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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深地弦音(第1/2页)
【卷首语】
“任何不为量子理论撼动的人都还没有理解它。”
——尼尔斯·玻尔
时间:2176年8月10日,周二,上午9:00—12:00;8月12日,周四,下午14:00—18:00人物:金予珩、金帅、林霜、方远(CSi科学专家)
壹·温度
八月十日,周二,上午九点。
金予珩坐在7号工作站前,右屏上是一份刚刚推送的气候报告。发件人是“全球气候监测委员会”,标题是《2176年度中期高温预警》。
他点开报告,全息屏幕上浮现出一张全球温度异常图。大片的红色从赤道向两极蔓延,像一块正在扩散的烫伤。
全球平均温度异常(相对于工业时代前)
年份温度异常主要驱动因素
1950+0.02°C工业排放累积
1982+0.14°C厄尔尼诺首次被命名
1997+0.16°C厄尔尼诺(强)
2015+0.18°C厄尔尼诺(极强)
2026+0.22°C厄尔尼诺(超强)+温室气体加速
2034+0.45°C中国率先提出“地下城”建设思想
2050+0.8°C发现日地距离缩短
2100+3.2°C日地距离缩短+反馈循环
2150+8.5°C日地距离缩短主导
2176+12.0°C日地距离缩短+维度摩擦焦耳热
金予珩盯着那行数字。十二度。
他想起小时候在课本上学过的气候史。1950年,人类刚刚走出二战,工业排放开始指数级增长,但那时的温度异常只有零点零二度——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接下来的三十年,温度缓慢爬升,科学家们在争论这是“自然波动”还是“人类影响”。
1982年,厄尔尼诺第一次被正式命名。那一年,秘鲁的渔民发现海水异常温暖,鱼群消失,鸟粪产业崩溃。科学家追踪到赤道太平洋海温的异常增暖,把它命名为“厄尔尼诺”——西班牙语中“圣婴”的意思。那时候的人类还不知道,这个“圣婴”会越长越大,最终变成一个吞噬海岸线的巨人。
1997年,强厄尔尼诺。全球温度跳升零点一六度。那时候的人类还在用拨号上网,还在争论《京都议定书》。金予珩的曾曾祖父那时候三十岁,在上海的外资企业上班,每天挤地铁,偶尔去西湖边散步。他不知道,一百年后,西湖会沉在海平面以下三十米。
2015年,极强厄尔尼诺。温度异常突破零点一八度。那一年,《巴黎协定》签署,各国承诺将温升控制在二度以内。没有人知道,二度只是一个幻影。真正的敌人不是碳排放,是太阳。是日地距离。
2026年,超强厄尔尼诺。温度异常零点二二度。那一年,人类首次完成了完整的大脑上传——一只果蝇。没有人把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一边是意识数字化,一边是地球在发烧。一边是奔向未来,一边是回不了头。
2034年,温度异常零点四五度。那一年,中国率先提出了“地下城”建设思想。不是科幻小说里的地下城,是真正的地下避难所——最初的设计深度只有五十米,防护能力有限,恒温系统粗糙,像一群鼹鼠在泥土里挖洞。但那是人类第一次认真思考:也许地表不再适合居住。
2050年,温度异常零点八度。那一年,人类终于发现了日地距离缩短。不是太阳变强了,是地球在靠近太阳。整个气候科学在一夜之间被推翻。厄尔尼诺不再是气候现象,它是地球的“呼吸”——是深地共振层在振动,是墙后面的东西在拉琴。从那以后,人类不再叫它厄尔尼诺。叫它“日地接近”。不是“现象”,是“灾难”。不是“如果”,是“当”。
金予珩关掉了报告。
他想起课本上最后一页的插图:一张时间轴,从1950年到2176年,温度曲线像一根被拉直的弹簧,越往后越陡,越陡越高。插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人类花了二百年让地球发烧。地球花了八十年让自己靠近太阳。发烧可以退。靠近,回不去了。”
“看完了?”金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金予珩转过头。金帅站在主控大厅门口,穿着便装,手里拎着一个银色保温箱。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差了一些,眼下有青色,但脊背依然挺直。
“爸?你怎么来了?”
