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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锦面上露出一抹深思，“是这样的，绿意你如果不想离开云京，我可以托付徐小姐照顾你一段时间，但是以后徐小姐也是要嫁人的，怕是不能一直……”
绿意当然明白苏锦的未竟之语，她心中难免生出一点怨怼来。
她明明在王府当丫鬟当的挺好的，她家里人也以她能在王府当差为荣，结果现在她的卖身契却给了个从乡下来的女子，一想到可能要跟着苏锦去乡下过日子，绿意便觉得一阵阵的恶心。
她已经十五了，再过两年她就能求王妃娘娘给她说个小厮嫁了，再一起给王府做事情，现在全部被打乱了。
这样想着，绿意顿时就红了眼眶。
绿荷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绿意，她平时和绿意的交流其实并不多，虽然同为王府的二等丫鬟，但是绿意喜欢往梅香那些大丫鬟面前凑，她只喜欢和那些有手艺活的匠人们打交道，想着要学些本事。
如今她想要给自己挣一条路，但是她更明白，在她看来非常好的苏锦，在王府那些丫鬟眼里，可能并不是一个好主子。
苏锦看到这里，也差不多明白过来，心里叹了一口气。
其实绿意若是真的跟了她，她必定不会亏待她什么，但是看她这样子，分明是十分不想跟着自己了。
这会儿苏锦要是把绿意退回给南宫婉如，南宫婉如必定会问缘由，就算到时候南宫婉如体谅绿意，她身边的管事嬷嬷却会把这件事情记在心里。
绿意这样就等于是不敬主子，她是王府的丫鬟，就算王府把她送人，她也只能受着，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情不愿还心生怨怼。
“既然你不想和我走，那便起身吧，我去安排一下。”
说着苏锦站起身，然后看向绿荷，“绿荷，你跟我出去一趟，绿意把屋子收拾一下。”
绿意胡乱应了一声，也不知道她到底听没听进去。
苏锦暗叹一声，抬脚往外走。
走到院子外面，绿荷心里也有些乱，“娘子，对不起，奴婢……”
苏锦打断了她没说完的话，“和你无关，你不必说什么，不过我可能没法把你留在云京了。”
南宫婉如说的是让绿意一路照顾她回云林镇，她要把绿意留在云京了，那么绿荷就得跟着她走了，否则还是会牵连到绿意身上。
绿荷摇摇头，“娘子，奴婢跟你走，奴婢知道娘子您还有织坊，只要能挣出我自己的路，奴婢什么苦都愿意吃的。”
苏锦心中一动，没想到这个绿荷，竟然这么有想法，她想了想，“你本名叫什么？”
绿荷不明白苏锦的意思，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说了，“奴婢无父无母，是王府从牙行买回来的，以前也就牙行的妈妈随便取了个名字，叫杜兰。”
“名字起的挺好。”苏锦点点头，带着绿荷往外面走。
“娘子，这么晚了，外院通往内院的门应该已经落锁了，咱们去外院做什么？”
“无妨，你跟着我就好。”苏锦依旧淡定的往前走。
等到了二门处，苏锦示意了一下，绿荷连忙塞了块碎银子在那守门的婆子手里。
苏锦悠然开口：“之前王爷身边的怀山送我回来，我突然想起来有事情忘了跟他说，明天一早我就要走了，担心来不及了，麻烦帮我给怀山传句话。”
一个客居的娘子大晚上找王爷身边的总管，这本身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可是苏锦连轩辕澈的书房都去过好些次，如今这些人也就当平常了。
苏锦大概在夜风里站了一刻多钟，怀山便匆匆过来。
那守门婆子见怀山竟然亲自过来了，心里惊讶的同时也在庆幸，还好她没有轻视这位韩娘子。
怀山本来已经回到自己房里准备歇息了，听到消息以为是多大的事情，赶忙赶过来了。
正好二门附近有个院子，平时待客用的，怀山便把苏锦请过去。
“不知韩娘子有何要事？”怀山有些小心的开口问道。
苏锦未语先笑，“这么晚了打扰怀山管家真是不好意思，其实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怕明天早上就不好安排了。”
“韩娘子你说。”
苏锦微微有些迟疑，看的怀山心中一紧，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苏锦开口了。
“其实一直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把这个东西给王爷，我知道王爷他拿到这个，一定是交给泽工局去研制，但是——”
听到这个但是，怀山顿时心里一紧张，泽工局和苏锦之间，别人或许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怀山却是心里门儿清的。
“韩娘子，我家王爷为了大业的百姓，不说鞠躬尽瘁，也是费了很大心思的，只是这世上那么多事，也没法做到事事都在我家王爷的掌控之中，我在这里，也不得不为腆着老脸为我家王爷辩解一句。”
