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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做这个手术。”
“可……”
“现在科学技术这么发达, 可能没多久就会有智能义肢了。”古川微微笑了一下, “就算目前没有智能义肢, 也有其他替代品。只是手术去掉了双手, 还能活着，你们不要太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谢长江低吼了一声，“为什么你要承受这些！？”
“生病做手术很正常。”
“可这不合理！”谢长江说完之后就后悔了，他缓缓的抬起头。在看到古川的脸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沉了下去。有一种情绪在他心中涌出，一点一滴的在蔓延，到最后甚至紧紧的锁住了他的喉咙，让他难以呼吸。
旁边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 好些人都悄悄的望过来。其中站的里他们比较近的一个带着眼镜的中年男子好像是被吓呆了, 就这么傻乎乎的站在那里，眼神有些震惊。大概是意识到自己这些行为不太对，谢长江没有继续下去, 而是一行三人安静的回了家。
许炎直接进了厨房, 谢长江和古川呆在客厅了。空气安静的仿佛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够清楚的听见, 谢长江没有开口说话, 他双手抱膝默默的坐在一边, 好像是在发呆。但很快他就觉得这样的安静不太正常，显得特别的奇怪，于是他开始没话找话的和古川聊了起来：“你今天的操作特别棒, 当时直接把那个脑子有坑的给整蒙了。”
“还好。”
“刚才于丘发短信给我了, 医生说他的情况还行, 应该可以赶上下一场比赛。”
“那挺好的。”
“好香啊……今天晚上是不是吃可乐鸡翅？”
“应该吧。”
“许炎做得饭能吃吗？他这么不喜欢我，会不会趁机在饭里面下毒啊？”
“不会。”
“过几天要变天了，差不多该买新衣服了。”
“嗯。”
“现在昼夜温差有点大，你坐在这里会不会觉得冷啊？”
“不会。”
“……”
许炎做菜的速度不错，在谢长江快要把话题扯到外太空的时候，他就端着做好的菜出来了。谢长江跑去帮忙了，古川也跟着进去帮忙，不过其他两人的手脚都比他快，等他进去的时候只能帮着把筷子拿出去了。
许炎的手艺这段时间又进步了一些，每一道菜看起来都好像很普通，但是味道绝对一流。三人坐在一桌吃饭，气氛虽然说还是很和谐，但到底还是有些奇怪。古川看着他们的样子，有心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可是每次他的话还没有说出来，那边许炎和谢长江就先聊了起来。
许炎和谢长江两个人在今晚好像突然就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他们坐在一桌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把对方当透明的，或者是故意拿话去刺对方，友好的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好伙伴，无论是什么样的话题他们都能接上话，都能聊得起来。古川看着他们这样子，也就没有去打扰了。
等吃完饭收拾好东西之后，谢长江也没有告辞，许炎也没有把人赶走。古川拿了换洗的衣服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还坐在客厅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在聊天。古川并不打算加入他们，他看了看时间，然后转身回房间休息了。
古川进房之后，原本聊得特别热络的两个人瞬间冷淡下来了。谢长江依旧坐着在发呆，许炎则站在一边，不知道在看什么在想什么。好一会儿之后，传来了谢长江闷闷的声音：“我以为你会赶我走。”
“我也以为。”
“我以为你会说些什么。”
“我也以为。”
“你真是个胆小鬼。”
“你也不比我好到哪里。”
“……”
气氛再次沉寂下来，这一次静下来之后，就显得特别的可怕了。明明在这并不大的出租房里面就挤着三个人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这里清冷的好像一点人气都没有，幽静可怕。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谢长江站了起来。他也没穿鞋，就这么光着脚低着头走了两步，在路过许炎身边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你的手受伤了。”
“嗯。”许炎不太在意，“做菜的时候不小心切到了。”
“吃饭的时候你的手还没有这道伤口。”伤口看起来特别的整齐，像是直接的一刀切。
