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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不懂二殿下何意, 更不懂你究竟在说什么!”流英面色惨淡, 紧咬下唇, 竟是咬定抵死不认。
莫冼石宽肩一耸:“听说你在东宫受罚,起初我只当是太子诸事不顺、心气不平, 故而有意泄忿, 留难于你……可如今看来, 莫不是太子根本就是知道什么, 故意责罚, 要你从中抽离?”
流英心中一颤, 紧紧抿唇。
她试图掩盖情绪, 却难逃莫冼石的一双眼睛。森寒的目光在她面上缓缓剜过, 莫冼石缓缓笑了:“毕竟曾为主仆,念在昔日情谊拉你一把, 太子殿下可谓长情。”
流英再忍不住,厉喝一声:“你不要再拿这等莫须有的罪名挑拨离间,就算二殿下不相信奴婢,皇后娘娘也一定不会相信你!”
“我又何须他们相信?”莫冼石浑不在意地摊开双手,言辞却一针见血,格外犀利:“迫切想要得到信任的,是虚以委蛇的你。”
流英面色刹白, 再抑制不住嘶吼出来:“那日东墙相遇只是意外!我与太子早年就已断绝一切联系, 太子恨我反叛, 根本对我不屑一顾!你要不信, 大可去查!”
莫冼石嗤笑, 听在流英耳里,是长久以来所建立的壁垒碎裂的声音。
“或许太子是真的不屑于你,可你却不然。”莫冼石勾出一道讽刺的笑意:“你在蒾林东墙偶遇太子,心之所衷,忧其所患,忍不住出言劝解——”
“可惜太子毫不领情,还狠狠罚了你二十五杖。”
他的一席话勾起流英对那天夜晚与太子见面的记忆,心防无法抑制地再次碎裂。流英听见碎裂的声音,她努力刻制,竟是有些无法忍受被莫冼石揭开伤疤的痛楚。
这些年她不是没在宫中偶遇太子,自她脱离东宫之后,太子对她的态度一如那夜冷淡疏离。可这一切都不是击垮流英的原因,真正击垮她的是太子那夜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语。
养伤数日,这些话语不时复现在她的脑海,清晰地告诉着她一个讯息。
破旧的地方可以修葺,纵然修葺出一模一样的地方,却也再不是原来的那个地方。更何况太子说,他大修大改,昔日曾是她所熟悉的宫廊与门墙,都已不再是她曾经熟悉的模样。
太子亦然。
一切的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很清楚这一点,自她从太子身边逃离的那一刻起,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自己。然而明明从不奢望,可她深知,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却不争气地保留希翼。
太子却告诉她,一切都回不去了。
垂丝掩盖滴落在被褥上的泪珠,流英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自己不争气的模样,更何况是别有用心的莫冼石。
她不知道莫冼石如何知道当时的事情,更不知道除她之外还有多少人知晓。她以极微小的动作抹去泪意,敛去面上的脆弱,凝眉冷对眼前之人:“你说错了,念在曾经主仆一场,奴婢确曾想要劝诫于他。可惜太子不识好歹,事到如今不肯拎清现实,还试图与我们娘娘一较高下,天真愚昧得令人可笑可叹。枉奴婢因为一时不忍心生恻隐,终究不过是喂了狗吃。他昨日罚我几杖,今次又罚我几杖,我都通通记下,倘若他朝有他落难之时,我定悉数偿还于他!”
“至于方才你所谓的指责,清者自清,你要去二殿下还是皇后娘娘面前说三道四那就说去!倘若我流英当真令人如此猜疑,也断不是你来说事!”
见她眉宇冷色,狠话撂下。莫冼石好生端详着她,不置可否地笑笑:“流英姑姑好大的委屈,你素来为娘娘亲信,又得二殿下关切回护,我一介官品低下的小医官,哪敢冲撞于你?”
流英知他心思深沉,也不指望他会轻信自己,漠然以对。
“左右太子不识好歹,东宫遇刺性命垂危,如今靠着太医令吊着口气,依我看是耗不了多少时间,怕不是要先陛下一步,步入黄泉?”
流英神情一怔,失声哑然。
细细打量她的神情,莫冼石将话带到,适时一收,提箱背手缓缓而出。就在他踏出那个小院不久,角落探出名低阶打扮的太监,附耳对他说了什么。
莫冼石的表情从最早的漫不经心,渐渐凝结。
*
本是极冷的天,加上近日雨雪湿寒,梁羽仙被困在那间窄小的黑屋几天下来,竟是病了。莫子布给她找来棉衣与被褥,可惜这地方条件苛刻,就连火盆都烧不着。
眼看她高烧不断,时有梦呓,病得竟是奄奄一息。莫子布心有不忍,找来孙红樊商量,却被她严辞拒绝,俨然不在乎梁羽仙是死是活:“你真信她会病死不成?我劝你留个心眼。她这人阴险小算,就是要你心生恻隐,忍受不住良心鞭策出去给她找大夫。如今外头什么形势你知道的,你这一出去必定曝露行踪,届时她还不得顺利逃出生天!”
