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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
真的好痛。
左肩上被打开了个血洞了吧,身体的血液,仿佛急于找到个宣泄的出口一样,不断地涌出,肋骨也有几根被打断了,喉咙里满是粘稠的血腥味,呼吸也被变得困难起来,也许有几根骨头插进了肺里。
在他毫无目的地重复地踩踏在活着的边缘的日子中,唯有此刻,他轻易地感受到,所谓生命的成分,在逐渐从身体淡去。
没有血液,没有细胞的更新,人就不能存活了吧。
没有骨头,人就不能支撑,不能行走了吧。
这样的疼痛,如此接近死亡,像从地狱入口伸出来的拖拽人后退的大手,也唯有此时,他如此地想要,逃脱死亡。
“啊啊……我真的,在活着啊。”颤抖的,黏糊不清的声音从喉咙发出,告诉他这样一个事实——他,在喜悦着。
以给予别人死亡为乐的他,竟然也可以因为自己接近死亡这个事实,而喜悦。
脸上露出几分扭曲的笑容,嘴角因为兴奋而微微战栗着,与他之前所寻求到的死亡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个人,是死神的使者。
直面他的一瞬间,他便可以看到他的视界,那阴暗的视界中,那个男人身处于战场上,夕阳将地平线燃烧成了血的颜色,他的背后,是成千上万的尸骸,成千上万的……死亡。
没错,见过了成千上万的死亡的他,能给予人的,才是真正的死亡。
背部的恶寒,从刚才开始,就从未停止地流入体内,像一条毒蛇一点点啃噬着自己的脊柱,这样的感觉,在刚才接受那个人的攻击之时,强烈到无以复加。
他仍记得那个时刻,体内的疼痛灼烧着神经,令人疯狂,令人颤抖地想要逃离,舔遍全身的死的触感,与之伴随着的,还有活着的喜悦。
很痛……很痛。
痛得想要死掉。
但又忍不住想要活着。
所谓死亡,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哥哥,没事么?”
思绪纷飞的时刻,耳边传来了稚嫩的声音。
视线回到现实,世界染上了一层淡红色。
他抹了抹眼睛,看清楚站在自己面前的那个孩子。
“哥哥,你……很痛么?你好像,流了很多血?要我带你去医院么?”男孩6岁左右的样子,那清澈的瞳眸中,倒映出他自己略显扭曲和疲惫的脸颊。
他没有回答。
应该说是没有办法回答。
这样的对话,好久好久,没有进行过了。
像是怀疑着此刻所见所闻是存在于现实,还是自己脑海中的幻影一般,他凝视着男孩的双眼,凝视着从眼睛中传达过来的关心,和担忧。
那是他从未接受过的注视,那是与他之前接受到的注视完全不同的眼神。
有些脆弱,却更……令人温暖。
“哥哥?”男孩碰了他一下,担心他是否已经失去意识。
“你……能注意我?”满身血迹的男人,曾夺取过许多人的生命的男人,竟对这一场景,充满了怀疑。
“哥哥,你在说什么呀?当然可以注意到啊——我今天跟妈妈来这个度假山庄玩,刚才出来的时候,就看到你摇摇晃晃从山坡上走下来,流了很多血的样子,但好像,没有伤口……”
他抬眼望去,看见视野中的一百米内,确实存在着一座可以被称为度假山庄的建筑设施。
这里大概是接近山底的地方了,他刚才为了避开人没有走大路,也许是刚好被这个男孩看到了吧。
没有——伤口?
