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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靖几步走到黄蓉面前，一掌重重拍在桌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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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瓷碗猛地跳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
「蓉儿！你这是干什么！」
「那地上的脑袋，分明就是被重物砸烂的！」
「这俩畜生跑去死人堆里割脑袋冒领军功，你为什么不让我揍他们！」
郭靖的声音极大。
他练了几十年降龙十八掌，丹田中气极足。
这一嗓子喊出去，前厅两侧的窗棂纸都嗡嗡作响，桌上摆着的茶盏更是叮叮当当乱颤。
黄蓉被吓了一大跳，坐在太师椅上没动，只是拿着白手帕，擦了擦桌面上溅出来的水渍。
「靖哥哥，你这么大声喊，是想让满府的下人都听见？」
郭靖脸涨得通红，手指着大门方向。
「听见又怎样！」
「咱们夫妻俩行得正坐得端，半辈子讲究个侠义二字。」
「今天这两个孽徒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我郭靖丢不起这个人！」
「我现在就把他们揪回来，绑到校场上当众抽鞭子！」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
黄蓉起身，几步走到他前面，伸手挡住了去路。
「站住。」
黄蓉静静地看着他。
「你把他们绑去校场，然后呢？」
「当着全城守军的面，说你郭大侠收了两个废物徒弟，打仗不行，抢死人脑袋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郭靖的脚步顿住了。
他嘴巴张了张，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郭靖的老毛病，脑子里明明有一团火，嘴巴却总是跟不上。
他知道不对，但具体哪里不对丶该怎么办，他实在说不清楚。
黄蓉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人往回拽，硬按在椅子上坐下。
「靖哥哥，你用脑子想想。」
「现在襄阳城里是个什么光景？」
「王坚去了樊城，城中缺一员能打的主将。」
「蒙古人就在外头盯着，守军人心浮动。」
「这个时候，城里太需要一场胜仗来稳定军心了。」
「可那是假的！」
郭靖双手抓着膝盖，用力搓了又搓。
「咱们不能拿假军功骗人。」
「这要是传出去，江湖上的朋友怎么看我郭靖？」
「谁会传出去？」
黄蓉端起豆浆碗喝了一口，随后把碗搁回桌上。
「那三百个蒙古精锐死在黑风谷外头，尸体在那儿摆着，这是实打实的事。」
「不管是谁杀的，鞑子死了就是死了。」
「大小武带一千人出城，首级带回来了，全城百姓和士兵都亲眼看见。」
「大家只知道襄阳军打了胜仗，士气大振，这就足够了。」
郭靖听完，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他的身板宽厚，走起路来鞋底踩在青砖上，闷响不断，跟打鼓一样。
「蓉儿，这事儿真不能这么办。」
他停下来，语气执拗。
「咱们守襄阳，靠的就是一股子正气。」
「将士们要是知道主帅的徒弟弄虚作假，这兵还怎么带？」
「我这就去把他们揪过来，让他们自己上校场认错！」
黄蓉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拍。
「你去。」
「你现在就去。」
她的声调提高了，语速极快。
「你把他们拉出去砍了，然后你告诉全城守军，昨晚那个大胜仗是假的。」
「蒙古人的火药还在，鞑子随时会打过来。」
「你看看城里的百姓会不会连夜收拾包袱，往南门逃命！」
郭靖被这话堵得死死的，脸憋得发紫。
他低下头，双手抱着脑袋，粗糙的手指用力抓了几下头发。
半晌，他才闷声开口。
「不行，我心里不踏实。」
「那个杀敌的高手，要是找上门来要赏钱怎么办？」
「人家拼死拼活杀的鞑子，功劳让这两个小畜生抢了，人家能咽下这口气？」
黄蓉心里暗暗冷笑了一声。
那个高手要是杨过，他躲都来不及，哪里会跑来邀功。
那小子精明得很，只怕早就领着人钻进哪个犄角旮旯藏起来了，连被人发现都嫌麻烦。
但这话不能跟郭靖明说。
「靖哥哥，你听我说。」
黄蓉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
「那个高手用的是极重的钝器，下手凶狠利落。」
「江湖上使这种兵器的人，多半是独来独往的，甚至可能是旁门中人。」
「他杀了鞑子不留名就走了，说明压根不稀罕什么军功。」
「咱们把功劳安在大小武头上，某种意义上，也是替这位高人遮掩行踪。」
「万一蒙古那边追查下来，只会查到大小武身上，查不到真正动手的人。」
郭靖抬起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脑子转得慢，顺着黄蓉的话琢磨了好一阵。
以他的阅历来看，这番说辞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蒙古军中有金轮法王这等高手坐镇，若让对方知道了那人的身份，派人追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掩护高人……」
郭靖低声念叨了一遍。
「这话说得通。」
「可是敦儒和修文的品性，要是这次纵容了他们，以后还不得上天？」
黄蓉转过身，走回太师椅坐下，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豆浆又抿了一口。
「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这几天先让他们风光风光，把城里的军心稳住。」
「等过些日子风头下去了，我随便找个由头，把他们打发去后勤管粮草，不让他们碰兵权就是了。」
郭靖叹了长长一口气。
他那两条宽厚的肩膀往下塌了塌，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囊。
「蓉儿，城里的事全靠你操持。」
「我嘴笨，说不过你。」
「但这事儿办得太憋屈了，我心里难受。」
「难受也得忍着。」
黄蓉声音变冷。
「你是守卫襄阳的将领，可不是行走江湖的游侠。」
「凡事要以大局为重。」
「你去后院练功房打坐吧，前面的事别掺和了。」
郭靖站起身，摇了摇头，步履沉重地往后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