怀山还要说的时候，却被苏锦阻止了，“怀山管家不必多说，我心里都明白的，王爷品行令人敬佩，我从不怀疑。”
“否则今晚，我就不会来找你了。”
“其实对于泽工局，我也没什么多的想法，他们为了自己的上司打抱不平的心，我也能理解，只是他们拖我下水的时候，却连声招呼都不打，着实令人寒心。”
说起来，苏锦还是在意宋莬的事。
宋莬如何能叫破苏锦的身份，这件事永宁是亲自安排人去查的，结果是消息是泽工局的人透露给宋莬的。
苏锦的身份知道的人不多，但是这不包括泽工局，从一开始，苏锦的图纸就和泽工局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何况苏锦还亲自去过泽工局好几次。
当后来查出消息是泽工局出来的时候，连永宁都愣了，还是苏锦安慰她，泽工局的人大多心思简单，说不定被宋莬套话了，这才把永宁安慰下来。
但是这不代表苏锦就从此对苏锦毫无隔阂了，泽工局利用她的时候，未必没有想过她会因此被林振雄盯上，但是他们依旧这么做了。
“而且，”苏锦自嘲的一笑，“宋大人至今都未曾说过半句抱歉，亏我之前还以为他是个耿直的人，看来是我想错了。”
怀山的嗓子有些涩，这件事是他主张隐瞒的，因为这件事宋怀礼确实不知情，是他下面的人要为他打抱不平，擅自拿了苏锦做筏子。
而且最近宋怀礼一心沉醉在苏锦提供的《锻冶百方》当中，颇有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架势。
轩辕澈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才同意对苏锦隐瞒这件事，那三万两，未必没有补偿苏锦的意思。
但是现在，这一切都让苏锦自己说破了。
怀山根本没想到的是，仅凭那么一点点信息，苏锦就全部猜了出来。
“韩娘子……”
苏锦摇了摇头，“我也不为难怀山管家了。”
说完，苏锦从袖中拿出一卷图纸，“这东西名为千钧弩，这个图纸，价值一万两。”
怀山一愣，随后明白过来，以前苏锦不在乎，所以东西她能免费送，别人拿去了她也不在乎。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她寒了心，那即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怀山一时也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突然也明白过来，苏锦为什么是找自己说，而不是直接去找王爷。
他家主子才是最不希望发生这件事的人。
“韩娘子，可否等我一会儿？”
“可以。”
怀山出去了，而现在苏锦身后一直当木桩的绿荷都惊呆了，原本她以为苏锦过来找怀山只是说绿意的事情，结果事情的发展远远超乎她的预料。
而且那个宋莬的事情，竟然还有这么多内情，可她根本就不清楚，她明明很多时候都在伺候苏锦。
绿荷突然就明白，她如果当丫鬟，这辈子也就是个二等丫鬟了，这些复杂的事情，她永远也想不清楚。
跟着怀山一起回来的，还有轩辕澈。
进门第一句话，轩辕澈便说了一句对不起。
“苏姑娘，对不起。”
对不起，你明明和这些风云无关，我却把你牵扯进来了。
苏锦微微一笑，“没关系总有一日，我再来时，无人敢小瞧于我。”
那一刻，怀山觉得，眼前这个女人，让他有种心悦诚服的感觉，他不由自主的，也这样坚信着，坚信有一天，她无人可撼动。
道过歉，轩辕澈拿着苏锦给的千钧弩图纸，“苏姑娘，你放心，一万两，我定会叫他们吐出来给你。”
苏锦不甚在意，这种古式攻城武器，曾经是她必学课，她能拿出来好几种图纸，就看她心情如何了。
原本她是看轩辕澈想征服狼族，她才弄出来的，甚至这个还可以装到楼船上，对付海寇。
不过现在拿来赚点钱，也不算什么了。
“深夜打扰王爷了，我还有件事想拜托怀山管家，王爷你先去休息吧。”
“我不能帮你解决吗？”
“不能。”苏锦回答的干脆，轩辕澈也不怀疑什么，转身离开。
“不知韩娘子何事想拜托于我？”怀山主动问道。
“是这样的，”苏锦把南宫婉如送了两个丫鬟的事情说了一遍，“绿荷呢，她这个丫鬟无父无母，在王府也没有多少牵挂，另一个丫鬟就不同了，她父母都是云京人，跟我去了云林镇，这天南地北一相隔，说不得就是一辈子的事情。”
“我自己来了云京几个月，我也明白这种思念亲人的心情，更加不忍让别人也体验这种感觉。”
“只是这丫鬟乃是王妃所赠，我要是退回去……”
怀山自然能明白苏锦的事情，当下就带了笑，“韩娘子这件事就交给我吧，总之叫他配个合适的人嫁了，不叫王妃发觉便是。”
苏锦露出一抹满意的笑容，“那就麻烦怀山管家了。”
然后她从袖子里拿出绿意的卖身契，递给了怀山。
怀山伸手接了，塞进袖子里，拱手道，“不早了，韩娘子早些歇息吧。”
苏锦带着绿荷走到二门处，怀山也送她们过来了，苏锦回身，“麻烦怀山管家了，管家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等到苏锦回到院子，绿意还是呆呆的坐在那里，看她们回来，眼睛一亮走上前来，苏锦见屋子还是自己离开前的模样，微微一叹，“绿荷，你同绿意说吧，我去收拾行李。”
