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秒记住【345小说】dingdian345.com,更新快,无弹窗!
第124章寻味崂山之茶味
六月下旬的一个礼拜天,墨石饭馆来了一个外省客人。
男人四十出头,微胖,穿一件灰色短袖的确良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手里拿了一把摺扇,扇面上写着知味两个字。
进了院子先不坐,站在槐树底下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往海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自己在石桌边坐下来,摺扇合上往桌上一搁。
林峻海走过去。
「一个人?」
「一个人。
「第一次来?」
「听人说的。
男人把摺扇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我从南京来,青岛港务局有个朋友,上个月来你们这儿吃过一顿饭,回去跟我念叨了好几天鲍鱼,我问他还有什么,他说还有茶。」
林峻海把菜单搁在桌上,男人没看。
「你们这儿的崂山茶,怎么喝?」
「热泡,冷泡,奶茶,还有茶菜。
男人的眉毛动了一下,奶茶?绿茶做奶茶?
他没问,他吃东西有个习惯,先吃,再问。
「一样一样来。「他说。
林峻海去了厨房,林母在灶台边切姜丝,刀快,姜丝细得像头发。
林峻海拿玻璃壶,从茶叶罐里拨了崂山绿茶。
茶叶是林母亲手炒的,条索紧细,墨绿里带一层白毫。
冷水,茶叶沉在壶底,水面不动,搁进冰柜,冰柜在嗡嗡响。
不忙的时候,有人要冷泡茶,他就会先将一份冷泡茶放进冰柜。
等会儿给客人上的是之前在冰柜里放了一段时间的冷泡茶,这样就不会断掉。
他端出一壶热水,白瓷盖碗,洗茶,高冲,出汤。
先上热泡,规矩不能省,冷泡的等会儿上。
男人端起白瓷杯,先看汤色,清亮的淡绿,透着一层浅黄。
凑近闻,豆香味钻出来,乾净的,不杂。
喝了一口,茶汤在舌面上铺开,不急着咽,让茶在嘴里停了两三秒。
「豆香正。
他放下杯子。
「我是江苏人,我们那边喝碧螺春,喝龙井,碧螺春是甜的,龙井是鲜的,你们这个崂山茶,豆香重,跟龙井是一个路子,但更厚。」
说完等了一会儿,第二泡倒上了,他又喝了一口,豆香淡了,但茶味还在,多了一层清苦的底,不涩,是苦后往上翻的那种甜。
「比龙井耐泡。
林峻海点了点头。
「三泡过后才出尾水,能泡到第四泡。
男人嗯了一声,他把摺扇搁在桌上,扇子不转了。
端着杯子等第三泡,第三泡豆香已经很远了,茶味还在,淡了但没散。
像一首曲子到了尾声,音量小了,但旋律还清楚。
「这个茶————「他放下杯子:「炒的时候锅温控制得好,温度高了豆香重但茶味会糊,温度低了茶味薄豆香出不来,你们家炒茶的,手上功夫不浅。」
「我妈炒的。」
男人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
林母的围裙上沾着面粉,锅里正翻着菜。
林峻海从冰柜里拿出那只玻璃壶,冷泡茶,泡了差不多一个上午了。
茶汤的颜色跟热泡的完全不一样,热泡是淡绿透黄,冷泡是透透的浅绿,比热泡浅了两个色号。
茶叶在壶底展开了,叶片完整的,慢慢往外渗着颜色。
他把玻璃壶搁在石桌上,又放了一只敞口玻璃杯。
男人看着玻璃壶里的茶汤。
「凉的?
「冷泡,冷水泡的,没经过热水。
「没经过热水————
男人重复了一遍,他端起玻璃杯,凑近看,茶汤清得像山泉水。
闻了闻,香味跟热泡走的不是一条路。
热泡的豆香是往外冲的,冷泡的香是往里收的,得凑近了才能闻到。
先是一丝青草味,然后是淡得几乎抓不住的甜。
喝了一口。
他没说话,把杯子放下来,又端起来,又喝了一口,比第一口大。
「有意思。」
放下杯子,手里那把摺扇又转起来了,这次转得快。
「热泡的崂山茶,豆香在前面领路,冷泡的,甜在前面,茶味在后面跟着,喝第一口以为是甜的,咽下去了,茶的清苦才慢慢浮上来。」
他盯着玻璃壶里的茶汤。
「顺序反了,热茶是先香后甜,冷茶是先甜后香。
「以前喝过冷泡茶吗?「林峻海问。
「没有。」
男人说:「没想过用冷水泡绿茶,绿茶是要热水激的,激出豆香,冷水没那个力度,茶被慢慢渗出来。」
他又喝了一口:「但慢慢渗出来的,是茶不想让你一嘴就喝到的味道。
摺扇停了,男人看着林峻海。
「这个冷泡的法子是你自己琢磨的?
