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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来，将眼中燃烧着熊熊仇恨之火的妇人看着：“姆妈，不可。游氏大仇，我一人报便足够了，不必牵扯旁人……”
他所说的，也正是他所做的。
就连在他下定决心要带宣华出宫时，他便已觉得十分惭愧了——他在心中对自己说着，司马氏的错误，不过在一人身上罢了。
或他解了司马衷身上之毒，或他带宣华公主离开，不过是二选一罢了。
他原本的目标，本只有司马衷一人——游氏，是医者世家，素来仁慈，就算要去恨，也只恨一人罢了。
甚至在他下定决心要带宣华公主离开时，心中也只念着要报仇。
至于怎么报，带了宣华出宫之后应该以何种态度来对他，于未来，他是十分茫然的。
他为此为觉得十分惭愧——游氏一族的不行，不过因一人而生，纵要报仇，也应只报复在一人身上。
他复仇的目标，也只得一个人。
或是司马衷，或是宣华公主。
下定决心将宣华带离时，他心中所思已十分对不起先祖了……
在某一个瞬间，他甚至想过就此带宣华离开，隐姓埋名地生活，再不管什么血海深仇，也不管两个人之间相去甚远的年纪，就让她伴着他，失了公主这身份，便已算得上是赎罪了……
他按下老妇明显有些激动的手：“姆妈，你若要逃，自去便是，我不会走。”
不会在从一个人手中逃出，再沦为另一个人的棋子。
医者仁心，他不忍生灵涂炭，更何况，他并不觉得自己有这等能力。
老妇却十分失望：“大郎，你莫不是不想报仇了？！”
这声音里，已有了十分严肃的指责了。
游凤青抬起头来，将老妇一双浑浊老眼看着，这时，这双苍老的眼睛里面折射着的，满是对他的失望和指责。
但他并不惧怕，只将眼与老妇直直对上，再次重复了一遍：“姆妈，我说过了，报仇之事，只我一人便足够了。更何况，游氏一族之仇，只管要皇帝来还债，实在不必牵扯天下人。姆妈，你若要走，就此离去便是。”
老妇听得这话，直气得浑身发抖：“大郎，你果真不走？”
她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忍不住提高声音问了一遍：“你果真不走？！”
游凤青却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仰起头来靠在墙壁上，只作没有听见老妇的声音。
已是摆明了拒绝的姿态。
“好，好，好！”老妇气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又信手扯过身旁一直跟在她身边的少女，“你是我的小主人，你不肯走，姆妈不逼迫你。但是，你看清楚这是谁！”
游凤青睁开眼来。
他这时才看见这老妇身边还站了一个小小女郎，也如老妇一般从头蒙到脚，只留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在外头，正有些惊恐地将他看着。
少女丰润的双颊即便隔着面巾也能察觉一二，那双眼似十分年轻，游凤青素有识人之能，不过一眼便看出少女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
这双眼，看起来似乎十分熟悉，似在何处见过……
游凤青不解：“姆妈？”
“大郎。”姆妈的手看似不经意地按在女郎命门上，“说来你可能不信。你家父亲曾有过一切妾……”
这事她也是在入宫之后才得知的。
在她入宫的第二十个念头，有人送了一个小小的女童入宫。
说是罪臣家眷……
唯独接了信的老妇知晓真相。
她在入宫前，曾在游氏族中生活过足足两年时间，自然知晓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游氏凤青的父亲，曾有过一个妾室，因不甚安分，便被主母赠了人，据说那妇人离去之前，是怀着身孕的。
腹中孩儿自然不会是这个女童。
那个不甚安分的妾被赠之后，还未来得及翻出浪花来，游氏一族便蒙了罪，再后来，老妇入宫，妾也产下一女。
这女童，便是那个妾的孙女。虽然随了旁人姓，但血液里流淌的，却始终是游氏之血。
老妇笑的有些得意：“大郎，这是你游氏一族的血脉，即便如此，你还是不肯跟我走么？”
此言一出，另两个人都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
“你母亲素是个大方人，她有了你，自然不便伺候你父亲，便特地从外头买了个貌美的妾室，但后来因为某些原因，那个妾又被赠了人，走时她怀着身孕，”老妇冷笑一声：“你说，这小姑子与你是什么关系？”
游凤青愣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一切——游氏一族，早在数十年前便被流放，族人大多死在路上，唯他一家与师傅逃到边陲小镇，后又因皇后带来的那场无妄之灾害得家破人亡，他以为这世上早已不会有自己的亲人了……
他忍着身上的剧痛强撑着站了起来。
伸出去想要揭开女郎面巾的手剧烈地颤抖着，连带着他的唇也跟着不住地颤抖，他想要说话，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揭……揭开你的面巾……”
女郎便下意识地看了老妇一眼。
她平素虽然天真，但在老妇面前，却是十分懂事听话的——她由老妇一人带大，将老妇视为唯一的亲人，即便如今知晓这世上还有另一个亲人的存在，却仍是下意识地想要照着老妇的意思去做。
那是她早已深入骨髓的习惯。
待看到老妇几不可觉地朝她点了头，她才伸出手去，随着手缓缓动作，蒙面的黑巾便也跟着落下，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来。
那是一张少女所特有的明媚的脸。
因年纪尚小，她的面颊便仍带着一些婴儿肥，但到底在逐渐成长，眉目间便显现出少女所特有的风姿来。
眉梢和嘴角，却承袭了游氏一族的特点。
几乎只是一眼，游凤青便断定了她正与自己同出一脉。
少年面上顿时闪过一阵狂喜——纵他此前觉得自己孤单，但在这一刻，因寻到了亲人，即便是被母亲发卖的亲人，也觉得十分快乐。
总算，这世上不必只有他一人苟活了……
他伸出去的手忽然被注入了力量，就要将少女一手拉到自己身侧，但他不过刚刚一动，手却被另一只手压住。
是本有些沉默的老妇。
她用苍老浑浊的眼又看了游凤青一眼：“大郎，这一次，你跟我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