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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宇愤怒的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脖领,咆哮道:“放什么屁,什么终止治疗。告诉你,快点给我回去治。要是治不好,老子要你的命!”
刘全贵也走上前来说道:“无论多少钱老子都给,一定要给我治到好为止!”
郑志忠摇了摇头,走上前来,劝说道:“韩宇,不要这么冲动,先放医生回去继续治疗。”
韩宇听到郑志忠的话,不甘的放开了手。医生赶忙逃命似的转身进了手术室。
郑志忠继续说说道:“通知了她的家人没有?”
阿霞哭着摇摇头说道:“阿芬跟我从小一起在孤儿院长大,没有亲人可以通知。”
郑志忠想了想,转头对刘全贵和张根水说道:“阿水,你先陪刘老板回去。警察那边一定要处理好。不要把事情闹大,以免影响酒楼的正常营业。”
张根水点了点头,陪着刘全贵离开了。
郑志忠还是显得有些不放心,对阿盛等人说道:“你们也都去阿水那边帮忙看着,提防‘东兴帮’再来闹事。”
阿盛等人听从郑志忠的安排,一起离开了医院。
郑志忠回头看了看,只见许少峰呆呆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此刻,许少峰的心中充满了绝望,他甚至因为绝望,都忘记了哭泣。他不停的在心中一遍一遍的问自己,为什么不对阿芬再好一点,为什么不多关心阿芬一点,自己为什么不早一点接受阿芬,现在,就连陪阿芬看一场电影都已经是无法做到的事情。痛苦的自责,一次次将他推向绝望的深渊。
韩宇看着许少峰,心里很担心。他和许少峰从小一起长大,所以比任何人都了解许少峰。此刻的许少峰是他从来都没有见过的。就连当年二人同时失去双亲时,他也不曾见到许少峰露出像如今这样绝望的表情。因为当年他们心中充满了恨,仇恨支撑着他们活下去,去找赵大宝报仇。可如今,虽然他心中也都有恨,但是情况却与当年不同。当年他们知道自己有能力去找赵大宝报仇。但现在“东兴帮”人强马壮,能报仇的机会实在是太渺茫。就因为这样,现在的许少峰才会如此绝望。韩宇真的怕他会做什么傻事。他并不是怕许少峰会想不开去自杀,而是怕他去找“大炮”等人拼命。
郑志忠来到许少峰跟前,拍了拍许少峰的肩膀,说道:“少峰,这里有韩宇看着就好了,我们在这里暂时也帮不上什么忙,跟我出去走走好么。”
许少峰目无焦点,茫然的点了点头。
郑志忠率先转身离去,许少峰在后边默默的跟随着。
二人走后,韩宇看着不停哭泣的阿霞,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阿霞和阿芬是在同一间孤儿院里长大的,关系非常要好。二人高中毕业后,便一起出来打工赚钱。平时二人无论干什么都是在一起,一起上班,一起吃饭,一起回家。阿霞为人大大咧咧,状况百出,而阿芬则要沉稳的多,平时大部分时候都是阿芬在照顾阿霞的日常起居。所以阿霞是非常感激阿芬的。眼见阿芬如今回天乏术,阿霞此时的心中无比的伤痛。
许少峰跟着郑志忠来到了医院楼下的花园之中。郑志忠故意放慢脚步,和许少峰并肩而行。
走了许久,郑志忠忽然说道:“二十多年前,香港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许少峰本来默默的走着,听到郑志忠说话,还以为他想安慰自己,可郑志忠却像是在跟自己讲故事,不免留心倾听起来。
郑志忠徐徐说道:“二十多年前,香港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从小贪玩,不爱读书,到了高中一年级就因为成绩差,又老是跟别人打架,被学校勒令退学。之后这个年轻人就混入社会,学人家加入帮会,认老大,过上了打打杀杀的江湖生活。由于这个年轻人身手不错,而且为人讲义气,很快便在社会上混出了名气。后来年轻人渐渐长大,在帮会中也有了一定的地位。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更是娶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做妻子。他的妻子很爱他,但总是劝年轻人离开帮会,去正正当当找一份工作来做。年轻人过惯了江湖生活,总是不肯听妻子的劝说。后来,他的妻子怀了孕。年轻人疼惜他的妻子,终于答应有机会就退出帮会。他的妻子知道后非常的开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妻子已经怀胎九个月了。突然有一天,帮会交给年轻人一个任务,让他带着弟兄去杀一个人,而这个人不光是自己帮会中的人,同时也是年轻人的好朋友。但是这个人被查出是警方派来多年的卧底。”
郑志忠叹了口气,继续说道:“私通外敌,在帮会中是死罪。所以帮会才决定杀了这个人。但是帮会念在这个人多年来也为帮会立了不少功劳的份上,并不打算把这件事宣扬出去,以免帮会中其他的兄弟因气愤,对他的家人不利。所以帮会秘密下达任务给年轻人,并且让他永远保守这个秘密。年轻人无奈,只好带着弟兄去找那个人。年轻人临出家门前,他的妻子知道他要去杀人,拉着他说什么也不让他去。年轻人最后还是挣脱开妻子的手出门而去。之后年轻人带着一班弟兄把那个人砍死在家中。而当年轻人离开的时候刚好那个人的儿子放学回到家里。年轻人没有理会小孩,带着人直接离开了。可年轻人万万没有想到,他离开家后他的妻子怕他出事,追下楼去,结果被一辆呼啸而过的汽车撞进了医院。”
许少峰不假思索的脱口问道:“那然后呢?”