「天热,热茶夏天喝,越喝越热。
6
「对。
男人说,扇子啪地打开,扇了两下,又啪地合上。
「夏天喝热茶是规矩,喝冷泡是舒服,规矩和舒服,你选了舒服。
66
男人享受了一会儿冷泡茶之后,林峻海端着四杯奶茶过来了。
玻璃杯,杯壁外面结了一层细细的水珠,搪瓷盘搁在石桌上,水珠沿着杯壁往下滑,在杯底汇成一小圈湿印。
「奶茶?」
男人看了一眼杯子的颜色,奶茶是浅褐色的,比市面上卖的奶茶颜色淡。
「刚才的冷泡茶,加奶,加糖,加冰————
男人端起来,他平时不喝奶茶,甜东西他兴趣不大。
但天实在太热了,从QD市区到崂山,公交车走了一个多钟头,刚才的冷泡茶虽然不错,但是不够————
他把杯子举起来,对着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的阳光看了一眼。
茶汤混着奶,颜色是米白的,里头透着一丝绿。
喝了一口。
奶茶入口,先是凉的,从舌尖到喉咙一路凉下去。
然后是奶的滑,浓的,但崂山绿茶的清苦从奶底下穿过来,把奶的稠腻割开了。
平时喝的那种北方奶茶,奶是主角,糖是帮腔,茶是名字,而草原奶茶,盐是帮腔,茶只留在名字里。
但这杯不是,这杯茶是骨头,奶和糖是皮肉,骨头顶住了,皮肉才有地方挂。
「用绿茶做奶茶,「他把杯子搁下来:「我以前喝的奶茶都是红茶做的,红茶味重,跟奶撞在一起是打架,打出来一种浓稠的香,你这个不打架,茶不跟奶抢,但它在那儿。」
他看了林峻海一眼。
「你专门试过?」
「试过,红茶做奶茶,茶味冲,喝完嘴里发腻,崂山茶清苦,刚好把腻解了。
「对。「男人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杯子下去三分之一:「解腻,夏天喝冰奶茶的人,怕的是喝完嘴里黏,你这个不黏,喝完嘴里是茶香。」
「我们后面也会做红茶版本的奶茶,现在红茶不多了,所以没做,那种是做热的,更适合女士喝,特别是秋冬天气冷的时候。」
「明年这个时候可能会有冰红茶!」
林峻海补充道,冰红茶想做来着,但是红茶不够了。
茶香虾仁端上来了。
白瓷盘,虾仁裹着薄薄一层滑浆,粉白的虾肉上挂着一层浅浅的茶汤色。
虾仁之间散着七八片炸过的崂山茶叶,深绿的,油里走了一趟以后边角微微卷起。
男人看了一眼,没急着动筷子,先看。
虾仁大小均匀,滑浆挂得薄,透过浆还能看见虾肉的纹路。
炸茶叶搁在旁边,颜色是深的,但不焦。
他夹了一只虾仁,滑浆在筷子尖上微微颤了一下。
入口,牙齿先碰到滑浆,浆破了,虾仁的汁水涌出来。
虾的鲜味先到,然后是茶,茶在虾鲜后面,很淡,像一层薄薄的底衬。
不是苦,是茶香,虾的甜被茶的那一点清苦推着往上走了一层。
他嚼得很慢,嚼完了,筷子悬在盘子上方。
「这个滑浆里加了茶汤?
