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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画面变得如此清晰，让他无处可逃。
琪雅在他的防御领域中，用着自己并不强大的卡魂术去对抗那些越发刁钻强横的黑泥，她在笑，尽管他向着和她完全不同的地方飞去，她也在笑，用看见了结局的表情，含着泪微笑着。
左天压下胸腔里毁天灭地的痛苦。
他的防御圈破碎，她的风遁在有意识的万形之物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不要！”
他绝望地大喊，黑刃贯穿了她的身体。
一下，两下，三下……
亲眼目睹她死去的场景，每一秒都是对他无情的凌迟。
四下，五下，六下，七下……
为什么还不结束？
还要折磨她到什么时候？
它们要扎到什么时候？
没看见她的胸口已经被贯穿了么？
“不要！啊啊啊啊啊……求求你，不要！”
没看见她的肠子都从肚子里流出来了么？
她的手被完全削掉，那只在不久前被他紧紧握着的手，给熟睡的他披上毯子的手，在太阳下向他打招呼的手，纤细，白皙，温暖……
“不要——”他喊到嗓子沙哑，声音中仿佛夹杂着沙子。
密密匝匝的黑刃拔地而起，在离地面四五米的空中将一个女孩扎成了尸体，这个光景，太过残忍，也太过阴暗，好像她是不会痛苦的人偶，肆意伤害也完全可以似的。
“啊啊——这下等不到他回来了。”女孩还没死，但那也是死之前的回光返照而已吧，被贯穿的身体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坚硬感，她笑，笑得很轻很轻，用最后的力气进行了灵魂剥离，刺眼光芒中，她将他的剑扔下。
“反正都是死，左天要，好好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灵魂剥离的痛苦让她发出凄厉的喊声，宛若堕入地狱的女鬼。
“不要啊啊啊啊啊——”
“你此时的不甘和悔恨，那份恐惧和战栗来自哪里呢？你进去的前一秒，是完全意识到了自己的领域的破碎了吧，凭借你本身，也完全可以预测到这个结局吧，尽管如此，你还是选择了抹杀自己，因为你习惯杀掉自己，因为你习惯遵循别人的，普通人不应该就这样死去的想法。”
“不要……”他已经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干燥的嘴唇在动弹着，毫无意义地动着。
“这个结局，就是对你最大的惩罚，而你本身，无法接受。”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逼迫着他，“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去吗？”
“仅是因为别人的意志和自己的意志之间选择的方向错了？还是恰好有了冲突？”
“不……”
“因为保护不了自己的人，也守护不了任何人。杀掉自己的你，又如何能够拯救别人呢？”
“不……”
“如果重新让你选择一次……”
左天陷入了黑暗中，在那片黑暗中他拼命挣扎，意识才回到了肉体，他看到自己重新站在了那山一样的怪物面前，眼前是那一百多个人的尸体，他们大多被黑刃生生贯穿，就像刚才的琪雅一样，注视着那场景，他心中竟没有一丝波澜。
只是握紧了身边女孩的手。
他重新回到了巨石废墟中，茫然地看着天空。
好痛，真的好痛。
这就是她死之前的痛苦么？不，她承受的比这痛苦千倍，那是灵魂撕裂的痛，从存在的根本上毁灭的痛。
他脑海中浮现自己面无表情地站在一堆无意义的肉块碎片面前的场景。
“重来一次的话，那就是，我的选择么？”
开什么玩笑，那一直以来，他都在做些什么呢？
除了失去，他还做了些什么呢？
不知过了多久，左天看着天空的眼瞳都没有动弹一下。
黑影人的话将一直以来支撑着他的东西粉碎抹杀，也许，也许他自己也隐隐约约知道，抹杀自己的意志，借由着追逐明天这个行为本身来活下去，他只能走向毁灭，也许正是因为隐隐知道，才会在被人狠狠地揭开之时，心痛到没有知觉。
