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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宠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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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来的是一个年近五十,高大俊朗的中年人。
    虽双鬓斑白,但岁月仍掩饰不了那炯炯有神的目光。
    一身笔挺的戎装给他平添了几分威武的气息,和清秀儒雅的面庞相得益彰,平衡得恰到好处,一股不怒自威的霸气浑然天成。
    “老把叔,刚才我枪毙了您的族弟张震铭,您该不会是来兴师问罪的吧?”张克祥微微一笑,略带调侃地说。
    “胡闹,你老叔我是这样的人吗?他张震铭贪污军饷,侵吞弟兄们的卖命钱,哪怕他是我的亲爹,都该把他枪毙。”张作相直截了当地说,目光炯炯,一身正气。
    “我气恼的,是汉廷,你不知轻重,竟然让人用机枪对着你扫射,你不要命了?你要明白,你是肩扛三星的将军,东北三省的保安司令,不是在前线冲锋的士兵,你可以给士兵做做示范,也可以到军中和士兵一起同甘共苦,但是,你不应该让人家拿着枪对着你扫射啊,子弹无眼,万一有一发打偏了,刚好打到你身上,你死了,大帅的基业怎么办?你对得起大帅吗?”
    张作相拐杖点地,发出“砰”的响声,浑身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把叔此言差矣,我的命是命,难道东北军兄弟就不是命了吗?”张克祥微微一笑,平和的目光旋即转向了那些还保持着标准肩枪立正姿势站立的士兵。
    “我的命和大伙的命是平等的,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
    第七旅官兵们异口同声地喊道,心中感动莫名。
    这年头,没有多少个长官真正在乎下面士兵的命,打了胜仗把战利品全部据为己有,战事不利则让穷苦人家出身的士兵,抓来的壮丁顶火断后,自己带着大洋,金银细软,搂着几房姨太太争相逃命。
    张少帅竟然微笑着说自己的命和兄弟们一样平等。
    如此重情重义,平易近人,让一些被强征来的壮丁都萌生了效死的想法。
    “而且,老把叔,我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自己熟悉那种子弹从身边飞过的感觉,以便能在适应战场上的情况,进而在残酷的战斗中活下去。”
    张克祥不紧不慢地说。
    “哪怕你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我都不允许你这样胡来,不允许你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张作相厉声道,目光坚毅,既霸道的不容拒绝,又似是充满了关怀与宠溺。
    这是他的大哥留在世上的唯一儿子,他即便是粉身碎骨,也不能让后者受到半点伤害。
    “好的,老把叔,我都依你。”张克祥剑眉轻扬,卖乖地道。
    今天的所作所为,他非但不会停止,反而会变本加厉,因为只有那样,他的勇气与血性才不会在身居高位的养尊处优中消磨,才能永葆自己的本色。
    但他却不会因此和疼爱自己的老把叔顶撞,有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既是为了自己好,更是为了别人好。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张作相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你方便吗?过来一下,老叔我有话要和你说。”
    “王以蛰,今天的早操内容是,你带着弟兄们跑五公里,全身战斗着装,弹仓里的子弹演装满,手榴弹背上四个,一个都不能少,你也要跟着跑,你挂手枪就可以了。”
    张克祥冷声下令道。
    “是!”
    “跑完步之后原地活动两分钟身子,然后进行立姿瞄准训练,在枪管上挂上一块砖头,保持瞄准射击的姿势半个小时,不许动,更不要扣动扳机击发,如果我有乱动,或者不认真训练的,我允许你用鞭子抽他。”
    张克祥道。
    “是!”
    这个时代的手动步枪,无论是国产的汉阳造,都是后坐力极大,在射击的时候,枪口都会上跳,在枪管挂上砖头据枪瞄准,一方面能训练射手肩膀,手臂的耐力,使之能在惨烈的战斗中长时间射击而不容易疲乏,另一方面,在砖头的固定下,枪口永远保持在某一水平面上,不易跳动,很容易训练出射手正确的肌肉记忆。
    张克祥戴上军帽,独自一人和张作相走出营门,来到附近一处偏僻的地方。
    “汉廷,你杀了大帅生前聘请的日本顾问土肥原贤二?”张作相问。
    “当然,父帅是被日本人害死的,而这个土肥原,不安好心,纯是来搜集我们东北军情报的间谍,于公于私,我都必须将其除之而后快。”张克祥坦然道。
    “后续处理干净了吗?”张作相没有生气,更没有责备张克祥,只是意味深长地问,目光清明如镜。
    “已经处理干净了。”张克祥道。
    “那就好,这个土肥原你杀了也就杀了,大帅是怎么死的,我也是心知肚明,但是,此事暂时莫要在军中宣扬,你也不要过度地刺激日本人,不是你老把叔我胆小,实在是咱们现在的实力不允许啊!”