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理应受伤的肩膀,那里仍然传出疼痛,但比起之前的令人疯狂的痛苦,已经减弱了很多,他脸上蔓起可以被称为自嘲的微笑。
“哥哥?真的没有事么?要不然让我妈妈帮你看看?我妈妈可厉害了,她可是医生,用很简单的急救箱就能驱散痛苦了的。”完全不惧怕满身是血的陌生人,男孩拉起他的手。
他触到了电流一样弹开了,而后像是惧怕着什么一样,慌忙地跑下山去。
“哥哥!”只留下男孩一个人满脸疑惑地站在原地。
“小太,你怎么了?”出来寻找孩子的母亲看到了儿子,一脸不好的表情,他站着的地方前面,还有两个血脚印。
“刚才我看到一个哥哥,受伤很严重的样子。本来想让妈妈帮他看一下的,但不知道为什么就跑掉了。”
“啊……这样啊。”那位母亲并没有看到儿子口中的那个跑开的哥哥,“也许他是急着去医院了吧,我们回去吧。”
“希望哥哥能快点好起来。”
“一定可以的。”
逃。竭尽全力地奔跑,仿佛在害怕着什么的男人,拼命地逃离这这座山。
皮肤表层已经治愈,但身体里面还没有恢复过来的骨骼传来了哀嚎声,疼痛逐渐减弱,估计很快能够好了吧。
触碰到男孩手掌心的瞬间,他感到了莫大的恐惧。
那是,多么柔软,的一双手,如同某种娇贵的花,似乎轻轻用力就可以将其捏碎了似的。
也如此地,温暖。
在过去的时光中,从来没有感受到的温度,像烧得通红的热铁将他灼伤。
他害怕,他恐惧。
可同时也喜悦,也满怀悲伤。
有这么一个人,不知道是否能将之称为人,但由于其外形和人无差,他这样称呼自己。
他没有名字,他对这个世界实际的记忆,只有五年。
五年,1826天,43824个小时,2629440秒。
这2629440秒,就是他生命的全部,他所感受到的世界,他所能知道的世界,全部通过这2629440秒的时间传过来,构成了,他这个人存在的全部。
可以说,他的年龄只有5年,他的生命也只有5年。
却和那些从零开始的婴儿不同,他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时候,就是一个成年男子的姿态。
拥有着和别人一样的外形,一样的两只眼睛,两只耳朵一个鼻子一个嘴巴,同样的发色,同样的四肢,虽然看不到,也许身体内部的器官也是一样的吧。
但这种感觉,非常令人害怕。
像是某种骗局。
他看起来和普通成年人没有两样,会说话,思维能力和感知能力甚至优于别人,但那只是假象。
他和婴儿一样,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
如果说婴儿的降生,是一个名为人的无比巨大的容器的出现,那么今后这个婴儿所经历的一切,所感受到的一切,逐渐构造起这个婴儿的人格和世界,就像容器里先放进石块,再放进小碎石,然后是沙子,最后是水一般,慢慢的,用现实填满这个容器,慢慢地,与这个世界产生联系,产生名为亲情,爱情,友情的东西,在填满之后,再心满意足地死去。
他并没有经历那样的过程。
他的容器也是一无所有,只是外表,理性和思维,将他放在了一个理应已经成年的人类的位置,做出其实容器内有很多东西的样子,事实上空空如也。
这种感觉,和盗取了某个人的身体,盗取了他的思维和理性,然后由自己住进来没有什么差别。
他应该和这个世界产生联系,却并未产生联系。
他应该有名字和认识他的人,可那些人到底存在于何处呢?
