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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坏掉的探针
比赛进行到第七十分钟。
京华会展中心的大厅里,那股子乾冷的空气早被二十四台猛火灶和挂炉散发出的热浪给顶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各种浓郁得化不开的油脂香丶酱香和焦糖香。
这些味道在大功率排风机的轰鸣声中互相纠缠,赛场里的烟火气已经顶到了脑门上。
五号操作台前,陈有云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他拿搭在脖子上的白毛巾胡乱抹了一把,那双沉静的老眼死死盯着特制挂炉的观察窗。
「皮保住了。」
看着炉膛里缓缓旋转的肥鹅,陈有云长长吐出一口胸口的燥气。
麦芽糖水在180度的低温慢烤下,发生了恰到好处的焦糖化反应。
不仅把那些致命的乾裂细纹糊严实了,还在鹅皮表面结了一层红玛瑙似的透亮硬壳。
皮没破,肉汁就稳稳锁在里头了。
不过陈有云心里门儿清,光靠低温慢烤保下限,出来的皮达不到那种「咔嚓」一口掉渣的顶级水准。
「改火。」
陈有云伸出手,一把将挂炉的控制旋钮直接拧到了头。
「250度,上下火齐开!」
炉膛里的火排瞬间窜高,幽蓝色的火舌发了疯似的舔舐鹅身。
这种极限的「猛火逼油」,考的就是厨师的胆量和眼力。
在短暂的高温刺激下,鹅皮底下的那层脂肪被瞬间逼出,滚烫的鹅油顺着饱满的鹅身往下淌,反过来把表面的鹅皮「炸」得滋滋作响。
陈有云就站在炉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皮色的变化。
就在皮面颜色即将发深的紧要关头,他猛地把火门拽回了150度的小火。
「一紧一松。猛火逼油锁脆,文火慢烘让肉汁回流。」陈有云低声嘟囔了一句。经过刚才高温的「惊吓」,鹅肉纤维紧缩。
现在转回文火,肉汁开始慢慢向外渗,重新均匀地吃进每一寸鹅肉里。
这只温台古法烧鹅,算是彻底被盘活了。
而在斜对面的三号台,王建国那只经历了「散沙泥风波」的叫花鸡,也稳稳当当地躺进了烤箱最里层。
掺了干稻草碎的黄泥,现在硬实得像个铁疙瘩。
王建国做事求稳,入炉前,他还特意找组委会要了一截细铁丝。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利索地用铁丝在泥壳外头横竖缠了两道死扣。
「加了草筋,再上道铁箍,我看你还怎么裂。」王建国拿湿毛巾擦净手上的泥巴,冷哼了一声。
他把烤箱温度锁死在160度。
文火恒温。
四斤重的散养土鸡,肚子里塞满八宝料,外头还裹着厚泥,火急了绝对外焦里生。只能靠这种漫长恒定的温度,让热力一丝丝地透过泥壳和荷叶,渗进鸡骨头里。
王建国拉过一把摺叠椅,直接在烤箱跟前坐下,双眼盯着观察窗,稳得像座佛。
赛场另一头的新秀区,同样是一片热火朝天。
六号台的李卫,正满脸兴奋地揭开大蒸笼的盖子。
一股浓郁的酱香伴着蒸汽冲天而起。他拿抹布垫着手,端出一个土碗。
这是他先拿来试路子的第一碗「改良版三林扣肉」。
李卫在碗底铺了双倍的极品干豇豆。
不仅如此,上锅蒸之前,他还拿了把牙签,在倒扣的土碗边沿和肉皮缝隙里,密密麻麻扎了十几个小孔。
「底下的豆角吸油,上头扎孔透气沥油。」李卫看着碗里渗出来的清亮汁水,得意地咧咧嘴,「你要是再腻人,老子今天就把这口锅吃了。」
他拿个空盘子盖在土碗上,手腕猛地一个翻转。
「啪!」
移开土碗,一盘色泽红亮丶皮面起皱的扣肉稳稳立在盘中央。