绿荷是看到苏锦为了绿意是做了什么的，原本心中就为了苏锦的遭遇打抱不平，此时见绿意就因为没得到确切的答案，硬是在这里发呆了半个多时辰，也不按照苏锦临走前说的话做事，心中难免不满。
“娘子你还没洗漱，奴婢先去打水供你洗漱吧，行李等会儿我们一起收拾，奴婢也有行李要收拾的。”
绿荷故意不理睬绿意，而是追上苏锦的脚步道。
苏锦转身温声道：“绿意急着呢，你别吊她胃口了，我东西不多，稍微收拾一下就行，你若是有什么好姐妹要打招呼的，就尽快去吧，找个婆子拎点热水给我就好。”
绿意也是瞪着绿荷，十分不满的模样，绿荷侧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十分呆板，“娘子把你的卖身契给外院管家怀山大爷了，娘子还拜托了怀山大爷安排你的事情。”
说完，绿荷转身出去给苏锦打热水去了，绿意在原地呆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绿荷的话是什么意思。
怀山是王爷身边的管家，他给自己安排事情，最差也是配王爷身边的小厮！
绿意不免一阵激动，王爷身边的人，那可都是前途远大的！
激动了好一会儿，绿意才想起来，她能有这样的机会，是因为苏锦。
顿时脑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她想到之前苏锦似乎吩咐她收拾屋子，结果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绿意回过神来看到苏锦正在收拾行李，赶忙上前帮忙。
苏锦看到绿意一脸笑意的上来帮忙，也没拒绝什么。
“娘子，您一天下来也辛苦了，绿荷已经去找人打热水了，这收拾的事情就交给我吧！”
苏锦顺势放了手，她重要的东西都在空间里，放在外面的，不过是些衣服和简单首饰，怕是还比不上绿意这几年来攒下的家当。
绿荷打热水回来看到绿意正忙着收拾东西，也懒得理她，上前来服侍苏锦洗漱之后，又问道：“娘子，现在可安置了？”
苏锦摇摇头，“我随意看会儿书，你不用管我，自去收拾行李吧。”
苏锦东西少，绿意收拾起来也快，很快就收拾出来一个包袱，竟然就没什么东西了。
她把苏锦的行李放好，一回头看到绿荷从里屋走出来，便上前拦住她，也不在意她的冷淡，“绿荷，你要跟着韩娘子离开云京吗？”
绿荷不太想理绿意，尤其是看到她脸上的喜悦，对比一下她刚才跟着苏锦听到的话，绿荷只觉得心里酸酸的，胀胀的，这一切还是因为她自己求了苏锦，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一时间，绿荷只觉得心绪翻腾，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心情，只知道她不想理绿意，十分不想。
她一向不喜与人闹矛盾，这回却想不顾一切，不想再和绿意虚与委蛇下去。
因此，绿荷伸手推开了绿意，自己走了出去。
绿意被绿荷推开了，一头的恼火，正想发作，想起来苏锦还在里屋，说不得能听到什么，而苏锦能让怀山大爷帮她，自然也能一句话毁了她的前途。
这会儿她还是应该好好忍着。
不过她也该给自己老子娘传个消息了，就算是她的卖身契在怀山大爷手上，她老子娘也未必不能运作运作。
到时候还看绿荷怎么给自己脸色看！
不过她完全没想过，绿荷跟着苏锦离开之后，这一辈子说不定都不会再回来了，以后和她也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于是绿意也喜滋滋的出去了。
屋子重归安静。
苏锦放下手中并没有翻几页的书，半晌，哂笑一声，收了书，自己脱了衣服准备上床睡觉。
绿荷回到自己平时的住处收拾东西，平时和她相处的比较好的红杏睁着大眼睛看着绿荷的动作，有些不解，“绿荷，你最近不是在那个韩娘子的屋子里伺候吗？你现在收拾东西做什么？”
绿荷将自己的几件衣服塞进包袱里，才起身看向红杏，“红杏，我要走了。”
红杏一脸的莫名其妙，“你走哪去啊？”
绿荷想了想，“离开云京，然后大概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红杏猛地站起来，“你要离开王府了？还要离开云京？”
绿荷重重的点了点头，最后把自己的包袱拎起来，拿着一直让红杏代管的十几两碎银，和红杏郑重的道了别，往苏锦的院子走过去。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虽然已经过了惊蛰，但是北方大地依旧一副冰封千里的模样，一路上苏锦也就偶尔能瞅到有那么一两枝树梢头，有几点绿意不惧寒风，颤巍巍的冒出了一点嫩芽。
马车缓缓前进，永宁拉着苏锦的手不舍放开，“苏锦，我舍不得你走。”
苏锦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我知道，但是人生路很长，我们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