    张作相语重心长地说,目光中多了几分痛苦,多了几分无奈。
    “我知道。”张克祥沉声回应道。
    另一个时空的国耻历历在目,张克祥自然对日本军国主义深恶痛绝。
    但他不是后世那些只会在敲着键盘,在网上大放厥词的无脑愤青。
    动辄灭日屠美,真当这两大军事强国是纸糊的吗?
    现在,光是工业产值,日本就要领先于东三省,而且有两百万常备军,反观东北军,武器装备或许不比关东军差,但是兵员素质,士兵的思想,战斗意志就无法和关东军同日而语。
    更要命的是,现在的东北军不仅派系林立,不少士兵还有赌博、抽大烟、逛窑子等恶习,有时候打牌为了输赢的几个钱,还差点动枪干起来。
    所以,这个时候,和日本人彻底撕破脸,的确是不明智的。
    东北易帜,与南方国民政府休战,尽可能从***那里要到军费,补给和武器装备,慢慢地整肃军政,或许到了那场事变的那一天,能勉力与日军一战。
    当然,短短两三年时间,将一支脱胎于封建军阀的旧队完全蜕变成敢堵枪眼,敢炸碉堡的老八路,最可爱的人,那是不可能,也是不现实的。
    张克祥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地富国强兵。
    “我该回去督导他们训练了。”张克祥沉声道,没等张作相回应便转身离开。
    目光悠远,神情凝重,修长的背影显得孤寂而落拓。
    “汉廷真的长大了吗?”张作相暗自思量道。
    张克祥举手投足间的稳重,目光中的深沉,方才连他都隐隐有些看不透。
    那不像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反而像极了一个饱经沧桑,看淡了一切的老人。
    张作相看不透张克祥心中的想法,但他坚信,此时的张克祥的每一个决定,每一项行动都是经过深思熟虑,而非率性而为。
    “东北交在汉廷手上,我有些放心了。”张作相心中暗道。
    这一天,张克祥和北大营的士兵同吃同住,自己充当总教官的角色,教授士兵各种来自后世,经过百年发展的战术动作,并传授各种由鲜血凝结而成,甚至是无数先人(张剑锋那个时代叫先人,这个时代有一些人恐怕还没出生)的命换来的战斗经验。
    对于这些与他们当下所练的东西似是而非的新奇玩意,就连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也感到非常的新鲜,听得津津有味,没摸过几天枪的新兵更是完全沉浸在其中。
    王以蛰也不由啧啧称奇,内行的他本能地感到,张克祥教授的东西似乎是由无数血与火的经验总结而成的,是在他当下军事知识基础上的发扬和光大。
    “这些,该不会是少帅从讲武堂里学来的吧?”
    毕竟,在他的印象里,张克祥只在东北的讲武堂学习训练过。
    忙碌的一天很快过去。
    翌日下午,阳光普照,风清气爽。
    大连,后世旅顺区太阳沟万乐街42号,太阳沟万乐街,关东军司令部。
    楼顶,日章旗和十六道杠杆的旭日旗迎风招展,证明夺目,颇有几分隐天蔽日之感。
    司令部楼下,短小精悍,荷枪实弹的日本兵笔挺地站立着。
    昂首挺胸,纹丝不动,好似肃立的雕像。
    二楼,休息室。
    大门左右两侧各站着一名昂首挺胸,手持钢枪的日本士兵,枪上的刺刀散发着清冷摄目的寒光。
    休息室占地约三百余平米,乒乓球桌,棋牌桌一应俱全。
    象棋桌前,一身戎装的村冈长太郎正襟危坐,面北朝南。
    他右手的拇指、食指和中指上正拿着一颗木制的棋子,其上用楷书刻着一个红色的“车”字。
    在空中盘旋了很久,硬是没有落下,显然是犹豫不决。
    对面的和服老者没有催促,更没有表露出丝毫不耐烦的神情,略带微笑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棋盘的每一个角落。
    忽然,村冈长太郎的车落在了兵行线与第八道直线交错的位置,吃掉了对方的车。
    “林前辈为什么要把车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难道就是为了让我吃掉吗?”