“你妈让我给你送汤。”金帅走进来,把保温箱放在工作台上,“排骨莲藕汤。她说你一周没回家了。”
金予珩打开保温箱,熟悉的香气飘出来。他喝了一口,莲藕粉糯,排骨酥烂,汤头清亮。和母亲炖的一模一样。
“爸,2034年的事,课本上写得简单。你那时候在做什么?”
金帅沉默了几秒。
“我在重庆。地下城第三期的设计团队。那时候我们以为五十米就够了。”他苦笑了一下,“五十米。现在杭州地下城在负二百四十米。”
金予珩没有说话。他知道父亲省略了什么。五十米不够。海水倒灌,辐射渗透,温度从穹顶渗下来。第一批地下城居民,有一半没能活到第二年。
“喝汤。”金帅说,“汤凉了。”
贰·深空
金予珩喝着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爸,深空那边最近有什么消息?”
金帅放下保温箱,调出一份星际探测报告。
“夸父号深空探测舰已经越过冥王星轨道。核聚变引擎加速阶段结束,现在切换到太阳帆巡航模式。”
“速度多少?”
“每秒五万公里。大约光速的六分之一。”
金予珩愣了一下。每秒五万公里。从地球到冥王星,只需要不到一天。到最近的恒星系——比邻星,大约需要八十年。
“核聚变加速用了多久?”
“三个月。”金帅说,“从地球出发,前三个月用核聚变引擎持续加速,达到每秒五万公里。然后关闭核引擎,展开太阳帆。太阳光子的动量虽然小,但在没有阻力的深空中,持续推动几十年,速度还能再增加一些。”
“为什么不一直用核引擎?”
“燃料。”金帅说,“氦-3在地球上极少,月球上多一些,但提炼成本极高。核聚变引擎的比冲虽然大,但推力有限。用三个月加速到每秒五万公里,已经是用尽了夸父号上储备的百分之七十的燃料。剩下的百分之三十,要留给减速和返航。”
“减速也需要同样的燃料?”
“对。加速到多快,减速就需要多少燃料。除非目的地有现成的燃料补给。”金帅顿了顿,“比邻星没有。那里只有一颗红矮星和三颗行星。没有氦-3,没有氢,没有重元素。所以夸父号不能降落,只能飞掠。”
“那去干什么?”
“去看看。”金帅说,“去看看我们的宇宙里,除了地球,还有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住。”
金予珩想起课本上写的那句话——“已经证实本宇宙不存在其他星际文明。”不是“没有发现”,是“证实不存在”。夸父号之前的十几艘深空探测舰,飞遍了银河系的本星系群,没有收到过任何非自然的电磁信号。没有戴森球,没有恒星工程,没有星际航行的痕迹。宇宙是空的。或者说,宇宙是安静的。
只有地球在说话。只有地球在听。
“那量子传输呢?”金予珩问,“不是说CSi可以通过量子打印机在远距离‘复活’吗?”
金帅点了点头。
“可以。但有限制。”
他调出一份CSi星际传输规程。
“必须是CSi。目的地必须有一台量子打印机,以及打印机操作员。CSi在出发地被扫描存档,量子态信息通过纠缠信道发送到目的地,打印机根据存档数据打印出新的身体,再将量子态注入。”
“传输距离呢?”
“没有距离限制。”金帅说,“量子纠缠不受距离影响。夸父号上就有一台量子打印机。如果夸父号上的CSi成员牺牲,重庆总部可以在零点三秒内打印出他的备份,然后通过纠缠信道把他的量子态发送过去。他在夸父号上醒来,和牺牲前一模一样。”
金予珩看着那份规程。
“那‘婴儿’呢?‘婴儿’的备份呢?”
金帅看了他一眼。
“‘婴儿’不可以被量子传输。”他说,“这是铁律。”
“为什么?”
“因为人类的意识在量子传输过程中会退相干。传输过去的人不再是原来的人。”金帅的语气很平淡,“CSi的芯片可以保持量子态的稳定。‘婴儿’的大脑不行。”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那‘婴儿’的备份呢?”
