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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中传来一个飘悠的声音，稚嫩清澈的嗓音，那个男孩于他面前现形。
“不，就算不那样做，你也应该活不过今天吧。”男孩戏谑着地看着他，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
他的身高刚好和跪在地上的左天平视，他走到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脑子里雷霆轰鸣的巨响迅速消失，像是被从深海拉回了大陆，视觉，听觉和触觉在恍惚和疼痛中渐渐清晰，像在夜色的天幕中慢慢现形月亮，浮雕一样被黑色烘托出来。
左天茫然的眼神有了焦距，男孩的脸出现在他面前，忽远忽近的，有些捉摸不清，但很快他就恢复了理智，理智的哀嚎和意识的怒吼已经被男孩手中流泻而出的温暖驱散，舒适畅快的感觉宛若新生，他身上的伤逐渐修复，痊愈得很慢的血窟窿周围还有黑色发焦的痕迹，现在已经迅速地长出红白色的心肉来，留下一个发散的灰色污迹在刚长出的白色皮肤上。
那也只是表面，左天的心脏依然承受着不可理喻的重压，血管依然处于随时都会爆掉的极限状态，为了达到某些目标从不会把自己当做一回事的他，正在用一种自杀式的行为来挽回一些无法挽回的事实。
男孩盯着他那显露出万千情绪的脸，苍白得就像被揉碎了的废纸，毫无所依得漂浮在空中，作为一缕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孤魂，无力，愤怒，执着，悔恨，坚定……无数情感同时那张被海水泡过般毫无血色的脸呈现，他已经彻底被击倒，露出那样的表情的人无法再去做任何事。
但左天还在他面前，冷静地找到狙击步枪去对付这里的黑色尸胎，冷静地在适当时候透支自己的生命。
男孩惊讶于他悲伤在他那里消逝的速度。
不，不是消失，只是沉淀和隐藏。
左天的视线紧紧地锁定了他，各种情绪消逝于无，眼瞳恢复了死水般的黑色无波，让人追摸不透那表情是在想什么。
像在怜悯，又像是极力地想要抓住什么。
男孩自嘲地裂开嘴角，“究竟是为什么呢？你现在单薄脆弱得就是一个用碎纸拼成的生命，一阵风就能让你消失，无论是生命还是心灵，可你自己从来都意识不到这一点，还拼尽全力地对抗着这个世界。”他的表情也一同变得神秘莫测，“阿天哥哥，你随时都会用自己的性命去赌博，可有时候看起来又比谁都想要活下去，你想抓住的那些东西是无法抓住的，不管你如何拼命努力，就算那样你也依旧拼尽全力，这样的你，一定会毁灭的。就像因为火焰受伤也不知疼痛的飞蛾，你最后会被那明亮刺眼的火焰燃成灰烬。”
左天只是盯着他，似乎一眨眼男孩就会从自己的眼前消失掉，他抿着自己干燥而无色的唇，许久才说道：“现在不应该讨论我的问题吧。”
男孩耸耸肩，笑道：“我只是，非常惊奇于，你这个人的存在。”
“现在还在土地上肆虐的那个东西究竟是什么，教会为什么要将这个召唤出来？”
“本来都是一群二流的渣滓，妄想通过自己的方法去到神的领域，他们的目的是【解放】，从结果上来说，确实也对了，只是解放出来的东西，和他们想的不一样，不过那不关你的事啊。”男孩歪头看他，“那些人不是因你而死，你为什么要救，你在乎的，想要守护的，不都是那个仪式即将要用到的祭品么，那么就一心一意地去对抗仪式就好了。”
他撇嘴沉思，露出一副苦恼的表情，“难道是因为力量，因为你觉得自己可以挽救这个局面，所以将那个重担放到了自己肩上，那么多人的性命，这个城市的毁灭，你以为自己可以背负下来，却忘记了，背负着这些东西的自己，也许会失去，真正想要守护的东西。”
左天的目光迅速燃烧起来，眼神里有一头发怒嘶吼的野兽，“你想说什么？”
男孩吐吐舌头，尴尬地收回恶作剧的表情，用一种迷蒙不清的目光望着他，眼睛里的感情在水的波纹中飘荡，似是悲哀，又像是向往，“这样的你，真的，非常非常地……”美丽。恍若挺立在狂风暴雨中花朵，柔弱而坚强，所有人都知道最后会被摧残毁灭，可在花朵被暴风雨击倒的前一秒，它都是那么地美丽梦幻，坚持着别人无法办到的事情，无论多沉重的黑暗都无法吞噬他，仅是这一点，就足以令人向往。
男孩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就那样复杂地看着他，眼神凉薄，悲哀，又带着些许憧憬。
左天这才发现自己处于一个奇怪的空间里，视线之中除了男孩之外都是白色，周遭的景色被白色抹杀吸收，只剩下了他们，这里没有时间的流动，没有空间的存在没有活着和死亡，诡异的死寂，充斥着他们之外的每一个角落里，静止下来的一切令人不安，却又无能为力。