    村冈长太郎心中暗道,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凭林权助你棋艺,怎么可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呢。
    果然,林权助的斑驳的手动了,目光凝聚在了一起,拿拿起右侧一颗炮,直接隔着楚河汉界轰掉了村冈长太郎左边的相,一个闷功杀将老帅毙命。
    “闷宫绝杀,棋局终了,你输了。”林权助声线平缓地说,沧桑的眼眸不起半点波澜。
    仿佛从对局一开始,林权助就已经知道,村冈长太郎必输。
    “你的棋艺非江湖草莽之辈,你每下一步棋或是瞻前顾后,或是犹豫不决,我一些很明显的棋路竟然也被你忽视了,所以,你必然有心事烦忧。”
    林权助一针见血地道。
    “倒是让先生见笑了。”村冈长太郎点燃了一根香烟,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听闻天皇陛下对皇姑屯事件颇为恼怒,认为不应该自作主张,和张作霖谈的《满蒙五路新约》,这样先斩后奏炸死张作霖,一个被国联承认的中国元首,会引来欧美等国的不满,之前预想的,张作霖一死,奉军各派系为了争权夺势相互攻伐,满洲爆发内乱也没有发生,奉军里那些平时互相看对方不顺眼的大佬竟然能在这个时候相互妥协,保持克制,并推张克祥这个稚童上位,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他一上位,就改旗易帜,投靠南方的***,***有英美等国撑腰,天皇陛下担心,《满蒙五路新约》将更加难以实现。”
    “村冈君担心的是自己的仕途。”林权助平静的眼眸忽的泛起一抹冷芒,直刺村冈长太郎的心。
    “先生何出此言?”村冈长太郎问。
    “南方的国民政府有没有实力与帝国对抗,***有没有胆略阻挠帝国实现自己的利益,济南事件可见一斑,至于那些整天把民主,人权挂在嘴边的西方列强是什么货色,村冈君应该很清楚。”林权助微笑着说。
    “我当然清楚,可是天皇陛下还是十分恼怒,东京的那些文臣们对我们的行径更是横加指责,尤其是那个革新俱乐部的首领犬养毅,更是在御前会议上直言不讳地指责我们,说我们擅自行动,不仅有违军纪国法,还蔑视皇威,田中首相也面临着巨大压力。”
    村冈长太郎眼眸中闪过一抹恨意。
    这个已经年过古稀,退居二线的老头子竟然还在这个时候突然跳出来,捅自己一刀,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那些文官主张对华进行经济渗透,反对武力扩张,确是在我的意料之中,自古文主和,武主战,文人,总是喜欢把那套所谓的仁义挂在嘴边,尤其是这个犬养毅,早年支持过中国革命,与孙逸仙交情匪浅,他反对武力威慑中国,或许也是在顾及当年的交情。”
    林权助偏僻入里地道。
    虽说一个优秀的政治家不应该被感情所羁绊,但人终究是感情动物,没有人能完全抛却情义,变成一台冰冷的机器。
    “我看那些假仁假义的文官,就是秦桧式的人物,他们的存在,只会对帝国的大业造成损害。”
    村冈长太郎义愤填膺,一抹浓烈的杀机从眼眸中一闪而逝。
    “先生是文官出身,却为何对我等武夫如此看重?”
    “我虽半生执笔,未碰过刀枪,但我的父亲,乃是会津藩的炮兵队长,在伏见、鸟羽之战中战死,我的身上也流淌着武士的血,所以,我愿为帝国“开万里之波涛,布国威于四方的宏图大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林权助眼睛里渐渐散发出一抹烈火般的炙热。
    就在这个时候,河本大作走了进来,弯下身子,在村冈长太郎耳边耳语了几句。
    村冈长太郎的眉头登时皱了起来,尽管极力保持镇静,但惊怒之色还是禁不住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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