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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身女愿托乔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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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甫少华现在算是明白郦君玉不让他“多事”有多英明了。
    王雪晴没认出来郦君玉,本来大可以相安无事,偏偏他多此一举地把人给赎出来,要是有人怀疑郦君玉的身份,他这番举动无疑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而且,现在他前脚刚把人安顿好,后脚他两人就都离京了,他们不在京城的这段时间,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压着心头的愧疚,皇甫少华上门拜见郦君玉,门上却告诉他说姑爷出门了,皇甫少华心里越发没着落了,转身信马由缰地在街上瞎走。
    此时,郦君玉正悠然地坐在皇甫少华租来的院子里西府海棠树下的石桌旁。
    王雪晴城里城外转了一圈,从那天之后一直没再见过郦君玉,她心里越等越不是个滋味,想他话已经说得明白了,救自己出火坑,不过是父亲旧日的恩泽,并非因为男女之情。自己现在的处境真真是“妾身未分明”,没名没分地跟着他算什么呢,可自己一介女流,离开他的庇护又该如何生活下去,她早已不是天真的不问世事的闺中少女了,深知不要说她一个女子,就算她弟弟回来了,姐弟二人无钱无势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想要不被人欺压凌虐,平平安安地生活,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想到他弟弟王弼,就想到郦君玉那天说要把他弄回来的事,但从那之后,他就一直没再露面,这话也不知做不做得准,见惯了男人为了哄骗女子,满嘴里许下各种不着边际的诺言,一旦把人骗到手,之前说的话就全当吹了口气,不算数了,王雪晴不愿相信郦君玉也是这样的人,但是这么久都没有消息,她的心情也变得越来越慌乱不安。
    院子不大,一个做饭的媳妇一个小丫头再加上她,满共三个人,也没什么需要打理的家务,王雪晴住进来后颇感寂寞,镇日闲坐着,翻来覆去想的就是郦君玉到底是什么意思,以及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
    郦君玉的到来,对于王雪晴来说不啻是天大的惊喜了,至少说明他没有丢下自己不管啊。
    听见郦君玉和开门的小丫头说话,王雪晴身不由己地就迎了出去,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清楚地看到她眼中的惊喜,郦君玉微微一笑,和她见过礼,寒暄道:“看着气色不错,想来病应该是好了。”
    “本不是什么大病,已经大好了,劳大人垂问。”王雪晴低着头轻声道。
    “既然如此,趁今天天气好就该出来见见太阳,见天在屋里闷着,容易气血不足的。”
    听他这样说,王雪晴便请他在海棠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亲自沏了茶端来。王雪晴有心问问他王弼的事,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毕竟非亲非故,能把自己救出来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人家又不欠他们的,她凭什么催逼着他再去救她弟弟呢。
    王雪晴斜欠着身子在郦君玉对面的石凳上坐下,郦君玉抬眼正好看到一段弯出好看的弧度的玉颈,这本来应该令人赏心悦目才对,他却隐隐替她觉得脖子疼,想来他在元熙面前也是这么毕恭毕敬的。
    王雪晴不说话,郦君玉只好打破沉默,转头看了看收拾的干干净净的小院,问:“住的还习惯吗?服侍的人少,只怕有不少不便宜地方,你且先将就一下。”
    “大人说那里话,雪晴能有这样一个清静的容身之处,正是求之不得。”说着拿出一个精心绣制的荷包,含羞道:“大恩不言谢,雪晴不会做别的,给您绣了一个荷包,还请您不要嫌弃。”
    郦君玉接过来一看,白绫子缝制的荷包上绣着一枝盘区虬结的老梅,枝上红梅点点,一只喜鹊仰着头张着嘴站在梅枝上,空中还有一只喜鹊张着翅膀正要落下来,两只鸟之间似乎在应答,叽啾之声如在耳边。
    难得她能在这么巴掌大的地方把梅花喜鹊布局的错落有致,丝毫不显拥挤杂乱,更难得的是能将芥子大的梅花、指甲大的喜鹊绣的栩栩如生,可见其中费得心血。
    看着手里的荷包,郦君玉想起当年在家的时候,他娘孟夫人逼着他学针黹女红,他最不耐烦的就是绣花,宁愿裁剪、缝制,所以常常和苏映雪分工,到后来他练的裁剪的功夫一流,寻常针线上的娘子也比不过他,给他爹孟士元缝了一件外衫当做寿礼,高兴的孟士元见人就夸女儿有孝心,而苏映雪的绣工和王雪晴比起来也是不相上下。
    王雪晴只见眼前之人因为她送的荷包,弯起了嘴角,脸上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心里也是隐隐泛上丝丝甜蜜,又想他这抹笑不知是因谁而起,甜蜜之中便带上酸味。
    醉仙楼人来客往消息自是灵通,王雪晴知道郦君玉的夫人说是相府千金,其实是落水被梁夫人救起后认的义女。被救之后不回本家,想来也有缘故的。
    世事就是这样捉弄人,她本事娇生惯养的大家闺秀,只因家中遭难,现在只能妾室不是妾室,外室不是外室地跟着郦君玉,而郦夫人原本的出身未必比她高贵,不,王雪晴猜想郦夫人原先顶多是个碧玉小家女,多半也是被逼与人为妾,又或者像她一样被逼沦落风尘,只不过郦夫人刚烈,拼死一搏,便搏出一片大好天地,而自己苟且偷生,所以落到现在的地步。
    不不不,她不过是命好罢了,要是当初不是恰巧遇见路过的梁夫人,就算是能留住一条命,最后如何也不好说,肯定不会像现在这般风光,可见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王雪晴心头纷纷乱乱,忽听郦君玉道:“我此番来是要跟你说一声,我有个外差要离京一段时间,你且安心住在这里,你弟弟那边我已经去信了,想来一两个月内就能把人带回来,只不过他回来以后暂时不能以本名生活,你可明白?”
