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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被白色覆盖着,在深冬白雪的抚摸下,一切都显得那么遥远易碎。
司机已经可以看到道路尽头的目的地了,之前看到的地平线之上的一条灰线在视野中渐渐显形,那是一面略显突兀的水泥围墙,毫无征兆地出现在道路延伸的尽头,向着周围的戈壁沿弧线延长,将另外一个世界圈禁在水泥高墙的怀抱中。
墙很高,散着阵阵肃杀的阴森之气,又似骑士般镇守在世界的彼端,在逐渐被暗夜模糊的轮廓中守护着城市,墙之后只能看到一个很高的红色铁塔,塔尖的光点在夜色雾霾中若隐若现。
“这个地方好压抑。”司机自言自语道。
接近围墙的土地是一片被白雪覆盖的黑色田野,白色缺口的地方露出来的原野比夜色更加深沉,听说这一片原本是草原,后来为了处理掉某些东西就进行了一场大焚烧,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燃料,草原就一直维持着烧焦不生长的姿态,给围墙本身增加了荒凉之气。
进行过三次护送任务,他能隐隐感受到车厢里运的是人,那么那些人又是出于什么原因被送到死亡之谷内的一面围墙之后呢?
那是他不能探究的禁忌,不想知道也不能知道。
就像他不知道,令草原变成黑野的焚烧,是将病毒感染者尸体火焚的一场巨大的葬礼,深挖泥土就能发现那之下的碎骨,也许哀怨嚎叫的寒风中,他吸入的空气中,都漂浮着死去之人的骨灰。
停下车子,那里有上一次任务时留下的卡车,司机迅速换车,寒风刺得肌肤发红,打开车内的暖气缓冲,他不禁多打量了一下那面围墙。
比想象之中的更加高大,走在地上时围墙几乎是巨人的身姿,生生地将道路切断,另一边是一个未知的世界。道路正对着正中有一道巨大的钢铁门,散着厚重的钢铁气息,在寒冰天地中更是令人冻到了骨头里,外形上像是保险柜门的巨人版,以门卫中心向围墙两边延伸的几十米内,都有灯杆,一来是方便运送司机寻找目标,二来也方便照亮视野。
围墙墙根处有一大片不知道是暗红还是黑色的东西,和青灰色混在一起,暗沉阴郁,白雪像是惧怕似的停留在了围墙外的几米处,若地狱之门一般。
这样的场景,还不如不看。
他运着的那些难道不是人而是怪物么,非得被关在这样地狱一样的围墙后?
司机摇了摇头,打消了探知里面情况的想法。
抛弃,迷茫,彷徨,死寂……这些词都无法形容那背后的世界,他又如何能用一个享受着平静的日常的普通人的眼睛去看待这一切呢?
车内已经渐渐暖了起来,他将车转向,最后看了一眼被丢在黑白交错的田间的车子,无声地叹了口气,驶向茫茫夜色。
感到车子停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卡车后箱的大门传来声响。
他们所在的小隔间离门口最近,也是唯一有通风口的位置,此时门口站着一个全身穿着透明的蓝色隔离服的人。
“是安温小姐和季林先生吧,辛苦你们了。”他们首先跟那个人下了车,看到车厢里一层叠着一层囚笼样的小隔间内,被相同而厚重的隔离服套住的人也被人带出,他们大多带着头罩,只有一双黯淡无光的双眼暴露在空气中。
巨门已经打开,里面依旧蔓延着的白色的黑暗。
他们乘上了一辆开进城内的小汽车,依稀听得到围墙之外的一片痛苦哀嚎。
“请不要太在意。”开车的人已经脱下隔离服,从黑色毛衣露出的双手白皙得近乎透明,“刚刚进来的时候,部分人会抗拒。”
“你们用了什么强制手段么?”萧若问。
“我们只是让他们休息一晚,强制手段在这里行不通。”
“这座城……”
“这不是应该由我来说的事情,情况两位明天就会了解。”
他们被带到了一个类似于中转站的地方,两栋高大的楼房在灯光中身影朦胧。
像是普通的旅社一样的走道和房间,他们被领到了其中一间后,被说着“今晚请好好休息,请不要有太多的好奇心”就离开了。
“所以,这是哪?病毒隔离区就是这玩意?”萧若无可奈何地耸耸肩。
萧冰笑了出来,一直以来压抑的心情也轻松了几分。
“他们让我们休息,我们就休息吧。”他看向某个地方,那里是被隐藏得很好的摄像头。
“这还真是坐立不安的一晚啊。”她想起刚才听到的痛苦喊叫声,“这些房间的隔音效果应该很好。”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清晨的冷意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味,世界在寒冰中变得透明晶莹,视野中只有一望无际的冰原,若被冰封住了的海面那样平滑美丽,今天稍微晴朗了些,太阳在无云的天边散着微弱的暖光,将冰雪照得美轮美奂。
萧若将手机和手表拿出,一个是没有信号,一个早已停止运行,从昨晚进入城市的时候开始就已经处于这种状态。
现在应当是早晨七点左右。
萧冰从卫生间出来,试着去开了一下门,没有锁。
声音像潮水,疯狂地涌进房内。
“一楼大厅处。”萧若说着便快步走出了房间。
“别走啊……别走啊——啊”
“救救我们,求求你,救救我们!”