黑影人错了，他并总是抹杀自己，他留给自己的最细微的保护，就是这层雾一般迷蒙的谎言。
将别人的信念当做自己的意志，并从中得到勇气。
当那层雾气在黑衣人阴冷无温的声音中消散，真实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眼前，也无比讽刺地告诉他，名为左天的躯壳是一个多么空虚，多么没有实体的生命。
他确实不喜欢杀人，可第一个杀掉的人，是他自己。
“恨么？”黑衣人对着眼睛渐渐失去光彩的他说道。不光是肉体在毁坏，连心灵，理智，灵魂本身都在逐渐失去温度，犹若在注视着一个人生命流逝，身体从温热变成冰冷的僵硬的过程。
“你知道造就了这个结局的根源？”黑衣人的声音夹杂着无法克制的喜悦，像是挑战什么事情成功了一样，这次的仪式，冰阳本身就是完美躯壳，若非如此，下一次仪式非左天不可，他无需承受人格和灵魂的毁灭，他的身体中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存在，只要残留在身体内的那些光的碎片黯淡下去，他就可以以最佳的状态迎接最强的创世神。
屠戮世界的恶魔。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承受这些？为什么非要活下去呢？为什么不能拥有一个非常普通平淡的日常……”
左天的身体尚且维持在崩溃的边缘，各种机能都在极限状态下运转，唯独人格，被彻底摧毁，思想本身已经离他而去，灵魂早就被他封闭抹杀，现在呆在濒死的状态之下的，是真正的躯壳。
“最开始的时候，冰阳公主是为什么告诉你，无论经受怎样的黑暗，都不要悲伤也不要闭上眼睛呢？”
左天感觉到自己在下沉，和之前意识的下沉一模一样的感觉。
他在深海中坠落，任由死亡的冰凉滑过身体，之前无数次出现过的黑暗感觉将自己的吞没。
“究竟是为什么，无法哭泣呢？”
“是不是早点意识到的话，就不会像现在那么痛苦，那么绝望了？”
早点意识到的话，他也许会选择那条修罗之路，为此满手污秽也不在乎，可那至少，是他真正的选择。
因为从来不把自己当回事，所以守护不了任何人么？
那还真是可笑，如果遵守着自己的意志和想法，他早就已经死过无数次了吧，不会想要站起来，也不会想如此痛苦的活着。
“最开始的时候……”
黑衣人的身影传到了深海中的他的耳中。
“是啊，为什么呢，因为自己经历了伤害，知道黑夜的冰冷和尖锐，所以便把那份美好的坚强，先赋予尚且年幼的他吧。”
“是因为她预测到了你会经历的事情。”
预测？
“你所拥有的力量，决定了你不平凡的命运和人生。你会基于力量选择背负一些会压垮自己心灵的责任，若背负上了，便会迎来自身的毁灭，若不去选择，自己就会被自我内疚和悔恨蒙蔽心灵，就像刚才那个女孩子和那群人的选择，无论选哪一个，对你来说的结局都是一样的，就是你本身的绝望。”
所以，是因为力量？
“预见了这份沉重的她才会说出那样的话语，而你，将之当成了支撑自己的支柱。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你本身，从血统上接受着的力量。”
呵呵？
“力量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毁灭和掠夺，杀戮和冷漠，所以卡魂世界才会如此动荡，所以你才会面对……”
“憎恨么？憎恨的话，毁掉就好了。创世神正是一开始就知道了这种发展，才会在死去之前留下了想要回到这个世界的遗愿，他们释放的力量，他们创造的卡魂世界，自然要由他们来回收。”
回收？
“具体的情况我们并不知道，但若这个世界不存在魂灵卡这种力量，也就不会出现因为力量被崇敬的卡皇国王室，你和冰阳都不是被选择的人，也不需要去选择责任也也许就无需面对那么多的绝望。”
“与力量这个词相互缠绕的总是命运悲剧的螺旋，这是谁都逃不开的枷锁，也是诅咒。力量越大，责任越大，在选择自己相信的东西还是自己时都会习惯性地无视自己的意志，那些大人在很你很小的时候就将他们相信的东西赋予了你，那其中，并不包括保护他们自己的愿望，你相信着他们的希望，总有一天，会失去他们本身。”