“不痛吗？”
“痛。”
“你觉得痛？”
“嗯。”
“既然你觉得痛……”谢长江猛的转头盯着他：“你为什么不开口阻止他？”
“这是他决定的事情。”
“你自己切一刀都觉得痛了，那他呢？”谢长江咬咬牙，“他的手好好的，为什么就定下来要做手术？他为什么要挨那一刀？现在医学、科学都这样发达，为什么要选择这样的方式？”
“医生说这是唯一的治疗方式了。”
“你就愿意——”
“我当然不愿意！”许炎尽力压低了声音，于是声音变得嘶哑：“可……如果不做手术的话，他就活不下去了。他的双手其实每天都在痛，我不想他每天被痛楚折磨，也不想他哪一天突然就……”
谢长江怔住了。
……
古川虽然早早的就进了房间，不过他并没有马上睡觉。他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坐在了书桌前。刚结束完一场比赛，他现在其实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可他还是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电脑屏幕亮了起来，很快就显示出了那一个没有什么文件的桌面。古川漫无目的的操纵了一下鼠标，最后点开了浏览器，看了看今天的最新消息，看了一会儿之后他就把电脑关上了。他看着自己的双手，然后双手握成拳头，一点点的试图用双臂在铺床。
“你在干什么？”
古川转头看到谢长江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了，他眨了一下眼，意识到自己刚才忘记锁门了，然后才回答道：“没什么。”
“你在试着习惯没有双手的生活吗？”
“……差不多？”
“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谢长江大步走上前，他抓住了古川的手腕，逼近道：“你究竟在想什么？”
古川看着突然激动起来了的谢长江，说道：“想……铺床睡觉？”
“……”谢长江忽然泄|气了一样，他的手松松的牵着古川的手，身体往下坐在了床上。他就这么无厘头的进了古川的房间，霸占了他的床铺，然后一声不吭的。
古川开口提醒：“我准备睡觉了。”
“我想和你一起睡。”
“……”
“我只是想和你盖棉被纯聊天。”谢长江撇开脸，“今天比赛胜利了，我太兴奋了，想要和人彻夜畅谈。”
“我比较想睡觉。”
“那我自己在那里说，你可以不理我。”
“……”
古川觉得要说服谢长江更浪费时间，于是他没再费力气，而是铺好了床就躺下，闭上眼睛休息了。突然床铺一沉，他感觉到身边多了一个人。“其实我家也有和制造义肢的公司合作。”谢长江开口说道，“现在的义肢确实很发达了，我看过一个人操纵义肢还能在键盘上飞快的打字。”
“嗯。”
“你说的对，现在的技术特别的发达，那些东西都造得跟真的差不多了，装上去之后只要自己不说，别人肯定都看不出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偶尔有些时候会失灵，但是只要定期去检查，那么就不会出问题。”
“我知道。”
“我上次跟着我爸去听了他们的发布会，听说他们的技术又有了突破，过一两年好像可以制造出比现在更好的……”
“嗯。”
“我想我可以理解你。”
古川闭上的眼睛睁开了，他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轻声应道：“谢谢。”
“这样其实挺好的，毕竟你现在一直会痛，每天都担惊受怕的，这样下定决心做了手术，以后只要定期维护就好了，再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恶化……”
“嗯。”
“你说的对，这很合理。”
“嗯。”
声音悄然淡去，房间里一下子就变得寂静幽深。漆黑的房间有些狭小，小到让人隐隐约约的觉得不安。古川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再次闭上双眼，正想睡下去的时候，空气里再次响起谢长江的声音：“这全部都很合理，我都可以理解，可是——你不合理啊。”
古川顿了一下，在应道：“怎么说？”
“刚才许炎不小心切伤了手……”
“没事吧？”古川问道。
“切了一刀，他当时就哇哇大哭了起来，消毒的时候也一个劲儿的在哆嗦……古川，虽然医生说了那可能是唯一的治疗方式，但是也只是可能。再说了现在病情还没有严重到需要做手术的程度，你没必要这么快就下决心。你不是说现在的义肢技术发展的很快嘛？我们可以在等等，没准……”
“我不怕痛。”
“没有人不怕痛。”
“……”
两人再次安静了下来，谢长江安静的躺在床上，可他的内心一直都很不平静。如他自己所分析的那样，他其实完全理解古川，他知道他这样选择的原因。一如许炎那样，他也不希望古川承受这么多的痛苦，一直这样担惊受怕下去，没准当初古川如果不愿意，到最后他可能还会去想办法劝说古川去做这个手术，去努力活下去。
可这还是不对劲。
