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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李无咎,则几乎成了周元王兄妹的影子。
周元王待其如手足,同游同猎,谈武论道。
周元姝更是将女儿家的矜持彻底抛开,每日里便如欢快的云雀般缠在李无咎身边。
或拉着他逛遍京城有趣的角落。
或央他指点武艺。
眼波流转间情意绵绵。
李无咎初时的沉重与挣扎,在这般炽热丶纯粹又带着世家庇护的温情中,渐渐被冲淡丶抚平。
两人并肩而行,身影愈发亲密。
虽未明言,但那情愫早已如春草般疯长,心照不宣。
这一日,京城最负盛名的销金窟「天上白玉京」内,丝竹管弦,绕梁不绝。
丁青斜倚在顶层临窗的雅座软榻上,身旁自有娇媚可人的女子素手调琴。
那琴声淙淙,如清泉流淌,又如情人低语,婉转缠绵至极。
丁青微阖双目,指节随着旋律在膝上轻轻叩击,竟似听得入了神。
周身气息都显得平和慵懒,仿佛真的沉醉在这靡靡之音中。
雅间的珠帘被轻轻挑起,李无咎与周元王兄妹走了进来。
李无咎见到丁青,依旧恭敬地抱拳行礼。
「师尊。」
周元王兄妹也含笑问候。
丁青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三人。
李无咎气色红润,眉宇间昔日归云城带来的沉重阴霾已消散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呵护丶被认同的安定感。
以及与身旁周元姝对视时,那无法掩饰的柔情蜜意。
周元姝更是容光焕发,看向李无咎的眼神里充满了甜蜜与依恋。
丁青的目光在他们紧挨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
并未出言反对,反而罕见地指了指旁边的座位。
「坐。无咎,陪为师饮一杯。」
侍者立刻添上美酒佳肴。酒过三巡,气氛看似融洽。
周元王似是无意地笑道。
「丁前辈这些时日游历京城,可还尽兴?不知前辈接下来有何打算?若暂无去处,不如多在京城盘桓些时日?」
「幽州虽比不得江南秀美,但也自有北地风光。」
丁青把玩着手中的青玉酒杯,语气平淡无波。
「此间繁华,看过了。过些时日,自当离去。」
他的话语里听不出丝毫留恋。
此言一出,周元王兄妹脸色都微微一变。
周元姝更是下意识地抓紧了李无咎的衣袖,眼中流露出急切与不舍。
周元王连忙道:
「前辈何须如此匆忙?再过一月,便是一年一度的元宵花灯节!
那可是京城最盛大的节日,火树银花,万灯如昼,更有各色奇巧百戏,热闹非凡!
前辈与李兄何不留下来,待赏过花灯再行离去?」
他看向李无咎,眼神带着暗示。
李无咎接收到周元王的目光,又感受到臂弯处周元姝传来的紧张和期盼。
他犹豫片刻,终于也开口劝道:
「师尊,元王兄所言极是。元宵灯会确是京城盛景。而且……而且周相一心为国,胸怀万民,抱负远大。
弟子观其施政,确有为国为民之心,或可……或可助其一臂之力?」
他的话语到了后面,声音渐低,带着试探,也带着某种选择后的倾向。
话里话外,已然有了几分身不由己的说客气。
丁青饮酒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向李无咎,那目光深邃如古井,带着一丝了然。
这份了然并非愤怒,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必然结果的平静确认。
他没有点破李无咎话中的立场转变。
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间发出低沉的声音。
「去留之事,你自己定夺。」
放下酒杯,丁青的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繁华的街景。
只是那慵懒的神态下,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悄然攀上眉梢。
这段时间,他早已敏锐地感知到,这片过往天地,正发生着最根本的偏移。
当初踏入这段过往时,这个时代对武道极为亲和。
他一身霸绝的肉身力量甚至得到无形加持。
而那时,黄衣老道的道法却被压制得极为厉害。
然而此刻,这种情况却发生了惊人的逆转!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那庞大力量运转起来竟开始变得滞涩丶沉重。
仿佛有无形的枷锁,将那份非人的伟力缓缓压制。
这段过往已经开始发生改变。
丁青默默啜饮着杯中酒。
看着眼前言笑晏晏,仿佛沉溺在温柔乡与家国抱负中的三个年轻人。
李无咎正低声与周元姝说着什麽,引得少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周元王则热情地介绍着灯会的盛况,试图再挽留。
看着他们,丁青嘴角不由地牵起一丝无声的嗤笑。
他忽然有些明白。
为什麽黄衣老道总是一副超然物外丶漠不关心的模样。
每一次踏入不同的过往,一旦像自己这般主动介入。
与其中的人丶事丶物产生过深的羁绊和牵扯,便如同陷入泥沼,被无数因果丝线缠绕。
这缠绕,会模糊过客的身份。
若不像自己这般强行融入丶搅动风云,便只能选择做一个彻底的旁观者。
顺着那早已注定的河流静静漂流,直到触及核心,攫取镇物。
他现在感受到的不适,或许正是这份牵扯带来的反噬之一。
杯中酒尽,丁青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杯沿上划过。
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巨变来得太快!
自那日在「天上白玉京」与李无咎丶周家兄妹交谈后,丁青便几乎闭门不出。
整日盘坐于周府那间临水楼榭最深处的静室。
窗外京城依旧繁华喧嚣。
丝竹曼妙,脂粉甜香丝丝缕缕飘入,却再也无法扰动他分毫。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应对剧变带来的变故。
时代变迁带来的无形枷锁,比预想中更沉重丶更霸道。
以往意念所至,筋骨齐鸣丶气血奔涌如汞浆,心念微动便可撕裂音障,踏破虚空。
如今,每一次试图调动那深藏于筋骨血肉最深处,经过雷火熔炉千锤百炼而来的恐怖力量。
丁青都仿佛在粘稠的泥沼中挥动万钧巨锤。
肌肉纤维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筋骨深处不再是龙吟虎啸,而是沉闷如地底岩浆涌动的低吼。
那曾在归云城外硬撼雷劫丶拖拽尸王的纯粹物理伟力,变得滞涩丶沉重。
整整三成!
他的实力,被这段过往压制了整整三成。
以往轻易可突破的音速壁障,此刻需要他爆发出近乎极限的力量才能勉强触及。
带起的音爆也远不如从前那般撕裂长空丶气浪如墙。
丁青闭目,古铜色的面容在昏暗光线下如同冷硬的岩石。
唯有眉峰间拧起一道极深的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