孽缘。但是你可知道,也许他们就是这个世界上最适合彼此的人,只是没能躲过命中的劫数罢了。”
他闭目养神的表情甚是平静,清苑从中看不出任何端倪来,索性追问下去:“她与太子冉究竟有什么劫数?”
“这劫数说起来就是两个字,真相。”楚逸道,“我带着小容去见他最后一面的时候,小容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让小容觉得太子冉骗了她。可是后来我再去时,发现真相并不是全如小容所想。她曾经问我为什么人总是对最在乎自己的人隐瞒真相,这个问题我想了许久,从未给过她答案。”
“这世间竟然有伯奇君都参不透的问题吗?”清苑笑道,“那人更是堪不破了。”
“不是参不透,而是这问题本就没有答案。”楚逸终于睁开了眼睛,“人们总是将自己坚信的东西视为真相,连神仙也不例外,如果这样你又怎知对方对你隐瞒的究竟是不是真相呢?”
清苑细细品味着他的这番话,楚逸又开了口,声音有些低沉:“有时候啊,人藏着那些会伤到彼此的秘密,也许一开始就说出来并不是什么十分要紧的事儿。可是时间越久,那些秘密的威力就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秘密还是那个秘密,可是可能造成的伤害却已经不可估量,所以索性一瞒再瞒,太子冉的秘密就是这样。”
见清苑听得认真,他继续道:“还有些人的秘密,则是一厢情愿地为了对方好,自以为对方不知道会更好,却不知到头来既伤了自己,也让对方痛不欲生。小容的秘密就是这一种。所以你看,这就是他们命中的劫数,到头来还是要他们自己去解。前世他们情深缘未至,所以落了个天人两隔的结局;而今日的他们既然能再次相遇,便是已经有了缘分,但情意还差了些,这就要看两人的造化了。这世间的因果,该来的总会来,更何况你我现在已几乎与常人无异,法术几乎不可施用,能做的不过是在这些多了解的信息上做些手脚。顺其自然就好。”
“都说您从不对儿女情长上心,今日一席话倒是叫清苑觉着您将世间情感看得清楚。”清苑道,“您日日看人们的噩梦,自然能知道诸多秘密,清苑斗胆问一句,您可也有秘密?”
楚逸的眼神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晃了晃,道:“你方才说你是做文书工作的?那你可看过我的那段故事?”
清苑笑得坦诚:“看过。”
“既然如此,那我不如就跟你透个小底儿。”楚逸道,“我的秘密就在我的故事里,多年来从未有人知,若你我缘分到了,没准儿你就知道了呢?”
清苑实在摸不透这尊大神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只好岔开话头,对楚逸道:“如今咱们也算是在临洲城扎好了营,接下来的事情估计一件接一件,还多得是需要您费心,今日就早些歇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