    西北的冬天有多冷,王雪晴没有亲身经历,但听说雪大的时候能把房子压塌,王弼一个文文弱弱的孩子,又是打小在南方长大的,她真怕他撑不住断了王家这唯一一点血脉,不叫本名又如何,只要人能回来就好,只要保住命就好。
    王雪晴控制不住,眼泪噼里啪啦地滚下来,起身恭敬向郦君玉叩头:“大人的恩情雪晴无以为报……”
    郦君玉听说过一个笑话,说是一个女子被人救了,感谢的方法一般来说有两种,一种是‘小女子无以为报,愿来生当牛做马报此大恩。’再一种就是‘小女子无以为报,愿以身相许报此大恩。’至于怎么选择,一般来说全看对方相貌如何。
    所以听见她说无以为报,就急忙拦住她不让她再说下去,道:“边军本来就和兵部常有有文书往来,派他上京送信而已,至于路上走失或者其他什么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此事于我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不是这样说的,我知道,好端端跑了一个人,上官是要担干系的。再说,甘肃那边派我弟弟送信,那也是看在您的面子上,这份人情日后您总是要还的。”
    “既然说到这里,我还要提醒你一句,你弟弟性格如何你该是清楚的,住下之后不要让他出去闲逛,以免生出事端。等我回来再想办法看怎么把他的身份转过来。”
    说到这儿,郦君玉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接着道:“还有一事,你不妨与你弟弟说说,我猜他自小也是苦读过来的,即使在甘肃这几年,想必功底不会丢掉的,虽然暂时没法科考,但是日后如何谁也说不定,或许陛下什么时候开恩大赦天下,对之前的事既往不咎了呢,若他想走科举的路子,那就要抓紧把这几年耽误的时间补回来。若是他有别的想法,你们商议好,告诉我。”
    把她救出火坑,让王弼回京,固然是再生之恩,但郦君玉后面这番话就不只是救一时之困,而是为他们姐弟深谋远虑了,王雪晴只觉心胸间被感激之情充盈溢满,她想向他表达感谢,但喉咙里却被堵得满满的。她本来就不善言辞,这几年在醉仙楼倒是学了几句应酬的场面话,但她从来没有也永远不想把那些话用在他身上。
    见她涨红了脸嗫嚅着,泪珠子不断地流啊流,郦君玉只好提醒她:“此事不急,等见了面你们姐弟慢慢商量,横竖我也要有一段时间不在京里。好了好了,别哭了,不然别人见了还当我欺负你呢。”
    王雪晴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想问他要去哪里去多久,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有关他职责差遣的不是她该问的。
    郦君玉拂开掉在身上的落叶,站起了身:“我还有些琐事要办,就不打扰了。我不在的时候若是你遇见什么为难事,可以打发人去我家说与我夫人。”
    肌肤如玉眉目如画的少年郎君,神采奕奕地站在树下,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枝柔柔地照在他身上,竟然美的令人生出目眩心驰的感觉,然而他温温润润的嗓音说出的话,却令王雪晴只觉得心下一片冰凉。
    他让我有事去找他的夫人,那个只因一着巧,便为人上人的女子,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而自己在他心里连外室都不是,只是个外人而已。
    妾为丝萝,愿托乔木。怎奈妾有意郎无心。
    “雪晴愿大人此去一帆风顺,一路平安。”万般心事唯有化作一声祝愿了。
    郦君玉把小丫头和做饭的媳妇叫来,吩咐她俩在他不在的这段时间要紧守门户,不可偷闲躲懒,说完就告辞出来。
    出来之后,郦君玉又去见了见房东。这户人家姓陈,男人在外行商,因此只好由主母出来见他。陈氏原本不乐意把房子租给不知底细的人,怎奈他家院子小朝向也不好,租了大半年都没租出去,刚巧她家的生意出了点问题,急需一笔银钱周转,皇甫少华恰在此时由锦衣卫的人牵线搭桥寻了过来。
    陈氏急着用钱,加上又有熟人的面子,便没有拒绝,这些天看下来,住在里面的女子带着两个下人,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倒也不像是招蜂引蝶的人,她便猜可能是什么人养的外室,但却总不见有男子上门。
    没想到今天来了个极俊雅清秀的男子,这倒让陈氏怀疑起之前的猜测了——那女子纵然颇有姿色,但比起眼前的男子来说却要逊色许多,养外室不就图个颜色好看嘛,你说他这是为什么呢。
