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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王妃带回来的，咱们若将她赶出去，她的命乃至她全家的性命都保不住。王妃早晚会知道。她的手不应该沾上这样的事。”宋瑾道，“何况留着她，咱们也能看一看冯家究竟想要做什么，岂不两全？”
“王爷思虑周全。”杨叔道，“如今您心里可也开始为了王妃打算了？”
杨叔随时疑问的语气，眼神中却无丝毫疑问之意。他年岁有些大了，瞳孔也有些浑浊，不似眼前的少年人那般清明。宋瑾看了看他，并不说话。杨叔也不在意，道：“老奴跟着王爷许多年，只见过王爷一心一意为了自己打算的样子。老奴私心里自然希望王爷事事都为自己周全，可日子久了，总觉得王爷心里头少了个惦记着的人。”
宋瑾眸色有些慌张：“杨叔，我……”
杨叔笑了笑，道：“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又伺候了您就这么多年，许多事王爷瞒得过自己也未必瞒得过老奴。王爷，世间女子虽多，但难得一人倾心，若是倾心之人恰巧也倾心自己，那就是难上加难。”
“正因如此，我才总觉得腹背受敌，内心不安。”宋瑾不再自称本王，“我自小从未见过真正的彼此倾心之人，反而是见多了为情所害之人，各个不得善终。”
“老奴今日的话僭越了。”杨叔垂首道，“但是王爷，您不明白的事情，恰恰是王妃明白的。在老奴看来，这就是缘分。既是缘分，不如珍惜。”
宋瑾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然后也不再多做停留，拎起装了枇杷的食盒，大步迈出了院子。
灵山今日上门，是来还钱的——这对他来说确实是天大的要紧事。前几个月她替他赎下那幅画的银子并不是个小数字，他这几个月也不再像往日那样挑活儿——主要也是容蓁手下那个姓吴的管事可靠，但凡送到他手上的活计都没有什么可挑剔的，好不容易攒够了银子，原本可以等着哪日方便时再交给她。可是近日天气实在是好，也不知怎的就生出了几分进城转一转的心思来，这才顺路来了四王府。
四王爷的书房布置得极简单。造型简单却暗暗露出贵气的紫檀木家具，博古架上摆的也都是些精巧之物，并不一味彰显富贵。书房中笼着沉水香，味道极好。他的桌上摆了几本尚未写好的公文，书架上皆是书画。一旁摆着个八角小几，配着两把小椅子。此刻容蓁站在几前，对灵山道：“先生请坐。”
灵山也不客气，稳稳坐下，然后道：“这样是否不好？”
“不好？”容蓁愣了愣，“先生指什么？”
灵山皱了皱眉，又摇了摇头。容蓁领会到他的意思，笑道：“无妨无妨，王爷不介意这个。何况这屋里门未锁，窗未关，外头都是小厮仆妇，先生不必太过在意。”
灵山从袖中取出一个看起来就沉甸甸的小布包，放在桌上，道：“这是还给你的银子，一分不少。”
容蓁一把拿过来，还在手上掂了掂，这动作本是极其市侩的，可是她做起来却多了些顽皮可爱。“嗯，可见先生近来辛苦了。”她道，“那画先生早些取回去就好。”
灵山点点头，想起早上在摊上吃早点时听见的闲话，又想起方才站在饭厅里涂脂抹粉的女子，自言自语道：“不好看。”
容蓁耳朵灵：“什么不好看？先生说什么呢？”
灵山有些尴尬，扯了扯嘴角：“方才那女子，不好看。”
容蓁想了想，他应该是在说玉茭。不禁暗笑，灵山这样的都能听到闲话，可见这闲话传得可谓是沸反盈天。她并不有多忌讳，笑道：“先生，若是那样的都不好看，这世上能入先生眼的女子可没有几个了。”
灵山仍是一副冷淡神色，容蓁又道：“说来还有一事要劳烦先生，过几日我让吴叔送一块玉料和图样去府上，请先生为我琢一枚扇坠子可好？”
灵山淡淡道：“我向来不按他人图纸琢玉。”
容蓁耸了耸肩膀，道：“既然先生不愿，那便罢了，我只好另寻他人了。”
灵山不说话。
“只是旁人一看我的东西都要另寻他人，怕是会觉得我信不过先生的手艺。”容蓁叹了一口气，突然话锋一转，“不过先生，你的账可是还没有还完。若是那些客人都不上门了，先生可要拿什么还债？”
灵山一听，又气又急，指了指容蓁手中的布袋，道：“怎么没有还完了？一分不少，全在这里了！”
“先生是出世高人，自然不懂这些。”容蓁又笑了，“且不说别的，这么大一笔银子，我就是放在钱庄里不动，光利息就有多少？若是按照民间放贷的规矩，至少也要三分利。先生总不能还了本金，不还利息啊？”
灵山听得目瞪口呆，指着她的鼻子，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好歹也是个世家女子！如何像个专门敲诈的江湖痞子一般！”
容蓁气定神闲地摇了摇头：“先生错了。我就是个生意人，自然是唯利是图的。”
灵山起身，推开门就往外走。他走得急，险些撞上拎着个食盒正悠闲扇着扇子的宋瑾。他皱了皱眉头，行了个依然可有可无的礼，道：“草民告退了。”
说罢，也不等宋瑾说话，又继续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听见容蓁银铃般的笑声从身后传来，她一边笑一边大声道：“先生慢走！改日我就让人把东西送过去！”
他的步子不禁放缓了，回过头，看见那两人皆是一身月白色衣衫，少年眉目如星，少女眼波如画。宋瑾正用空出来的那只手理着她的鬓发，温柔道：“什么事，这样开心？”
容蓁并没有注意到灵山正在看她，她吐了吐舌头，道：“先生答应我做扇坠子了，我自然高兴。”
……我哪里答应了。
宋瑾拉了拉她的手，道：“我剥好了枇杷，这个季节的枇杷最甜了，我们进去吃一些？”
容蓁点了点头。灵山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原本浅淡的眸色变得有些深沉。他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神情，眉头却是不可察觉地皱了皱——他自有记忆起，就随师父住在灵山上。世间的金钱、地位、权力，对他来说皆如浮云，从未因旁人拥有而产生半分羡慕之意。
而此刻，他心里却像爬进了一条弯弯绕绕的小蛇，又痒又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