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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手指轻轻敲击御案。
“收转分离，三册互校，封套编号，双押回执，定期轮换，御史抽查。”
“这些法子，能管住通政使司。”
“可咱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他抬眼看向沈铮。
“陆文昭不过一个通政使，凭什么能把咱耍得团团转？”
“他能截留奏报，能泄露诏令，还能让江西提前应对朝廷清查。”
“今日是一个陆文昭。”
“明日若六部、六科、御史台再出几个陆文昭，咱难道还要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地堵窟窿？”
朱标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这才是最棘手的问题。
通政使司的漏洞可以堵。
陆文昭也可以杀。
可大明朝廷衙门众多，官员成千上万，朱元璋纵然日理万机，也不可能亲自盯住每一个人、每一份奏章。
若只靠皇帝一人查漏补缺，迟早会被堆积如山的政务拖垮。
沈铮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
“陛下。”
“臣以为，通政使司之弊，看似出在陆文昭身上，实则暴露的是朝廷中枢权责不清。”
朱元璋眯起眼睛。
“权责不清？”
“不错。”
沈铮走到御案前，将通政使司的黑账、地方奏报与朝廷诏令分成三摞。
“陛下废除丞相制度之后，将中书省之权收归御前。”
“此举，是为了防止再出现胡惟庸那样窃弄威权、架空君上的权臣。”
“可丞相被废了，丞相原本承担的事情却没有消失。”
“天下大事，仍旧要有人搜集。”
“百官奏议，仍旧要有人梳理。”
“各方利弊，仍旧要有人争论。”
“最后定下来的国策，也仍旧要有人执行。”
朱元璋没有说话。
只是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沈铮知道，老朱已经听进去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臣以为，昔日宰相手中之权，大体可分为三种。”
“决策权。”
“议政权。”
“行政权。”
朱标眼前一亮。
这三个说法，沈铮此前提过。
但那时只是为了说明废除宰相之后，皇帝不该将所有政务都压在自己身上。
如今通政使司出了问题，再回头看这三种权力，意味便完全不同了。
“何为决策权？”
朱元璋沉声问道。
“定国策，决大事，裁断百官争议。”
沈铮拱手道：“这一权，必须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
“昔日宰相之所以能够权倾朝野，便是因为他不只替皇帝议政，还能代皇帝决策。”
“奏章先送中书。”
“政令先出中书。”
“百官先听宰相，再见天子。”
“长此以往，宰相便成了朝廷的第二个皇帝！”
朱元璋冷哼一声。
“胡惟庸就是如此。”
“生杀黜陟，不奏而行！”
“内外诸司奏章，先送到他手里！对他有利的便呈上来，对他不利的便压下去。”
“咱废中书、罢丞相，就是不想再养出一个骑在皇帝头上的东西！”
“陛下圣明。”
沈铮先捧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
“所以，决策权绝不能交给内阁。”
“内阁可以商议，可以建言，可以把几种办法摆到御前。”
“但内阁不能替陛下下旨。”
“不能绕过陛下调动六部。”
“更不能以集体议定为名，逼迫陛下用印！”
朱元璋眼中的戒备稍稍散去。
他最担心的，便是沈铮借着通政使司之弊，又想把宰相换个名字请回来。
若所谓内阁只是换了块牌匾的中书省，那他宁可累死，也绝不会答应！
可按照沈铮的说法，内阁只有议论之权，没有最终裁断之权。
这便不同了。
“那议政权呢？”
朱标主动问道。
“交给内阁。”
沈铮拿起一份江西奏报。
“天下奏章送到御前，少则数百字，多则数千言。”
“若每一份都由陛下从头看到尾，再亲自查阅旧档、核对数字、询问百官，纵然陛下不眠不休，又能看多少？”
朱元璋脸色一黑。
这话虽然不好听，却是事实。
自从废除丞相之后，天下奏章尽归御前。
他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深夜仍在批阅。
即便如此，御案上的奏疏还是像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有时一件河工小事，便能牵出十几份奏章。