“啊——不要——不要在这里,我不想——死啊。”
凄厉的喊叫来自几个男人和女人。
一楼大厅里有好几个巨大的铁笼,病毒感染者被分批关在铁笼中,每个笼子内的情况也不尽相同。
有的笼子所有人都脸色颓然地坐在地上,用空洞苍老的眼神注视着某个方向,不对另一些人撕心裂肺的喊叫有任何的反应,像是停止供电的机械人偶,而有的笼子中的人双眼肿胀充血,一看就是一夜未眠,快要爆出眼眶的眼球被泪水覆盖,他们能做的,也只是默默哭泣。他们之中的大多数人,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溃烂,将一张张表情阴暗的脸衬得更加骇人。
叫声来自于精神稍微好些的一群人,但也只是脸色没有那么青的程度罢了,有些人脱掉了厚重的隔离服,露出干枯树枝一样的双手,看起来像是最初期的患者,没经过多少痛苦的折磨,还能看到听到,对活着还有无比强烈的欲望。
也因此,拼尽全力地去辱骂,憎恨,叫喊,宣泄着最强烈也最无望的情绪。
“别走——救救——救救我们!”有个男人从铁栏中伸出手去,竭尽全力地向缝隙挤着脑袋,他脸部充血,声音已经沙哑。
而昨晚将他们带下来的那些人,早已撑着车离开,洒落进大厅的冬日晨曦在提醒着他们终点的来临。
“这是怎么了?”说话的是萧冰,他扫过一张张表情麻木,血色全无的脸,最终将视线定格在了喊着的几个人身上。
“求求你,放我出去!”一个尚有力气的男人爬到笼边
其它笼子中的人表情也稍微变化了一下,却也什么都没说。
“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里我七岁的女儿用石头砸我,他说我不是她爸爸,我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可能是他爸爸。”他低声地哭诉,“我究竟……为什么非得这个样子,非得看人家嫌弃厌恶的眼神和害怕的表情,看镜子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为什么可以就这样简单地把我们抛弃了?”一个女人受了情绪的感染,也开始恸哭,“亲情爱情友情,那些都是我的想象么?为什么那些人可以那么狠心?为什么这个世界会有病毒隔离区这样的地方,把无法拯救却还活着毒瘤集中到一起去死么,我们是罪犯么?”女人开始笑,悲怆而无助地笑,“就因为一个病,我就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了么,说到底,他们,不就是因为我们被关进来才可以活下来的么!!”
“你们别激动,他们应该很快回来,你们不会被这样丢在这里的。”萧冰不敢再去看那一张张脆弱绝望的脸,那像一个深渊,只能让人心情沉重,不断地下坠。
“你不是病毒感染者?”那个满脸通红的男人问。
“那你凭什么说这种话?你们这些没有被病毒感染的人,除了用伪善的面目说一些无能的话还能做什么?这个地方,不就是显示了你们的自私和冷漠,懦弱和绝情么,竟然,竟然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选择将人监禁起来,践踏我们的痛苦而得到的生,无论知不知情,你们哪一个不是满身罪孽?又有什么资格,给予我们以怜悯呢?”
“我……”萧若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走出那些人的视线之外,尽管背对他们,也能感受到一道道无力而空洞的目光,他们在痛苦中,连憎恨的力气,都全部散去,剩下的只有毫无意义的语言在哀嚎。
“我们就这样被丢在了坟墓中,呵呵呵,昨晚我梦见我死去的父亲了,他在感染病毒的时候自己跳楼自杀了,他邀请我下地狱呢。”那个女人还在笑着,“然后我就来了,这个坟墓一样的地方。”
声音在远去,其中的绝望紧紧地缠住他的全身。
“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不是么?比起还能说话的,那些沉默无声的感染者才最无助,他们说的确实没错。”活着的人,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对因为他们活着而去死的那些人施以怜悯。
“爷爷让我们到这里来,究竟希望我们发现些什么呢?”
没有任何线索的前路,这座城市笼罩着的无尽黑夜,他们究竟什么时候可以知晓爷爷想要传达给他们的东西?
大约半个小时后,从另一个方向的马路,驶来了几辆车,四辆小汽车和两辆大巴车,一辆接着一辆地停在中转站前。
从车上走下来的既有昨天穿着蓝色隔离服的人,也有另外的一些面孔,此时他们都换上了便衣,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像在迎接一个个来自远方的客人,柔和的视线与自在的表情和暖光一样耀眼,和感染者呆滞昏暗的一张张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早已没有力气,只是稍微抬起眼睛,看着这群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人。
“久等了。”昨天给他们开车的年轻人站在身旁说道。
萧冰也未能理解那些人的微笑,这个地方,不是亡灵之海么,为什么还能露出那样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