林峻海点头。
「虾仁用茶汤腌了十分钟。
「十分钟。
男人自己点了一下头:「时间短了茶进不去,长了虾肉会老,十分钟刚好,茶味在滑浆上,不在虾肉里,咬开滑浆是茶,嚼到虾肉是鲜,两层。」
他又夹了一片炸茶叶。
茶叶在油里走了高温,叶片脆得像薄玻璃,牙齿一碰就碎了。
茶香从齿缝里爆出来,是焙过的香,带着一点焦,不是焦糊的焦,是火和叶子刚好碰到的时候那种焦。
苦味一闪就没了,剩下满嘴的茶香。
炸过的茶叶把崂山茶藏在叶子最深处的味道逼出来了。
热泡泡不出这个味,冷泡也泡不出。
男人放下筷子,摺扇放在桌上,他忘了扇。
面前的冷泡茶还剩下半杯,奶茶已经见底了。
他端起冷泡喝了一口,又夹了一只虾仁。
一只虾仁,一口冷泡。
虾的鲜和茶的苦在嘴里汇合,鲜往上走,苦往下沉。
「虾仁配冷泡。」
他说:「你刚才应该直接给我上冷泡,热泡配这道菜,茶味太重,会把虾的鲜压掉,冷泡的茶味是往后走的,虾的鲜在前面,不抢。」
他拿扇子敲了一下石桌。
「你这个饭馆有意思,不是菜配菜,是菜配茶。
茶汤炖松鸡是最后上的,砂锅。
掀开盖子的时候热气卷上来,整个槐树底下都是那个味道。
男人身体往前探了一下。
砂锅里的汤是琥珀色的,比普通鸡汤颜色深,但是透亮的。
松鸡肉炖到骨肉分离,一块一块沉在汤里,几片泡开的崂山茶叶浮在汤面上。
汤面上漂着薄薄一层油花,金黄的。
他先舀了一勺汤,吹了两口,喝了。
然后整个人停了三四秒,勺子在手里捏着,没有动。
「这个汤————「他把勺子搁在碗沿上:「不是鸡汤里加了茶,是茶和鸡一起炖的?
林峻海点头。
「茶叶跟松鸡一起下锅,冷水下,小火炖一个半钟头。
「茶叶跟鸡一起下锅。
男人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他被这道汤打了。
「茶叶跟鸡一起炖一个半钟头,茶味应该是苦的,但你这个不苦,你用的是什么火?
」
「小火,汤面不沸,冒小泡。
男人拿扇子敲了一下自己的手心,啪的一声。
「对了,大火滚茶,茶硷出来就苦了,小火,茶叶慢慢吐,吐出来的是香的,不是苦的。」
他又舀了一勺,这回没急着咽,汤在嘴里转了一圈。
「茶香先到,然后是鸡的鲜,茶香幽幽的,鸡的鲜是厚的,茶不抢鸡,鸡也不盖茶,咽下去以后。」
他喉结动了一下:「喉咙里留了一点茶的回甘,跟喝茶喝到最后一道的时候一样。
他放下勺子,看着砂锅里的汤,汤面上那几片茶叶已经完全泡开了,叶片舒展,像还长在树上。
「我吃过茶香鸡。」
他说:「杭州的,龙井茶香鸡,龙井叶子嫩,香气飘,跟鸡配在一起是茶往上走鸡往下沉。
你这个崂山茶,叶子比龙井老,豆香比龙井厚,跟松鸡配,松鸡的肉比普通鸡紧,鲜味收在肉里不往外跑。
茶叶的豆香跟松鸡的鲜撞在一起,出来的是另一层味道。
不是龙井茶香鸡那种飘法,是沉的。
66
他开始拆鸡肉,筷子碰上去,肉就散开了。
松鸡腿上的肉丝细,筷子一拨,顺着纹理分开了。
他夹了一块,在汤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
肉嫩,纤维感还在,不烂,有嚼头,茶香附着在肉丝上,嚼的时候一层一层往外渗。
「这个菜————「他嚼完了放下筷子:「是你们这个饭馆的魂。
他把摺扇搁在桌上,扇子不转了,面前四样东西,冷泡茶半杯,奶茶空杯,茶香虾仁盘子里只剩几片炸茶叶,茶汤炖松鸡砂锅里的汤下去了一半。
「我跑了二十多年,从南京到上海,从上海到BJ,各省的好饭馆,我不敢说都吃过,但知道什么是好。」
他用扇子指着砂锅。
「这个松鸡,肉紧,鲜收得住,普通鸡炖出来鲜是散的,松鸡的鲜是集中的,咬开了才往外放,你拿茶去接它,茶不是压它,是托它。」
扇子转向虾仁的空盘。
「虾仁用茶汤腌十分钟,多了茶味重,少了茶味进不去,十分钟刚好。
6
扇子又指向冷泡壶。
「冷泡,不是热水激,是冷水慢慢渗,渗出来的味道是茶不想让你一嘴喝到的。
66
最后扇子指着林峻海。
「你多大?」
「十九。」
男人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摺扇往石桌上一拍。
「好。
一个字,结论。
他把扇子捡起来。
「你们这些,都可以对外面卖么?把崂山茶做的这一套东西,热泡丶冷泡丶奶茶丶茶香虾仁丶茶汤炖鸡,打个包,到市区开一家专门做茶食的店,或者把茶叶卖出去,连吃法一起卖。」
林峻海嘴角动了一下。
「茶叶可以卖,菜得现做。」
他是不会离开崂山这个地方的,他知道未来崂山是青岛最好的地方。
这一世他也舍不得这山海之间的浪漫。
「茶。「男人把扇子合上:「你们家的崂山茶,怎么卖?