“只用于死后复活。不能传输。”金帅看着他,“予珩,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行。”
“我只是问一下。”
“你问一下,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金帅的声音很轻,“你是‘婴儿’。我们不会让你离开地球。”
金予珩没有说话。
他端起碗,把汤喝完。莲藕粉糯,排骨酥烂。母亲炖的汤,每一次都像最后一次。
他不知道的是,“婴儿”的大脑在量子传输中是否会退相干,从来没有被验证过。因为从来没有一个“婴儿”被允许进行量子传输实验。CSi伦理委员会在二十二世纪中期通过了《“婴儿”星际传输禁令》,理由是“保护人类基因多样性”和“防止意识不可逆损伤”。但真正的原因是——CSi们不敢。
每一个CSi,都是“婴儿”的父辈、祖辈、曾祖辈,甚至更早。他们是那些“婴儿”死去的父母、牺牲的战友、再也回不来的导师。他们看着“婴儿”出生、长大、结婚、生子。他们把自己的一切——芯片、灵识、无数次复活的机会——都献给了这个国家。唯独“婴儿”,是他们舍不得献出去的。
所以他们说“婴儿”的大脑会退相干。他们说量子传输不安全。他们说这是铁律。他们编造了一个善意谎言,用了几十年,骗过了所有人。包括金予珩。
叁·深地
八月十二日,周四,下午两点。
金予珩正在7号工作站前分析数据,手环突然震了一下。金帅的紧急呼叫。
“予珩,来深地钻探平台。快。”
金予珩站起来,林霜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我听到了。”林霜说,“走吧。”
深地钻探平台在第7监视站的下一层,是一个直径一百米的圆形大厅。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起重机,地面中央是一个直径两米的钻探井口,井口下方是无尽的黑暗。
金帅站在井口旁边,身后是方远和几个工程师。他的工作服上有泥浆的痕迹,脸上戴着防护面罩,手套上沾着黑色的岩屑。
“出什么事了?”金予珩跑过去。
金帅没有回答。他把一个岩芯样本递给金予珩——一根手臂粗的圆柱形岩石,表面是灰黑色的,但在灯光下,可以看到细密的纹理。
“你看这个。”金帅说。
金予珩把岩芯举到灯下。那些纹理不是随机的地层纹路,而是一种规律性的螺旋结构,像DNA的双螺旋,但更粗、更密、更规则。
“这是什么?”
“地下十二公里。”金帅说,“深地共振层的样本。”
金予珩的手指微微发抖。十二公里。人类钻探的最深记录。金帅做到了。
“你们怎么钻下去的?”林霜问。
金帅走到一台设备前,拍了拍它的外壳。那是一台巨大的钻机,钻头直径半米,钻杆上连接着密密麻麻的电缆和光纤。
“量子钻头。”金帅说,“在传统机械钻头前方叠加一个量子隧穿场。岩石的原子有极大概率‘跳过’钻头前方,而不是被钻头碾碎。”
“能耗呢?”林霜问。
“极高。”金帅说,“钻探十二公里消耗的能量,相当于杭州地下城一个月的用电量。所以我们用了一个小型钍基熔盐反应堆供电。”
他指了指平台角落的一台银白色设备,大小相当于一个集装箱,表面有散热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钍基?”金予珩问。
“对。钍-232,不能直接裂变,需要先吸收中子变成铀-233。比铀更安全,废料半衰期更短。”金帅顿了顿,“日本在这方面严重落后。他们从2000年之前就一直把核技术投用在武器领域,钍基反应堆的研究晚了三十年。等到福岛、柏崎刈羽那些核电站开始老化、带病运行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有能力快速转型了。”
金予珩想起第六章节里算过的那些数字。日本四座核电站以百分之二十的功率运行了八十年,每天向太平洋排放数百吨放射性废水。
“他们的核电轻型化技术呢?”金予珩问。
“落后。”金帅说,“因为他们把资源都放在了武器上。轻水堆小型化、移动式反应堆、空间反应堆——这些技术,日本一样都没有领先过。他们的核电站又大又老,海水倒灌的时候停不干净,停不干净就泄,泄了八十年。”
金帅摇了摇头。
“他们以为核武器能保护他们。结果保护他们的,是中国的机器人部队在福岛反应堆里爬进爬出,用机械臂更换燃料棒。”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量子钻头的隧穿场会与深地共振层产生耦合。”金帅把话题拉回来,“这正是井喷的原因。”
他调出钻探录像。
画面中,钻头正在向下推进。突然,钻探平台剧烈震动,井口喷出一股高温高压的气体,将钻杆像火柴一样抛向空中。工程师们四散奔逃,金帅冲上去关闭了紧急阀门。
“这就是我说的耦合。”金帅说,“量子钻头的隧穿场激发了深地共振层。共振层释放了相当于一次小型地震的能量。如果晚关三秒,整个平台都会被炸飞。”
金予珩看着录像,手心出汗。
“爸,你……”
“我没事。”金帅打断他,“但共振层有事。”
他走到分析台前,调出了岩芯样本的扫描图像。灰黑色的岩石被放大了一万倍,那些螺旋纹理变得更加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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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岩石。”方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到分析台前,用手指着屏幕上的一个细节,“这是化石。”
“化石?”金予珩愣住了。
“不是生物的化石。”方远说,“是振动的化石。”
他调出一组数据——深地共振层的振动频率、振幅、相位。然后他把这些数据和岩芯中的螺旋纹理做对比。
“看到这个了吗?”方远指着螺旋纹理的螺距,“螺距不是常数。它在变化。变化的方式,恰好和共振层的振动频率一致。”
“所以这些纹理是振动留下的痕迹?”