    郦君玉不跟她解释两人的关系,只说自己将要外出,家中请她多多关照。陈氏心中多少有点商人重利轻别离的哀怨,此时倒对王雪晴生出一份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笑道:“住的这样近,邻里之间本该多多来往的,我们说不定也有麻烦……之处,您不必客气。”实在想不出该怎么称呼王雪晴,总不能冒冒失失说尊夫人吧,所以只好含混带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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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明一下,郦君玉没有纳妾。即使抛开实际情况,仅从外人的眼中来看,王雪晴充其量也只是一个偷娶的外室而已。
    中国古人对婚姻或者说家庭中的男女关系是十分重视的,因此根据与夫主的不同关系,有与之对应的不同称谓。地位最高的当然是妻,妻者齐也,在家庭中是受礼法保护且与丈夫地位相当的主人。婚姻还有一个目的是“合二姓之好”,成亲不仅仅是两个当事人的终身大事,更是两个家族缔结亲缘,这是妾室享受不到的待遇,妾的家族与夫的家族不成为亲戚关系,所以贾探春才说我舅舅刚升了九省检点,哪儿又跑出个舅舅来。
    夫与妾可以看做是夫妻关系的补充,又分为很多不同的情况。
    地位最高的一种被称为“媵”,媵,原本指随嫁的人或物,男女都可以作媵。春秋战国时期,媵女单指陪嫁出去的女性,一般是女主角的妹妹或者侄女,这当然是贵妾了。不过媵妾主要流行于先秦,进入封建社会之后,基本上就不见了。
    先秦之后,妾在一个家族中的的官方地位差别比较微妙,没有形成严格的制度性法规。如果不考虑男主/女主/男主他娘的主观态度因素,客观上来看,妾的地位大概是根据其来源而决定高低。出身地位较高,且经过父母、正妻同意,并办理过正式手续的这种,地位最高,比如说《红楼梦》里的尤二姐,在进入贾府之后,与王熙凤姐妹相称,住的是和王熙凤正室“一样陈设”的东厢房,这就是二房的待遇。当然尤二姐的情况特殊,后面还要说到她。
    其次一种妾是由婢女转化而来的,还拿《红楼梦》举例子,贾琏的秋桐和平儿就是代表,只不过因为秋桐是贾赦赐给贾琏的,有父母之命的意思在里面,所以地位较平儿为高。而平儿别管平时怎么被管家奶奶巴结奉承,却连贾琏的正式小老婆都还算不上,(《鸳鸯女誓绝鸳鸯偶》一回里平儿自己说的“你听见哪位太太太爷封我们做小老婆的”)官方的称谓是姑娘而不是姨娘。
    这只是大概的原则哈,到了现实生活中,处理起来灵活得很,《再生缘》原著里苏映雪亲生父母的地位比起刘燕玉差远了,但因为是梁鉴的义女又是郦君玉的老婆,所以在皇甫少华那儿排座次的时候排到二房,刘燕玉受她哥她爸拖累排了个第三。
    而且万恶的封建社会,真有小妾欺负到正妻头上的。比如说劳模皇帝雍正爷的好“舅舅”隆科多同志家就出了这样的事。
    好转回来继续说外室。
    从封建伦理的角度来看,外室相对于妻妾来说地位更低,她们连同她们所生的子女往往都不被男方的家族所承认,而且随时有被抛弃的可能。比如说霍小玉,在李益毁约另娶之后,想尽方法却连见李益的面都见不到,如果是正经妾室,男方会给一定的经济补偿或者对去妾的生活做出一定的安排。
    外室说白了,就是在合法的妻妾之外保养女子,正因为不受宗法保护,两人之间关系相对宽松,对女子的约束较少。柳如是曾经和陈子龙在松江南楼同居,后来因为陈子龙的原配大闹南楼,柳如是不堪受辱,就主动分手了。
    正因如此,一般来说,人们对做外室的女人的贞操要求不那么太高。如果一直外室着当然没有问题,问题是大部分小三心里都有一颗转正的心,这下子问题来了,即使是做妾,也往往被人看不起。
    还拿尤二姐举例。
    尤二姐出身良家,并且是宁国府当家主母的妹妹(名义上),她给贾琏做妾地位是足够高了,但她在进入贾府之前先跟贾琏同居过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的身份其实就是贾琏的外室,虽然后来王熙凤把她接到府里,也得到贾母、邢夫人的认可,但这种先上车后买票的行为,成了她洗不清的污点,即使比她地位低的秋桐也敢骂她是“先奸后娶没人要的娼 妇。”“纵有孩子,也不知姓张姓王。”
    ps 郦君玉现在对王雪晴处于一种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先用王弼吊住王雪晴,之后看情况,最差也可以保证她衣食无忧,比起贾琏、李益之流还不算太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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