郑志忠顿了顿,似乎在平复情绪,然后继续说道:“当年轻人来到医院的时候,他的妻子已经奄奄一息。而他们还没来得及出世的宝宝也在车祸中丧生。年轻人抱着即将死去的妻子,心中充满无限的悔恨。而年轻人的妻子在临死前,却笑着叫年轻人不要哭,要好好活下去。并且最后对年轻人说,只要看见他平安,她就安心了。”
许少峰耳畔忽然响起阿芬昏迷前说过的话“不要哭…哭什么呢。”“峰哥…看到你没事…我就安…心…了…”
许少峰心中涌起滔天巨浪。两个完全不相干的女人,在她们人生最后的时刻,说出的话竟然惊人的相似。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不同年代,不同身份的两个女人,能说出相同的话语。
许少峰迷茫的问道:“那年轻人后来呢?”
郑志忠说道:“后来年轻人听他妻子的话,好好的活了下去,并且时常都带着微笑。因为年轻人知道,她的妻子虽然离开了,但她并没有死,她会一直活在每一个认识她的人的记忆中。而年轻人也会带着妻子对他的爱,继续好好的面对每一天。”说到这儿,郑志忠的眼中闪动着泪光,但是许少峰并没有看见。
许少峰喃喃自语的说道:“带着对他的爱,好好面对每一天。带着对他的爱,对他的爱…”
许少峰突然之间明白了。他明白了为何两个女人会说出同样的话语。因为她们都同样深爱着自己的男人。她们用同样的语言,表达着自己心中的爱。
许少峰突然泪如泉涌,久违的泪水终于如洪水决堤般倾泻而下。
郑志忠注视着许少峰,任凭他痛哭不止。因为郑志忠知道,如果一个人绝望到连哭泣都不会了,那他的心就真的死了。如今看着许少峰哭泣,郑志忠反而感到安下心来。
许少峰哭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对郑志忠说道:“‘忠哥’,谢谢你,我想,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郑志忠点了点头,然后轻轻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说道:“少峰,要记住,就算她离开了,但是她依然会活在这里。”说完,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之中。
许少峰独自一人又呆了一会儿。等他回到医院里,韩宇便通知他阿芬已经从手术室转移到了重症监护室。
许少峰在韩宇的陪同下,来到了监护室门口。只见两名医生以及一名护士正在仔细的观察仪器上的数据,并加以记录分析。
阿霞则在门口焦急而又伤心的等待着。
时间又过去的一个多小时,监护室里的医生和护士终于走了出来。
许少峰显得很平静,对着医生问道:“她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医生摇了摇头,惋惜的说道:“患者的心脏功能已经开始衰竭,所以我们给患者安装了辅助呼吸装置。还有患者的其他内脏组织,也都出现了开始衰竭的迹象。”说到这,医生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实说,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只是继续维持患者的生命,但这也只是给患者增加更多的痛苦。与其这样,不如…不如…”
“我知道了,医生。谢谢你。”许少峰打断了医生的说话,接着默默的走进了监护室。
医生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说完转身离去。
阿霞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悲伤,掩面哭泣着冲出了医院,她实在没有勇气去见阿芬一面。
韩宇怕她出事,跟许少峰打了个招呼,便追着阿霞去了。
许少峰进到监护室里,把椅子搬到床头,就那么坐在椅子上,默默的望着阿芬。
此时的阿芬,全身插了无数跟管子,带着氧气罩,头被纱布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双紧闭的眼睛。
许少峰就这样默默的注视着阿芬的眼睛,既没有哭,也没有露出悲伤的表情。在他的眼中,此时剩下的,就只有怜爱之情。
转回头的韩宇,站在监护室外,望了望房内的许少峰和阿芬。他知道这时的许少峰不想要被任何人打扰。于是他坐在了走廊的长凳上,心中默默的为阿芬祈祷。
阿霞跑出医院后,上了”士”往她和阿芬共同的住处驶去。
路上她接到了寻她不着的韩宇打来的电话,她告诉韩宇自己已经回去了,就把电话挂断了。
阿霞回到住处,看着满屋她和阿芬共同拥有的东西,泪水再一次不受控制的流出。她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的好姐妹,就要离开自己的事实。阿芬的声音不听的在她耳畔响起。
“阿霞,快起床,要迟到了。”
“贪吃鬼,小心肥死你,到时候嫁不出去。”
“阿霞,你的衣服我帮你洗好了。”
阿霞哭着哭着累得睡着了。可没过多久,她又从梦中惊醒,然后继续的哭泣。她责怪自己平时太依赖阿芬,什么都让阿芬帮她做,而她自己却从来没有认真为阿芬做些什么。
想到这儿,阿霞渐渐收止了泪水。她的眼神由悲伤渐渐变得怨毒无比。她把所有的伤心难过,转变成了对“大炮”等人的滔天恨意。
阿霞在心中告诉自己,她并不是什么都不能为阿芬做。她在心中默默的下了决定。
韩宇一直坐在医院的走廊内,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疲惫的睡了过去。
当他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而他站起身,看向监护室内的时候,发现许少峰依旧一动不动的坐在病床前,望着病床上的阿芬。许少峰的面容很憔悴,眼圈红红的,显然他一夜未睡。
韩宇看了看表,已经快十点了。他没有跟许少峰打招呼,直接一个人离开了医院,因为他知道,这个时候,许少峰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许少峰平静的望着昏迷不醒的阿芬,虽然他知道阿芬不会再醒来了,但是他的内心,仍然希望有奇迹出现。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秒钟,他也希望阿芬再醒过来,看自己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