“对。”方远说,“深地共振层在地下十二公里处振动了数十亿年。每一次振动,都在周围的岩石中留下了微小的变形。这些变形积累起来,就形成了这种螺旋纹理。”
金予珩盯着那些纹理。数十亿年。数十亿次的振动。每一圈螺旋,都是一个周期。
“方远,你能算出这些纹理对应的频率吗?”
方远已经开始计算了。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周期:17.01天
金予珩的血液凝固了。
十七天。墙后面的心跳。深地共振层的振动周期。现在,它被刻在了岩石里。刻了数十亿年。
“爸,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金帅看着他。
“知道。”他说,“墙后面的东西,数十亿年前就在振动了。不是二十五年,不是三十年。是数十亿年。”
“我们不是它的第一个听众。”金予珩说。
“对。”金帅说,“我们是它等到的第一个能回应的听众。”
肆·弦
下午四点,金予珩坐在深地钻探平台的休息区,手里还握着那块岩芯样本。
方远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他把一杯放在金予珩面前,自己坐在对面。
“你的手在抖。”方远说。
金予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块岩石——那块记录了数十亿年振动的岩石——让他觉得自己很小。不是渺小,是尺度上的小。像一个音符,站在乐谱上,以为自己就是全部。
“方远,你懂弦理论吗?”金予珩问。
方远喝了一口咖啡。“懂一点。二百年前的理论,现在终于被证实了。”
“证实了什么?”
方远放下杯子,调出一份数据档案。
“夸克在质子、中子中是三个一组。两个上夸克一个下夸克,是质子。一个上夸克两个下夸克,是中子。这是初中物理。”他顿了顿,“夸克和反夸克成对出现,两个一组,形成介子。介子寿命极短,只在粒子加速器里存在一瞬间。”
他放大了一个三维模型。
“夸克的‘色’——红、绿、蓝。三种色加起来是白色,所以质子、中子不带色荷。这是强相互作用的规则。”他切换到另一组数据,“反夸克——红反、绿反、蓝反。三十六种夸克,每一种都是一闪而过的影子。”
金予珩看着那个模型。三色六味,十八种夸克,十八种反夸克。三十六种粒子。
“弦理论说,这些都不是粒子。”方远说,“它们是弦。一维的弦,在不同的频率上振动。”
他调出了一张图。那是一根弦的振动模式——基频、二倍频、三倍频、四倍频,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在空间中划出不同的波形。
“上夸克是基频。下夸克是二倍频。粲夸克是三倍频。奇夸克是四倍频。顶夸克是五倍频。底夸克是六倍频。”
“六种频率?”金予珩问。
“六种频率。每一种又有三种‘色’——那是弦振动的偏振方向。三个互相垂直的方向,就像一维弦在三维空间中振动的方式。”方远顿了顿,“反夸克是反向振动的弦。频率相同,方向相反。”
金予珩盯着那些波形。
“弦是实体吗?”
方远摇了摇头。
“弦没有可以触摸的实体。它们是能量。是频率。是波长。是振动。你不能‘摸’到一个频率,就像你不能‘摸’到中C。”他顿了顿,“但你可以听到它。”
金予珩想起了什么。
“林霜说,墙后面的宇宙只有弦,没有粒子。我们的夸克,是墙后面宇宙的弦的投影?”