谢长江觉得自己内心翻涌着各种各样的情绪，扰得他根本没办法安静的思考。他反反复复的想起古川的一举一动，从最初认识到现在，从最近的比赛到刚才在医院里发生的时候。他的耳边也好像不停的在响起古川的声音，一遍又一遍的——“我会做这个手术”、“我不怕痛”。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
古川快要入睡的时候，却感觉到后背湿了。他闭着眼沉默了一下，思考了一下，安静了一下，最后他转过身看向侧躺在旁边的人，问道：“你为什么哭了？”
“我没哭。”
古川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背的衣服，摸到了一片潮湿。接着他伸出手想要碰触谢长江，却被他挡住了：“我没哭。”
“……”
“为什么……”
“嗯？”
古川是真的不知道谢长江为什么突然哭了，他隐隐约约觉得可能和他手术的事情有关系，但并不是特别的确定。古川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应该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应该和往常一样保持安静。
“为什么你这么平静？”
“也没有很平静。”古川说道。
“可你明明、明明——”谢长江撑起了上身，他的双眼在黑夜中仿佛带着点光，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古川：“……这么无所谓！”
“……”
“我知道这可能是唯一的选择，知道生病了是需要进行治疗……我想过很多方法，把你的病历给过很多知名的医生看过，他们每一个人都在劝说我做好心理准备，都说过截肢或许是最优的选择我……我知道！我明白！我也理解！我也想过义肢，去找过那些适合你的……”谢长江的声音越来越大，变得激动起来了，“我确实认识你不是很久，可能不算是特别了解你，没资格说什么……但是！你为什么要这样的——这样的无所谓！？”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选择题！”
“这会非常痛！”
“你的人生可能就不完整了！”
“……”
“所以呢？”古川冷静的反问，“你希望我像你一样哭吗？抱歉，我不是一个爱哭鬼。”
“这和爱哭鬼没有关系！”
“那很抱歉，我并不能理解你的话。”
“我只是——只是！”谢长江低吼了一声，他感觉到有千言万语堵在他的喉咙里，但他就是哑声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明明周围这么黑，只有零零散散不知道从哪里洒下来的光，可是他觉得自己清楚的看到了古川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沉如止水。
谢长江本来不想这样的，他根本舍不得冲着古川发火，可是自从医院出来之后，他就觉得有一种情绪仿佛化成了双手狠狠的揪着他的心脏，让他痛的不能呼吸。可他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憎恨命运对古川的玩弄，明明给予了他无上的天赋却让他双手有了这样致命的伤痛。因为他是这样欣赏古川的才华，他曾在无数的夜晚看着古川的比赛视频，兴奋的想着自己和偶像见面会是什么什么样，结果却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他理所当然的会愤怒。但是谢长江知道自己愤怒并不因为这个。
而是因为……
是因为……
因为……
“你为什么一脸习惯了的表情。”谢长江终于咬着牙关把话说出来了，“为什么仿佛你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事情？”无论是生病的事情，还是比赛时候现场发生的骚|动，一切的一切古川都表现的像是一个旁观者那样平淡冷静。
“很遗憾，我的经验并不丰富。”不过死过几次而已，古川如此说道，“我在这之前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所以在要做决定的时候，才没有你想要的那些情绪——仅此而已。”
古川给的理由合情合理，但谢长江依旧无法接受，他直觉不对劲。他再进一步逼近了，一句话不过脑直接脱口而出：“你是不是——是不是认为只要活着，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
古川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口，回答道：“我只是认为如果这是活着的代价，那么我可以接受。”
“可根本就没有人希望你这样活着……活着不是任务啊！”谢长江直接弯身抓住了古川的衣领，他紧紧的近距离的贴近古川的脸，“你为什么不能更珍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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