谁真谁假，谁对谁错，全得他亲自判断。
这踏马谁受得了？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烦躁不安，情绪点+16000。】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深有同感，情绪点+6800。】
沈铮听着系统提示，心里顿时乐了。
好家伙！
看来奏章才是老朱父子真正的仇人啊！
“内阁的作用，便是替陛下先议。”
沈铮继续道：“同一件事，户部怎么看，兵部怎么看，御史台又怎么看，由内阁汇总。”
“哪些是事实，哪些是争议，哪些地方尚需查证，全部列明。”
“再将可行之策分成上中下三等。”
“每一策有什么好处，有什么弊端，要花多少钱，会得罪什么人，也要写得清清楚楚。”
“最后送到御前。”
“陛下只需听取各方意见，权衡利弊，作出决断。”
朱标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内阁只替父皇把事情理清楚。”
“却不能替父皇决定该怎么做。”
“正是。”
沈铮点头。
“内阁有议政权，无决策权。”
朱元璋手指敲击御案的速度慢了下来。
“那行政权呢？”
“归六部百司。”
沈铮将第三摞文书推到一旁。
“陛下作出决策之后，由六部依职权执行。”
“户部管钱粮。”
“兵部管军政。”
“刑部管刑名。”
“工部管营造河工。”
“吏部管官员铨选。”
“礼部管礼仪教化。”
“内阁不得越过六部直接办事，六部也不得借执行之名篡改陛下的决策。”
“如此一来——”
沈铮抬起头，声音陡然加重。
“内阁议而不决。”
“皇帝决而不行。”
“六部行而不议！”
轰！
三句话，像三记重锤，狠狠砸进朱元璋与朱标心头。
殿内骤然安静。
朱标盯着御案上的三摞文书，眼睛越来越亮。
内阁负责把事情议清楚。
皇帝负责作出最终决断。
六部负责将决断执行下去。
三者彼此衔接，却又互不取代。
如此一来，既不会再出现宰相大权独揽，也不必让皇帝亲自陷进每一件琐碎政务之中。
更重要的是——
出了问题，可以追责！
议错了，查内阁。
决错了，皇帝可以重新裁断。
执行走样了，查六部。
再不像过去那样，所有权力都混在中书省里，出了事便互相推诿，最后连是谁动的手脚都查不清楚！
朱元璋盯着沈铮。
“内阁若只有文臣，久而久之，他们会不会结党？”
“会。”
沈铮回答得毫不犹豫。
朱元璋眉头一挑。
“那你还让咱重用内阁？”
“所以内阁不能只有文臣。”
沈铮拱手道：“臣请陛下选拔阁臣时，不拘一途。”
“文臣要有。”
“他们熟悉典章制度、钱粮刑名，能够梳理政务。”
“武将也要有。”
“他们熟悉边防军务、粮草转运，知道纸面上的方略到了战场上能不能用。”
“御史台也可择刚直之臣入阁参议。”
“专门挑错，专门反对，防止众口一词。”
朱标忍不住道：“若文武争执不下呢？”
“那才是好事。”
沈铮笑了。
“内阁若人人都说一样的话，陛下反而要小心。”
“他们把各自的道理摆出来，把最坏的后果说清楚。”
“最后由陛下裁断。”
“这才叫议政！”
“若内阁只会揣摩圣意，陛下说东，他们便齐声说东；陛下说西，他们便争先恐后说西。”
“那不是内阁。”
“那是一群应声虫！”
朱元璋嘴角微微一抽。
这小子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可偏偏有道理！
“文武都入阁，便不怕一方独大？”
“不能说绝对不怕。”
沈铮摇头。
“但至少文臣不能关起门来决定军国大事，武将也不能只凭战场经验干涉钱粮民政。”
“文武相互驳难，御史从旁纠察。”
“再加上阁臣定期轮换，不得私自安插属官，不得直接指挥六部。”
“内阁便只能议事，无法坐大。”
朱标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沈铮为何会从通政使司的贪腐，想到内阁。
通政使司的问题，是一个衙门同时掌握了太多环节。
既能接触奏章，又能截留奏章。
既能看见诏令，又能泄露诏令。
而内阁若不划清边界，同样可能从议政一步步伸手，最后重新变成中书省。
所以内阁可以重用。
但必须先把笼子扎好！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拿起朱笔，在纸上写下三行字。
内阁议政。
天子决策。
六部行政。
他盯着这三行字看了许久。
朱元璋又看向沈铮。
“第一批入阁的人选……”
“你来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