“对。”方远说,“就像你站在阳光下,地上有一个影子。影子不是光,但影子的形状告诉你光从哪里来。我们宇宙的夸克,就是墙后面宇宙的弦的影子。我们以为自己在研究基本粒子。其实我们在研究墙后面的影子。”
“那弦的振动能量有多大?”
方远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四种基本力吗?”
“万有引力、电磁力、强核力、弱核力。”金予珩说。
“强核力是四种力中最强的。它把质子和中子绑在一起。如果没有强核力,原子核会瞬间炸开。”
“弦的振动呢?”
方远调出了一组数据。那是一张能量对比图——万有引力在最底部,电磁力在中间,强核力在上面。而在强核力之上,还有一层,高出好几个数量级。
“弦的振动能量,比强核力还要高一亿倍。”方远说,“不是大一点,是大一亿倍。”
金予珩屏住了呼吸。
“大一亿倍?”
“大一亿倍。”方远说,“万有引力是1,电磁力是10的36次方,强核力是10的38次方。弦的振动——10的46次方。”
他看着金予珩的眼睛。
“每一个弦的振动,都是一个宇宙。”
金予珩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个弦,就是一个宇宙?”
“弦理论家想了快二百年。”方远说,“从二十世纪到二十二世纪,一代又一代的物理学家在纸上推算弦的方程。他们不知道弦是什么,不知道弦在哪里,不知道弦为什么振动。他们只知道——如果弦不存在,宇宙就不存在。”
他关掉了数据档案。
“现在我们知道,弦是平行宇宙的映射。每一个弦,都在它的宇宙里振动。我们的宇宙,是其中一根弦的谐波。就像一根琴弦上的一个泛音。”
金予珩沉默了很久。
“那墙后面的宇宙呢?”
“墙后面的宇宙,是另一根弦。”方远说,“它在用自己的频率振动。十七天的周期,是它的基频。地球公转周期,是它的谐波。”
“我们跟着它的节奏跳舞?”
“对。”方远说,“不是引力。是共振。”
金予珩想起了林霜的那把小提琴。
琴弦振动,发出声音。声音不是实体,但耳朵能听到。墙后面的宇宙在振动,地球在跟着振动。地球不是实体,但金予珩能“听到”。
因为他是谐波上的一个音符。很小。但不是没有意义。
伍·波
傍晚,金予珩站在深地钻探平台的观察窗前,看着玻璃墙外深不见底的岩层。地下城的灯光在远处闪烁,像星星一样。
林霜走到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
“在想波。”金予珩说,“林霜,你说v=λf不成立。我现在明白了。”
“明白了什么?”
“因为我们测量的λ和f,不是那个波的λ和f。”
金予珩转过身,看着林霜。
“那个波不是在我们时空里传播的。它是在另一个时空里传播,然后‘投影’到我们的时空。就像一张纸上的二维小人,测量一个三维球体穿过纸面时的‘截面直径’和‘截面出现频率’。他测到的‘直径’不是球真正的直径,他测到的‘频率’也不是球真正的运动频率。”
林霜的芯片蓝光闪了一下。
“你比你妈学得快。”她说。
“我妈?”
“沈澜。”林霜说,“她花了三个月才想通这个道理。你用了三天。”
金予珩愣了一下。沈澜。他的母亲。小学语文老师。不是科学家。但她花了三个月想通了弦理论学家想了二百年的事。
“我妈怎么想通的?”
林霜沉默了几秒。
“她用了一个比喻。”林霜说,“她说:别用我们的尺子,量别人的影子。”
金予珩站在观察窗前,看着玻璃墙外深不见底的岩层。
别用我们的尺子,量别人的影子。
他想起那块岩芯样本——那些螺旋纹理,是振动的化石。墙后面的宇宙振动了数十亿年,在岩石中留下了影子。人类用尺子量那些纹理,算出了十七天的周期。但那不是墙后面的周期。那是影子。
真正的周期,在墙后面。他看不到。但他可以“听到”。
金予珩闭上眼睛。
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不是声波,不是电磁波,是另一种波。从地核深处传来的,从墙后面传来的。
不是“看到你了”。是“你能听到我吗?”