半梦半醒之间,梁羽仙听见二人争吵的声音。孙红樊尖锐的斥责盖过莫子布的低气不足,但相互始终不能说服得了彼此:“烧成这样还能有假?她如今身怀六甲,体质浮虚,你能铁了心肠看她一尸两命,我做不到。”
“那个孩子她自己都不想要,你替她心疼做什么?”孙红樊冷睨一眼躺在角落的梁羽仙:“她要真活不下去,有的是法子自救,你太小瞧她了。”
孙红樊不愿理睬梁羽仙的病情,但见莫子布是真的着急,为免他傻到真去外头冒险寻药坏她好事,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丢下了一包药散,甩袖离去。
莫子布一向提防着她,就算取得药散也没有立刻喂下梁羽仙,而是回到她的身边把人摇醒。
梁羽仙缓缓拉开眼皮,没了争吵的声音,屋子恢复一片静寂。见她醒来,莫子布将她搀扶起身:“你自己看看这药能不能吃?”
药散凑到鼻间嗅了下,梁羽仙轻抬下巴:“劳你替我端杯水。”
看来这药散没什么问题,莫子布暗松口气,转身去给她倒水。梁羽仙静静看着他的动作,这几日她确实是病了,身旁有这两人轮流盯梢,她走不动,困在这一方小屋之中,听不见外面的任何声音,竟是完全猜不透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莫子布将水端来,梁羽仙也不嫌弃水凉似冰,咽了药散就水饮下。
“你好好躺着,这药散能用的话,晚些我再去要些过来……”莫子布接过她一饮而尽的瓷碗,梁羽仙摇摇头:“这是沸力散,顶多只能去热,不能多食,多食有害。依红樊的性子,你下次再讨,恐怕她不会再有耐性,届时给的只怕也不会是这么温浅的药散,你别费心思了。”
闻言,莫子布脸色变了又变,隐隐发怒,倒是梁羽仙很平静地按下他:“没事,她就是给我喂毒,一时半会也弄不死我。”
莫子布皱着眉心,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又不说。梁羽仙吃了药散,虽说不完全对症下药,身子到底舒朗些,只是昏昏沉沉的脑子始终无法恢复清明:“你们要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等再过些日子。”
莫子布没有明说,梁羽仙就这事问过几次,他每次都像这样别开脸去。换作平时,梁羽仙或许会静下心仔细分析,然而她如今烧得脑子不太清楚,饶是想要聚拢思绪也做不到:“莫二姐醒了吗?”
“没有。”每每提到莫翦,莫子布的神色总会柔和下来,只是柔和之下不免又带着忧色。梁羽仙心想要不是莫翦的病情有异,就是孙红樊拿莫翦要挟他了。
可莫子布又不能去找莫冼石,要是找了,他与孙红樊联盟坑哥的事就曝露了。当然,孙红樊肯定不会让他有机会去找莫冼石,指不定莫翦就是用在这种时候,要挟莫子布的。
“如果我帮你把莫二姐救醒了,你能不能放我走?”梁羽仙是真的有些脑拙了,病得迷迷糊糊,说出来的话都显得不太经大脑。
莫子布给她掖了被子,露出苦笑:“你知道我们因为什么带走你的,我不想前功尽弃。”
交易不如意的梁羽仙胸口窒闷:“外头找我是不是找得很凶?”
她虽睡得昏沉,倒也不是完全没有意识,就好比方才莫子布与孙红樊争吵的话都听了进去,知道外边恐怕到底都在找她,只不知能不能找到这里。
莫子布淡然道:“他们还找不到这里来。”
梁羽仙偏首看他:“外边这么一闹,你和你哥的事不知会不会被闹出来。”
莫子布不想回答,梁羽仙又说:“日后昀世子归来,知道你今日的所作所为,你要他作何感想?”
莫子布眉梢动弹,垂眼道:“是我对不起世子。”
梁羽仙心中叹息,阖上双眼之时,又听见莫子布低低说了句:“我对不起你。”
梁羽仙没有睁开眼睛,她着实乏力,疲得厉害。
沸力散不是用来退烧的,说是缓解高热,其实也就是治标不治本的小把戏。高烧令她意识不清,这两日她还隐隐感受到腹部的坠痛感越渐强烈,她知道这个孩子保不住的。
她其实可以狠心一点。她的血是解药,也是毒药,毫无所觉的莫子布就近在眼前,她可以不动声色地杀了他,还可以在威胁性命之前迅速铲除腹中这个拖累身体的胚胎。
可明明是自己不想要的,偏到这种时候又心生怜悯与痛惜,毕竟是太子的孩子,她总归是舍不得的。
莫子布,她想她也是下不了手的。
不是因为他的道歉,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把自己折腾得这般落魄,从前听过一孕傻三年的民间说法,她想她是真的傻了。
这一夜她在高烧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隐约之间梦见了上辈子的雒城,上辈子的太子,还有不知道是这辈子抑或是上辈子的莫冼石。
最后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临死前的某一个画面。梁羽仙半睁开眼,昏暗中视线聚焦,她看到了一人向她走来,将她环起。
不是莫子布,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熟悉的脸庞。
近距离的脸庞与前生重叠,恍惚失真,梁羽仙方忆起,上辈子的最后一面,她见过莫冼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