刚刚出现在这个世界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
如婴儿一样,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周围,吸收着这个世界的一切。
找到了一个了解这个世界的好方法,图书馆。
他在那里,以惊人的吸收能力和阅读能力,汲取着这个世界的信息。
不得不说,他觉得,非常地有趣。
人是这样一种生物,存在于世界,经历了这个世界所给予的打磨和历练,最终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格,然后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读书,成长,同伴,初恋,父母,毕业,旅行,奋斗,考试……
那些人类理所应当经历的一切,平淡的一切,在他看来如天空的浮月一样遥不可及,也无限令人向往。
于是,他开始模仿人类。
自己也是人,用模仿这个词语似乎不恰当,但那毫无疑问是模仿,就像婴儿模仿电视,模仿走路,模仿妈妈教授自己的发音。
他模仿人类的学习,进餐,各种各样的事,并且乐在其中。
时间长了,也逐渐发现了,自己和别人不同的地方。
他似乎,很难跟别人产生联系。
就算能找到住的地方,能吃饭,能睡觉,能工作,能进行着一切和别人一样的事情,他也很难跟别人产生联系。
别人很难注意到他,去餐厅时,就算坐一个上午也不会有人来询问自己吃什么,向人打听路时,叫了很多声别人才注意到,而且会露出“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惊讶表情,为自己取了个名字,但隔天就被人忘记,好不容易让别人记住了自己,但只要他不打招呼,别人就不会主动想起他这个人。
就像是独角戏一样,他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中模仿着人类,自以为可以活得很自在,但那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想法。
能从那个独角戏感受到的,只有无以复加的空虚。
在一个繁华的地带坐上七天,直至死亡大概也不会有人注意到自己吧,直到尸体腐臭了他们才会发现,诶——这里什么时候,有个死人呢?
这种活着的感觉,实在是过于寂寞了。
可他因为刚刚开始了解到的一切,深深爱着自己所存在的世界。
想要被他们注视。
想要被他们关心。
想要和普通人一样,感受活着这两个字的魅力。
但那是绝对没有办法实现的事。
因为没有办法实现,所以愿望的产生,也只是悲伤的积累。
悲伤……那大概是他所拥有的最接近人类的感情吧。
也想过,自己会不会是,电视里,书本上说的幽灵呢?
只是没有注意到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漂浮在这个世界而已呢?
那种想法像救命稻草一样出现。
如果没有活着的话,那么失望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没有活着的话,感受到的世界跟他们不同也是应该的,因为和那些人不是相同的生命,所以无论怎样挣扎都不会有结果,这样就能安慰自己一直以来感受到的落寞。
但他确确实实和别人一样活着。
没有被人注意到,也许是因为存在感淡薄。
毕竟他只是一个空虚的容器,尽管做了很多努力,由于本身的特殊性,无论如何也无法往容器中填充进东西,和活着的意识十分淡薄一样,他存在的这个现实,对于别人来说,也和清晨一吹即散的味道一样淡薄。
对于深爱着这个世界的他,这是致命的打击。
爱在打击中演变,积累出了怨恨的雏形。
在最痛苦的时候,曾经触碰过死亡,随后发现了自己和别人又一件不同的事,他似乎,很难死去。
伤口恢复得很快很快,就算是心脏被贯穿这种伤,他也能半天就痊愈。
他无法死去,无论想出什么办法,也无法死去。
没有办法死去的人是不配称为人的。
你这个怪物!
心中产生了这样的认识。
当他认为自己是人,确实活着的时候,他的行为和常人一样,走在常规的道路上,可当他将自己排除出人这个种类,也就朝着异常前进了。
因为不是人,所以可以肆意妄为,可以做,很多很多事……破坏,杀戮,摧毁。
像个孩子一样,疯狂地摧残着这个世界。
逐渐发现了自己身上所拥有的力量。
吸引了一些自称为卡魂师的人。
在与他们交手的时候,他杀掉过很多人,而杀人的感觉,给了他另外一种冲动。
那是,可以令灵魂都喜悦到战栗的,活着的感受。
那个时候,他们的眼中,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
只有我。
他看到自己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别人的瞳孔上,无论那个时候别人的眼中流露出来的感情为何物,那是他第一次,与别人产生的联系。
只有那时,他才能……
跑的时候,闻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气息。
相信那个人的身影也会在不久后出现。
于是往另一座山的小道上跑去,那座山,是连路都没有的全然荒芜地带,和已经成为市区公园的隔壁不同,这里存在着几座坟墓也不会让人吃惊。
并非出于害怕,只是他现在的状态,不适合与任何人接触。
可就像是宿命,他害怕的那个气息,从正面,传了过来。
所以,那是伪装?