若男孩一直都存在于这样的空间里，对抗着那空漠的不变和静止，承受着这个世界的记忆，这样的他，才让人觉得悲哀，明明应该处于，最灿烂的童年时光。
“创世神降临，以这片土地上最厉害的卡魂师的灵魂作为代价，这样的事情，究竟有什么意义呢？”他看着男孩，忍住了伸出手去摸他的头发的冲动，“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还说着要报复星沉的鬼话么？”
男孩戏谑的表情从脸上退去，那是唯一一个可以让他显出认真面目的词语，“说着玩玩……本来也不觉得你会相信。我是哥哥已经失去的东西，令他记起也只能让他毁灭，我守护着这个静止的，美丽而悲伤的世界，为了不让自己崩溃，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杀死自己的思念。”他露出淡薄若白雾的一缕笑容，“对于哥哥，我果然还是憎恨之外的情感多一些，毕竟那么长的时光中，只有他一个人，陪着我。关于他的那份记忆总是无法舍弃，我无法真正地跳出这个世界，变成可以俯视你们存在的那个神。因为感知能力，有非常非常细微的一部分，在哥哥身上。”
“所以你……”
“无法将能力回收完全，我就无法彻底地得到这个世界的所有，也就永远都处于这样挣扎着，抗拒着的状态。我果然还是坚持不下去了，收回那个能力之后，星沉弟弟这个人就完全不存在了，我的记忆和意识都会被彻底撕裂，然后浮到比这个空间更高一个层次的世界上去，以活着的死亡状态，永远地注视这个世界。”
男孩脸上的笑容粉碎了他所有的言语，要怎么样，对露出那样的表情的男孩，说出不要这样，坚持下去那样的话？
他已经如此痛苦，如此疲惫，那副表情和眼神，都在询问着，那样的话，是不是就不会痛苦了？
“哥哥你不要用那样的表情看着我，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流浪的孩子。”
左天皱眉，眼睛里凝聚着带血的钢铁，“那仪式呢？”他觉得自己很狠心，眼前的人已经忍耐了那么久的痛苦，他整个人的存在都在挣扎中被撕碎毁灭，他又凭什么让他继续那样无望的抗拒，继续活在这样一种连死去都比不过的状态中？
可他也无法看着……星沉就那样毁掉。
“仪式啊……”男孩的眼神突然变得很飘忽，凝视着某个遥远的彼岸，连带着整个人都虚幻起来。“那个仪式，其实——”
他的声音突然在耳边扭曲，整个白色的空间都在剧烈地震颤，白色若脱落的墙皮般纷纷坠下，男孩的影子在扭曲的空间中越发远去。
“别走……”左天的头疼得难受，周围的空气稀薄得几乎不存在，心脏被什么钢铁制作的钳子攥住，似乎再挣扎一下就会爆掉。
他捂住胸口，跌倒在地面，忍受着似乎无穷无尽的摇晃与眩晕，而这一切，在他即将到达临界的极限时，全部停了下来。
寂静。
带着重量的寂静。
像一座屹立千年的大山，压在周围的空间上，于是一切躁动不平的东西，都在那一刻停了下来。
左天重新睁开眼，空气猛地一下灌入胸口，方才窒息的感觉散去不少，因为空气而呛到，他狠狠地咳嗽了几下。
满脸通红地看着周围的世界。
这里不是水晶祭祀台的前方，看起来更不像天空之城的空间里。
他身处于一个镜子组成的迷宫中，周围被不知哪里来的光照亮，无数个镜子反射出无数个他疲惫苍白的脸，沾着黑红色血迹的身体，那样的自己，真的像是一个随时都会倒下的重症患者。
镜子迷宫组成的通道只有一米多宽，甚至无法让双手手臂撑开，左边的镜子映照出他的摸样，而这样的他也呈现在右边的镜子里，这一切又被左边镜子摄去，无数个他，一层层缩小，透过镜子的视线疑惑而冷静。
试着向前走，镜子反射出无数条路，是通道的位置被镜子呈现出转角的样子，是转角的地方让人无法辨别应该走往哪个方向，镜子迷宫，这就是一个充满着谎言和扭曲的世界，不像是个幻境领域，倒像个被摆设好的舞台，等待着小丑跳上台去献上一场令人啼笑皆非的戏码。
左天试着踏步往前走，在一个两边都是通道的地方，迈步走向了左边，右边的那个是镜子里反射出来的通道，真实得令人头晕目眩，也带着一股无机质的冰冷感。
那是只有在镜子中才会呈现的冰冷。
靠着这一点和天生的直觉，他在迷宫中的脚步越来越快。
如果无法标记自己处于哪个地方，那就只能加快脚步，记下自己的转角和路线，这样的空间里一定有破绽存在，也不可能无边无界。
“哈哈哈哈哈……”空中传来嘹亮的笑声，用指甲刮黑板一样的声音，刺得人毛骨悚然。这种笑声，他想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