金予珩睁开眼睛。
“林霜,它在问我们。”
“问什么?”
“问我们能不能听到。”
林霜没有说话。她走到全息投影环前,调出了深地共振层的实时波形。红色的波纹在缓慢旋转,像一条沉睡的蛇。
“它一直在问。”林霜说,“问了数十亿年。我们是第一个回答的。”
金予珩走到工作站前,打开了通讯器。
“爸,你在吗?”
“在。”金帅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我决定转正。”
沉默了几秒。
“你想好了?”金帅问。
“想好了。”
“晚亭那边呢?”
“她会同意的。”
金帅又沉默了几秒。
“好。”他说,“我让委员会准备文件。”
通讯断了。
金予珩关掉通讯器,看着全息投影环上的红色波纹。
十七天。墙后面的宇宙每十七天问一次。问了数十亿年。现在,有人听到了。他不能再装作听不到。
陆·归途晚上,金予珩回到E-12区。
晚亭在客厅里等他。她没有做饭,桌上只有一壶茶,两个杯子。
“怎么了?”金予珩问。
“你爸打电话了。”晚亭说,“他说你要转正。”
金予珩坐在她对面,倒了两杯茶。
“是。”
“那我们需要一个孩子。”
“是。”
晚亭端起茶杯,但没有喝。
“予珩,你害怕吗?”
“怕什么?”
“怕成为一个父亲。”
金予珩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但我更怕墙后面的东西。更怕什么都不做,看着地球被拉向太阳。更怕有一天,我们的孩子问我们——那时候你们做了什么?我们回答——什么都没做。”
晚亭放下茶杯。
“你会是一个好父亲。”她说。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晚亭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下头,吻了他。
金予珩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很软,呼吸很轻。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画圈,一圈,两圈,三圈。
他想起林霜说“她比你更接近时间的本质”。也许林霜是对的。晚亭不需要计算,不需要推理,不需要“看到”。她只是“知道”。知道他会回来,知道他会转正,知道他会成为一个好父亲。
金予珩握住她的手。
“晚亭。”
“嗯。”
“下次休息,我们去重庆。”
“去做什么?”
“去备份。”
晚亭愣了一下。
“你确定?”
“确定。”金予珩说,“我是‘婴儿’。死了不能复活。但我的备份可以。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那个备份会替我回来。”
晚亭沉默了很久。
“他会是你吗?”
“不会。”金予珩说,“但他是我的责任。”
晚亭把脸埋在他胸口,手指攥紧了他的衣领。
“我不要备份。”她说,“我要你。”
金予珩抱紧了她。
“我会回来的。”他说,“我答应你。”
他没有说“我尽量”。他说“我会”。
因为他知道,墙后面的东西在听。它在等一个回答。金予珩的回答是:我会回来。不是为了地球,不是为了人类,是为了她。为了那个在他手心里画圈的女孩。为了那个梦到他哭、却不知道原因的妻子。为了那个还没出生、但已经在等他的孩子。
金予珩闭上眼睛。
十七天。墙后面的宇宙每十七天问一次。问了数十亿年。
现在,它等到了一个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CSi伦理委员会的那条铁律——“‘婴儿’不可量子传输”——是一个骗局。一个为了保护他们而编造的、善意的、延续了五十年的骗局。每一个CSi都知道。每一个“婴儿”都不知道。因为CSi们舍不得让“婴儿”离开地球。舍不得让他们去深空,去比邻星,去那些人类永远回不来的地方。他们自己可以去死,可以去复活,可以在量子打印机里被销毁又重生。但“婴儿”不行。“婴儿”是他们最后的底线。是他们舍不得献出去的那一部分。
【篇尾】
那块岩芯样本被放在第7监视站的陈列柜里。灰黑色,手臂粗,表面是细密的螺旋纹理。数十亿年前的振动,被刻在岩石里。数十亿年前的光,被留在星星里。数十亿年前的声音,被埋在深地里。现在,有人听到了。金帅说:“我们不是它的第一个听众。我们是它等到的第一个能回应的听众。”金予珩的回答是:我会回来。不是用尺子量影子,是用耳朵听声音。不是用公式算周期,是用心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CSi们等了五十年的那个回答,不是“我会回来”。是“我在这里”。是“我不会走”。是“你们不用再骗我了”。
别用我们的尺子,量别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