「论斤。」
「给我来五斤。
林峻海愣了一下,五斤不少。
男人从裤兜里掏出皮夹子,数了钱搁在桌上。
「五斤不够我再来,我自己喝两斤,剩下的送人,送南京的朋友,让他们知道山东不只有煎饼卷大葱。」
他到这儿停了一下。
「还有,你们家这个茶叫崂山茶,外面知道的人不多,我们江苏人认龙井丶碧螺春,山东茶没名气,但你们家炒茶的功夫,炒出来的这个豆香,跟龙井不是一个路子,但不比龙井差。」
林母从厨房里听到这句话,她手里正拿着铲子翻菜。
铲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林峻海去偏房拿茶叶,茶叶罐子是锡罐,密封的,他称了五斤,用油纸包了三层,最外面一层用麻绳扎好。
男人接过油纸包,掂了掂分量。
然后打开扇子,扇面上知味两个字在槐树影子下面晃了一下。
「下次来青岛,我还来。
他站起来。
「你们这儿的茶食,我记着了,回南京以后,我会跟人讲,青岛崂山有个墨石饭馆,做了一桌茶。」
走到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厨房窗口。
「跟你妈说,她炒的茶,我这个江苏人认。
林母在窗口听到了,她没回头,手里的铲子继续翻菜,翻了两下,铲子停了。
她拿围裙擦了一下眼角,汗,不是眼泪,六月底的灶台边,热得很,虽然有林峻海之前特意买的电风扇吹着。
男人走了,村妇过来收了空盘空杯,石桌上剩下一把茶壶和那只玻璃壶。
玻璃壶底沉着几片完全泡开的茶叶,叶片全部展开了,每一片都是完整的。
林母从厨房出来,她走到偏房,看了一眼茶叶罐子,罐子里下去了大半,她站了一会儿。
「照这个用法。「她开口了:「咱们自己炒的茶,就不够用了——
林父在院门口蹲着,他听到了,搪瓷杯搁在膝盖上,杯里的茶是凉的。
林峻海从石桌边站起来,他把玻璃壶里的冷泡茶倒了,茶叶捞出来搁在槐树根底下,晒乾了当肥料。
「妈,外公那边还有茶园吗?
林母转过头看着他,她娘家在崂山北边,王哥庄那边。
她手上的炒茶手艺是她父亲教的。
每年春天回一趟娘家,带鲜叶回来自己炒。
「有。「她说:「不过你外公年纪大了,茶园荒不荒,得回去看。
「那我跟您回去一趟,夏天茶园要修剪,正好去看看。
林母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林父。
林父喝了一口凉茶。
「去,把茶定下来,饭店的茶用量大了,自己家那点不够,与其用其他人的,不如用你家的————」
「这个时候就是我家的了?」
林母嘴里嘟囔了句。
他说完站起来,扶了一下膝盖。
「你外公那个人,他是崂山最会炒茶的人,咱家的茶,根在他那儿。
海风从东南方向灌上来,槐树叶子沙沙响,石桌上的玻璃壶空了,壶底还留着几片茶叶。
茶叶在壶底铺了一层,墨绿的,白毫还在。
>
<insclass="pubadx-slot"data-zoneid="10802"></in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