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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沽口的风，带着一股子腥咸和煤烟混合的味道。
特级船坞的封闭车间里，气温比外面高了整整二十度。
巨大的龙门吊下，趴着一头刚组装起来的钢铁怪兽。
这不是什么神兽，而是一台三胀式往复蒸汽机。
它比之前所有的型号都要庞大，都要复杂。
粗大的铜管像血管一样缠绕在黑色的铸铁缸体上，巨大的飞轮足有两层楼高，静止时便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阿尔瓦雷斯手里抓着一把棉纱，擦拭着手上的机油。
他的脸被高温熏得通红，那双蓝眼睛里却全是狂热的血丝。
“Master。”
葡萄牙人指着那个庞然大物，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按照图纸，这是目前世界上功率最大的心脏。”
“只要它跳动起来，哪怕是顶着十二级的飓风，我们的船也能跑出二十节的高速。”
贾环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杯冰水。
他没穿那身繁琐的伯爵服饰，只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口卷起，露出苍白的小臂。
“理论没用。”
贾环将杯子放在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要看它动。”
“点火。”
“Yes，Master！”
阿尔瓦雷斯转身，冲着底下的锅炉工咆哮。
“铲煤！把炉膛填满！”
“把压力阀给我锁死！”
数十名赤膊的壮汉，挥舞着铁锹，将乌黑的优质无烟煤送入炉膛。
火焰升腾。
锅炉内的水开始沸腾，白色的蒸汽在管道内积蓄力量。
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右偏转。
“嗤……”
泄压阀喷出一股白气，发出尖锐的嘶鸣。
整个车间都开始微微震动。
那种震动顺着脚底板传导上来，让人牙根发酸。
“开闸！”
随着阿尔瓦雷斯一声令下，巨大的主阀门被绞盘拉开。
高压蒸汽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冲进了气缸。
“哐当！”
一声巨响。
那根比大腿还粗的连杆，猛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哐当、哐当、哐当……”
节奏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响。
巨大的飞轮开始旋转，带起一阵狂风，吹得周围工匠的衣衫猎猎作响。
那不是杂乱的噪音。
那是工业的律动。
是钢铁与蒸汽合奏出的，埋葬旧时代的丧钟。
连接在飞轮后端的，是一根长达十丈的传动轴。
而在传动轴的末端，那个浸泡在水池里的巨型铜质螺旋桨，开始疯狂搅动。
水花飞溅，高达数丈。
整个水池里的水瞬间沸腾，白色的泡沫翻滚着，像是要把这间厂房淹没。
“成了！成了！”
工匠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们不懂什么热力学，也不懂什么机械原理。
他们只知道，这堆铁疙瘩，真的活了。
它有着比一万匹马还要大的力气，而且不知疲倦，不吃草料，只吃煤。
贾环站在高台上，看着那飞速旋转的飞轮，脸上的表情依旧平淡。
“还可以更快。”
他低声自语。
“阿尔瓦雷斯。”
“在！”
葡萄牙人冲了上来，满脸油污，却笑得像个孩子。
“给它做个测试。”
贾环指了指那台机器。
“连续运转七十二小时，不许停。”
“如果炸了，就重造。”
“如果没炸……”
贾环的目光投向车间外那艘正在铺设甲板的巨舰。
“那就把它装进‘定远号’的肚子里。”
“我要让这艘船，成为这片大海上，跑得最快的鬼魂。”
“明白！”
阿尔瓦雷斯敬了个礼，转身又扑向了那台机器。
贾环走出车间。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薛宝钗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急信。
“环兄弟。”
薛宝钗的神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
贾环接过信，扫了一眼。
是贾政的亲笔信。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子惊慌失措。
信上说，户部尚书换人了，新上任的是个满洲镶黄旗的硬茬子。
这人刚一上任，就卡住了神机二厂的生铁配额。
理由是：私造军械，意图不轨。
而且，他还联合了几个御史，准备在朝堂上弹劾贾环“拥兵自重，盘剥地方”。
“拥兵自重？”
贾环笑了。
他把信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煤渣堆里。
“他说的没错。”
“我就是拥兵自重。”
贾环转过身，看着那座正在轰鸣的车间，又看了看远处海面上那一排排黑洞洞的炮口。
“宝姐姐。”
“在。”
“回复父亲。”
“让他把心放肚子里。”
“告诉那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
“生铁，我不稀罕他的。”
“我自己有矿，有炉子。”
“至于弹劾……”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森寒。
“让他尽管去弹。”
“但让他最好先打听打听，上一个想卡我脖子的户部尚书，现在坟头草有多高了。”
“另外。”
贾环指了指远处那片繁忙的码头。
“让倪二把‘狼群’扩编。”
“再招三千人。”
“我要组建一支‘海军陆战队’。”
“既然有人觉得我拥兵自重，那我就重给他们看看。”
“等这艘船下水的那天。”
“我要带着这支军队，去京城的运河上搞一次演习。”
“我要让那些只会写折子的文官，亲眼看看。”
“什么叫，真理。”
薛宝钗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他的身形依旧单薄，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气，已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这不再是那个荣国府的庶子。
这是这片海域，乃至这个帝国的无冕之王。
“是。”
薛宝钗合上账本，转身离去。
贾环站在原地，听着车间里传来的轰鸣声。
那声音，比这世上任何乐曲都要动听。
那是力量的声音。
也是他向这个世界，发出的第一声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