他看到他了。
灰色的眸子没有任何的温度,那其中存在着绝情,存在着痛苦,当然也存在着某种决心。
他也看到他了。
以从未想过的姿态,慌乱地跑着。
像害怕鬼怪的孩子,拼命地想要逃离某个地方,不由得,生出了怜悯。
他们都在距离对方百米处停了下来。
站住,凝视着眼前唯一的对手。
这并不会让他感到喜悦。
唯有被他注视,是不能够容忍的。
那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从眼睛深处流露出来的,怜悯和悲凉。像可怜着在地面苟且残喘的蟑螂一样的眼神。
我在被他可怜?
那个人有病吧?
杀了那么多人的自己,还有什么是值得怜悯的呢?
也许是我这个存在本身的悲哀吧。
没有名字,只有杀戮,丑陋,和痛苦。露出了自我解脱的微笑,他自己当然意识不到那笑容有多悲凉,多自嘲。
“不用露出那样的表情吧,对待自己想要杀死的对手。”他首先说出了挑衅的话语。想必,他刚才跟踪白薇,和那对兄妹大战,以及被那个突然出现的杀手打跑的事情,都被他看在了眼里。
“你这样的存在都喜欢趁人之危么?”
那双灰色的眸子,似乎在言说,没有回答的必要。
里面闪烁着坚定的光,坚定地看向,未来的某个地方,也许那里不存在未来,但那样的注视,实在太过美丽。
若他们不是敌对的状态,这个人,能拯救自己的吧。
“虽然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惹你,但是,时间不多了。”他沉声道。
“那位公主剩下的时间么?那我也要抓紧时间了,不然她不见了,我到哪里找她去。”脸上露出了残暴而喜悦的表情。
砰!
虽然感觉不深,但应该是自己的肩膀开了花。
那个人的手上拿着枪,打的位置刚好是自己刚才受伤的地方。
这下伤口愈合后取出子弹就很麻烦了呀。他心想。
“诶呀呀……连说都不能说呢。”
“虽然可能没有必要,我还是想再确认一遍,你真的,不打算放弃?”用依旧冰冷无温的眸子,那个人注视着自己。
“放弃,是怎么一回事呢?连放弃生命都做不到,我想自己,大概很难明白这个词语吧。”在明白了自己所存在的起源之后,他曾无比地痛恨这个世界,痛恨这个曾经深爱过的世界。
而这一切,在看到那个女孩的时候出现了希望。
那里存在着救赎。
在女孩的身体里。
只要把她吃了,他就可以真正活着。
不再是现在这样虚无缥缈,令人战栗的夺命者,而是可以真正成为一个人,再去将自己喜欢的一切经历一遍,慢慢填满这个虚无的容器。
她会是他杀掉的最后一个人。
必须杀掉的一个人。
对面的人再次露出充满同情的眼神,仿佛在嘲笑他的目的一样,“放弃吧……就算得到了,你也已经失去成为人的资格了,倒不如说,那样会让你更加痛苦吧。”一旦成为了普通人,就更加能够理解,痛苦和死亡,是多么悲伤的事情,也会知道,给予了如此多的人死亡的自己,是多么不可饶恕的存在。
“像你们这样生来就理所应当地拥有一切的人,到底知道些什么呢?”能感受到他的痛苦么?能体会到他的虚无么?能看到他渴望着爱的眼神在逐渐变冷之时所流出来的泪么?“而且,你的意思是说,只要我放弃她,杀掉多少人都无所谓?尽管你拥有着可以将我杀死的力量。”
“连名字都不认识的人的死和我没有任何关系,虽然这样说很残酷,但我没有必须那样做的义务。”他连,守护自己身边的那个人都做不到,还谈什么,拯救别人。
那种事在他看来和自寻死路的神经病没有什么区别。
“那可能就谈不拢了,她的命,我必须要的呀。”露出笑容后,他将自己状态调整到了顶级,向着期待已久的死亡,向着坠落,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