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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边的风带着河水的腥气，裹着深夜的凉意，吹动周津年的衬衫下摆。
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站在那里，看着那艘船慢慢靠岸，船头的灯光在夜色中摇晃，将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影。
船身靠岸时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紧接着有人从舱门里走出来，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养成的从容。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头发已经花白了，但背脊挺得很直，面容轮廓和周津年有几分相似，只是眉间多了几道深刻的沟壑，眼尾也垂着，带着一种被岁月和算计打磨过的阴鸷。
周津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下舷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振业在舷梯底部站定，抬起头，目光穿过几步的距离，落在周津年脸上。
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吹动他花白的发丝，他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种粗粝的沙哑：“几年不见，还以为你快死了。“
周津年看着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让你失望了。“
周振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却不达眼底：“不愧是我儿子，翻脸不认人倒是学得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仇人，哪里像是父子。“
周津年没有接这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和他血脉相连却早已形同陌路的男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父亲早就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周振业脸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至于你，在我眼里，只是一个想随时铲除的败类。“
这句话落下去的瞬间，码头边的空气像是骤然冷了几度。
周振业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青白，他看着周津年，那双眼尾下垂的眼睛里翻涌着压抑的怒意，像是一条被踩了尾巴的老狗，却硬撑着不肯露出狼狈。
他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被冒犯的阴冷：“好，很好。“
周津年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弧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和我走吧？“
周振业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越过周津年的肩膀，往他身后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码头边的夜色很深，除了周津年和站在几步外的陈越，再没有别的人影。
他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又收回目光，看向周津年，声音带着几分压着的不耐：“你弟弟呢？“
周津年没有说话。
陈越从周津年身侧走出来，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伯父，您的小儿子应该暂时来不了。“
周振业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陈越，又看向周津年，像是想从那张冷峻的脸上找到一点破绽，但他什么都没找到。
沉默在码头边蔓延了几秒，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吹动那艘船上的缆绳，发出轻微的声响。
最终，周振业收回目光，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朝停在路边的那辆车走去，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情不愿的妥协。
周津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等他坐进车里，才转身走向驾驶座。
车子驶离码头，汇入主路，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周振业坐在后座，偏过头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周津年也没有开口，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运转声。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门口，夜色下的酒店大堂灯火通明。
周振业走下车，站在台阶上，偏过头看了周津年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他无法读懂的复杂情绪，但他没有说什么，拄着拐杖走进大堂。
房间在顶楼，落地窗外是京北的夜景，远处的城市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像一片细碎的光海。
周津年把一份协议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签了，我们都好说话。“
周振业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那份协议，封面上的字迹在灯光下格外清晰——“股份自愿放弃协议“。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好几秒，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抬起头，看着周津年，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的怒意：“你死心吧，我不可能签字。“
周津年站在窗边，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淡淡的：“陈越。“
陈越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走到周振业面前，把屏幕转过来对着他。
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有些晃动，明显是偷拍的，但足够看清画面里的人——
周煜坐在一间会所的包厢里，对面坐着几个中年男人，桌上散落着几份文件，其中一份的封面上印着某个项目的标志。
周振业的脸色变了。
“伯父，您的小儿子最近手伸得有点长。“陈越的声音依旧温和，像是在聊天气：“这几个项目，您应该比我清楚，碰不得。“
房间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紧了。
周振业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屏幕上，握着拐杖的手指微微发抖，嘴角绷得很紧，却没有说话。
周津年从窗边转过身，走到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签了，你还能安度晚年。“
周振业猛地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愤怒不甘，还有一丝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又深了一层。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笔，翻到协议最后一页，在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放下笔，把协议推回茶几中间，没有看周津年，声音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你可以走了。“
周津年拿起那份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签名处的字迹，然后合上协议，递给陈越。
他没有再看周振业，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会有人送你去机场。“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房间里的一切。
周振业坐在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握着拐杖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收紧。
他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褪去，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支撑。
他不知道自己在房间里坐了多久。
——
第二天清晨，林妗到公司的时候，阳光正好。
她刚在工位坐下，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手机就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津年的来电。
她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耳边：“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周津年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她很少在他语气里听到的疲惫：“妗妗。“
林妗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怎么了？“
“今晚能不能见一面？“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
林妗握着手机，听出他声音里那层压着的倦意，沉默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瞬，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直白：“想你了。“
那三个字落下去的瞬间，林妗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握着手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放轻了一些：“今晚我和陆意许有约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沉默不算长，却让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那和他什么时候分开？“
林妗没有立刻回答，她能听出他声音里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和藏在那平静底下的紧张。
她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明亮的阳光，声音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迟疑：“不知道。“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这一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像是有什么话在反复斟酌。
然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安静的固执：“那之后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耐心和等待。
林妗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明亮的天空，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好。“
她应了这个字之后，电话那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松了下来，连他的呼吸都平缓了几分。
“那我等你。“他说。
然后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传来，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林妗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片明亮的阳光，坐了一会儿，才拿起桌上的文件，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傍晚的时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林妗收拾好东西，走出写字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车停在路边。
陆意许靠在车门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朝她笑了笑，眉眼间带着她熟悉的温和。
他走过去，偏过头看了看她：“今天工作累不累？“
“还好。“林妗看着他，弯了弯唇角：“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想早点见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