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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水不停,风不断(第1/2页)
楚铮从萧何值房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
他没回少府,直接拐进了马厩,牵了一匹马往东走。
老铁山带着六个徒弟骑着骡子跟在后头,冻得缩成一团。
渭水北岸。
晨霜把河滩上的石头裹了一层白白的细沙。
风从水面上刮过来,带着湿冷的腥气。
老铁山跳下骡子的时候,两条腿已经僵了,他搓着手往楚铮的方向张望。
楚铮站在岸顶,两只眼死盯着河道。
他的目光顺着水流的方向走,从上游一个弯道扫到下游三百步外的一片乱石滩。
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谁也没听清。
然后他蹲下来脱靴子。
老铁山愣了。
楚铮把两只靴子甩在岸边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光着脚就往河里趟。
老铁上他们刚要跟去,便听到了楚铮的喊声。
“老爷子,你们在岸上待着就成!”
众人的脚步停下。
而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是,楚铮的两只脚已经透明了大半,但大致的轮廓还在。
十一月初的渭水。
河面上漂着碎冰。
楚铮一脚踩进去,整个人的肩膀猛地耸了一下。
老铁山在岸上远远的喊了一嗓子。
“先生!这水……”
楚铮没回头。
他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两条腿叉开,整个人像一根桩子一样立在河道中央。
水流打在他的腰侧,拍出白沫。
他的身体在水中微微往下游倾斜。
他在用身体量水的推力。
岸上的工匠们全都站在那里看着,没人出声。
楚铮在水里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从河道中心往北岸方向横切,每走三步就停下来站一会儿,感受不同位置的水流强度。
走到一处河道骤然收窄的地方时,他停了。
水流在这里被两侧的石壁挤压,流速猛增,打在楚铮腿上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他的整个身体被水推得往后仰了将近二十度。
楚铮咧开嘴,但他的牙齿在抖。
他转过身面朝岸上,扯着嗓子吼了一声。
“就这!”
声音顺着水面传到岸边,老铁山等人全听到了。
楚铮从水里趟回来的时候,嘴唇已经冻得发紫,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通红,脚趾头蜷着,踩在河滩的碎石上直哆嗦。
一上岸他便穿上了鞋。
穿好鞋后,他就直接蹲在沙滩上,从河滩里捡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鹅卵石,开始往地上摆。
一块大的搁在中间,是水轮。
两块扁的竖在大石两侧,是轴承座。
四块小圆的排成一排连在大石边沿,是齿轮组。
齿轮组后面,他用一排指头长的碎石摆了一条直线,是连杆。
连杆尽头,十颗小石子排成两列方阵,是风箱。
老铁山蹲到他旁边,弯着腰看那堆石头。
楚铮伸出那只还能使上劲的右手,指着中间的大石头。
“水打在叶板上,轮子转。”
手指移到旁边竖着的扁石头。
“轮子带着主轴转,主轴穿过轴瓦。”
再移到那四颗小圆石。
“主轴末端装齿轮,大轮带小轮,转速翻一倍。”
他的手指指着那排碎石直线。
“齿轮咬着曲柄,曲柄连着连杆,圆的转变成直的推。”
最后点到尾端的方阵。
“连杆推风箱,风箱灌高炉。”
楚铮拍了一下膝盖。
“水转一圈,十台风箱同时推一下。渭水不停,风就不断。”
老铁山蹲在那堆石头旁边,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水轮移到齿轮再移到风箱,来回扫了七八遍,他的嘴也一直在动着,但没人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突然他站起来了。
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身后一个徒弟的衣领往前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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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
老铁山的嗓门炸开在河滩上。
“从这条线往下,挖引水渠!深三尺,宽四尺,斜面入水!”
他一脚踹在另一个徒弟屁股上。
“去搬石料,垒导流墙!”
六个徒弟愣了不到一息,撒腿就跑。
老铁山自己卷起裤腿,一头扎进了河滩边的淤泥里。
铁锹插下去的时候,泥水溅了他一脸。
楚铮站在岸上看着这帮人疯了一样挖泥,咧着嘴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牛皮护臂底下,小臂的轮廓比昨天又淡了一些。
楚铮把目光收回来,弯腰穿上靴子,大步往马厩方向走。
他还有事要办。
轴瓦的铜模今天得去盯着浇铸,齿轮的木坯尺寸也得亲自校一遍。
三日。
三日后这座水排必须转起来,因为......留给他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
三日后。
渭水北岸,河道豁口处。
水轮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
主轴横跨河道两端,架在两座夯实的石基上。
轴身是三根百年松木拼接而成,接口处用铁箍死死箍住,外面再缠了三圈浸过桐油的麻绳。
精铜轴瓦镶在石基内侧的凹槽里,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十六片叶板从主轴辐射而出,每片叶板宽两尺,长四尺,松木削成,表面刷了三遍桐油防水。
齿轮组装在主轴北端。一大一小两个木齿轮咬合在一起,大轮直径三尺,小轮直径一尺半。
齿牙是枣木削的,用铜钉固定在轮盘上。
连杆从小齿轮的曲柄延伸出去,一直通到岸上的风箱阵列。
整座水排横跨在河道上方,像一头趴在水面上的巨兽。
“通水!”
楚铮站在北岸石基上方,朝着上游负责拆除临时围堰的人吼了一声。
围堰被拆开一个口子。
渭水从豁口灌进引水渠,顺着三尺深的渠道冲向叶板。
第一片叶板被水流推动,往下沉了半尺,主轴跟着动了。
转了。
水轮开始缓慢旋转。
第二片叶板入水,第三片,第四片......
转速在加快。
齿轮组开始咬合。
大轮带小轮,咔嗒声从北端传出来。
连杆动了。
然后,声音不对了。
咔嗒声变成了咯吱声。咯吱声变成了尖锐的摩擦声。
楚铮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从石基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齿轮组跟前。
大齿轮和小齿轮的咬合面上,齿牙之间的间隙在缩小,木质的齿面因为受潮膨胀,原本留好的余量被吃掉了。
两个齿轮越转越紧。
连杆的推拉开始出现卡顿。
楚铮一巴掌拍在主轴上。
“停水!”
上游的人把围堰重新堵上。水流断了,水轮慢慢停下来。
齿轮卡在了一个半咬合的位置,动不了了。
老铁山从旁边跑过来,脸煞白。
“先生,齿轮……”
楚铮没理他,他蹲在齿轮组前面,伸手摸了摸齿面。
手指碰到木头的一瞬间,他就感觉到了。
湿的。
整组齿轮从昨天装好到现在,在渭水上方的水汽里泡了一整夜。枣木虽然硬,但它也是木头。
膨胀了。
楚铮的手从齿面上收回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组卡死的齿轮,一句话没说。
岸上几百号工匠全都停了手,望着他。
如果强行通水,渭水的推力通过主轴传到这组齿轮上,膨胀后已经咬死的齿牙会被巨力瞬间撕裂。
整组齿轮报废。
重新削制一组至少需要两天。
但他,根本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