“可你又那么依赖他们，那么地想要，守护他们。过去的悲伤或许无法挽回，但你可以避免未来的悲剧。”
“阿天，如果你能不被这个世界的罪恶玷污，我真的愿意为你撑起一片干净的天空。让你在那样盈满金光的日子里，无忧无虑的生活。”
那是谁的声音，在耳边温柔地回响，对着已经沉入睡眠的他，庄重地起誓。
他相信那个愿望是因为他。
左天挣扎着让自己上了岸，脸上还是冷笑。
“创世神他们是孩子么，自己一手创造了这个世界，又在死去时留下用这个世界做祭品也想回来的愿望。他们把人当做什么了要如此玩弄，当卡魂世界的人拥有自己的意识并且开创自己的人生时，这个世界，就已经是创造者的东西了，结局，又怎么能由他们来决定？”
他的笑夹杂着苦涩和痛苦，看起来如此吃力。
“事到如今，你还是看不开么？你明明已经没有了生存在这个世界上的意义，杀掉自己的人是最没有资格活下去的，却还是要执着于别人的人生和性命那种比空气还要飘渺的东西么？”
“也许我真的是在追求着相信着他们要我相信的东西时失去了自己，可是啊，他们给予我的那些东西美得不可思议，处于无穷无尽的深渊中，看到一丝流光都会拼尽全力地去抓住，更何况是向上爬去得到光明的机会呢？因为追求那些东西，受到惩罚，坠入绝望，杀掉自己……这些都是我自己所选择的，命运之路。”
黑衣人没想到左天到如今还会说出这种话，错愕片刻之后是恍然大悟的嘲讽，“哈哈哈哈，我本来以为你还有救，可事到如今，你已经彻底堕入疯狂了。秉持着这错误的想法一直追求然后一直失去吧，到你被燃烧殆尽，化为白骨的那一天，也许你的选择会完全不同。”
“在那之前……我并不认为，阻止这个仪式，是错误的。”他闭上眼睛，感受正在崩溃瓦解的身体中的能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可以坚持那么久，既然身体本身已经透支了，那干脆就将其抛弃吧，就如他说的，丝毫都不在乎自己地，去迎接毁灭的结局。
寻着能量的枝桠一直找到灵魂根源处的契约之种，那完全融入了自己的血肉成为了身体和人格的一部分的契约，铲掉的话自己会不复存在吧。
他嘴角流露淡淡的笑意，试图启动灵魂剥离，却发现自己连召唤的话语都说不出了。
身体像个空壳，无论大脑怎么努力都控制不了没有神经连接的空壳。
好难受，好难受。
进行灵魂剥离是那么困难的事情么，那她的最后一刻，又是如何拼尽全力彻底的使自己毁灭的呢？
不管怎么努力，我果然还是，比不上……
“啊啊啊啊啊啊——”
令天地都掩上绝望的吼声中，一道无与伦比的强光以左天为中心爆开，刺穿他身体的黑刃全部弹开，被强光轰开的黑衣人有些到了天边，有些落到了地上。
“他竟然……”
话音未落，他们同时被强光覆盖，被抓住了般地逐渐消融。
天空黑云翻滚，迅速遮蔽了澄澈干净的蓝天本身，狂风卷动，以他为中心卷起的沙石破开皮肤，镶进血肉里，伤口上。
啊啊，又变黑了。
直至湛蓝的天色被吞噬的前一秒，他都维持着伸着手的姿势，像是要将天空抓住。
“冰阳她，一直注视着天空的方向，那里存在着什么救赎么？”
可是我不明白啊。
除了遥远和美丽，天空究竟还存在着什么？
他身体遍布着血红色的细小网格，血液顺着肌肤的纹路浮到身体表面，张开的嘴连哀嚎都无法喊出。
痛，真的好痛。
肉体上的疼痛，无法比拟。
像是被人用锤子砸碎骨头和血管。
像是被剥皮之后在未死的状态中丢进浓硫酸里。
千万根针贯穿身体，千万条蚂蚁蛆虫，邪恶阴暗的生物在啃噬身体，啃噬灵魂。
砰！
血管爆裂。
体表原本是细痕的血路慢慢连成一片，从哪些细小密布，刀痕般的纹路里一滴又一滴地流出血液，然后越来越多……
砰！
内脏碎裂，肋骨也断了，横亘在胸腔附近，几乎要突破他身体捅出来。
他身体因剧痛扭曲着，抽搐着。
比身体更痛的是大脑。
头颅像要炸开，胀得无法忍受。
内容物已经被那股灼热融化成了液体吧。
千万个片段，千万个记忆闪过脑海，在身心极限的疼痛下，他还要承受着来自心灵深处的拷问。
“我真的，错了么？”干涸的眼睛里装进了黑色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