最绝的是,盘底根本不见那种浑浊的白膘油,只有一层清亮的酱香原汁。
多余的肥油全被干豇豆吃得一乾二净。
「妥了!」李卫兴奋地一拍大腿,转身把剩下的十几碗扣肉全推进蒸笼,开大火定型。
隔壁十二号台,林文轩正在给「佛跳墙」做最后的收尾。
那锅经历了「鸡茸扫汤」的高汤,现在静静地躺在砂锅里,透亮得像一汪金珀。
林文轩把泡发好的鲍鱼丶海参丶花胶依次下进汤里。
到了最后关头,他从料盒里捏出一小撮泡好的顶级瑶柱丝。
「海参鲍鱼本身没啥味,全靠高汤煨。这底汤厚是厚了,但少了一口鲜亮的冲劲儿。」林文轩极其克制地把那一小撮瑶柱丝撒进锅里,「借个海鲜的明味儿就成,放多了抢主味。」
微火一加热,瑶柱那种穿透力极强的鲜甜味瞬间爆开,把锅里山珍海味的味道极其自然地融在了一起。
醇厚的海鲜香气顺着砂锅缝飘出来,惹得旁边几个厨子直抽鼻子。
而成都那个年轻小将,这会儿正对着一锅「开水白菜」的底汤直皱眉头。
加了陈年金华火腿提鲜,汤是不寡淡了,但他尝了一口,总觉得不对劲。
「味儿是鲜了,但太飘。」小伙子急得直搓手,「鲜味压不住白菜的生味。」
他余光扫到了料盒里的一块三年陈郫县老豆瓣。
做开水白菜最忌讳见红见渣,这是死规矩。
小伙子咬了咬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汤都没底气了还顾什么颜色!」
他切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老豆瓣,起个平底小锅,不放油,就用微火干焙。
等水分蒸发,豆瓣里深沉的酱香彻底被烤了出来,他拿小块乾净纱布把干豆瓣包死,扔进了清汤里。
「不见肉星,只借酱底。」
五分钟后,小伙子把纱布捞出,再尝一口汤。
火腿的明鲜和母鸡的醇厚,在豆瓣沉稳的酱香托底下,瞬间变得层次分明,厚重感直接砸在舌尖上。
这碗特制的开水白菜成了。
随着比赛进行到第八十分钟,赛场里那些原本手忙脚乱的选手,都凭着后厨摸爬滚打出来的经验,陆续解了各自的死结。
大厅里的香气越来越有攻击性。
评委席上的老派评委和中生代们也坐不住了,纷纷起身巡场。
「老王这泥壳缠铁丝的土法子,啥时候都不过时,稳当。」一个鲁菜评委看着三号台,连连点头。
「六号台那小子脑子活泛,干豆角吸油再配上牙签扎孔,粗中有细。」一位本帮菜名厨看着李卫的扣肉,给出了肯定的评价。
淮扬菜大泰斗背着手,平稳地走过每一个操作台。
看着这些被热气熏得满头大汗丶却死死盯着灶火的厨子们,他那张严肃的老脸上,露出了几分真切的笑容。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屏幕。
30:00。
倒计时还剩最后的半个小时。
五号台前,陈有云看了一眼表。
「时候差不多了,鹅肉内部应该到85度了。」
这只古法烧鹅前期的挂炉极其成功,接下来的重头戏,就是把鹅取出来斩件,跟水磨年糕一起完成最后的「分层淋汁收尾」。
陈有云深吸了一口气,戴上隔热手套,准备去拉挂炉的把手。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他习惯性地抬头,扫了一眼挂炉控制面板上的电子温度计屏幕。
这块屏连着插入鹅胸最深处的探针,能实时监测肉里的温度。
然而,就是这一眼,陈有云沉稳的脸色变了。
那块显眼的液晶屏幕,一片漆黑。
瞎了。
「怎么回事?」陈有云迅速摘下手套,在面板上拍了两下,检查电源线。
炉子里的发热管还在亮,出问题的是温度探针的感应元件。
极有可能是刚才那下「250度猛火逼油」,高温和大量渗出的滚烫鹅油,直接把探针脆弱的感应线给烧坏了。
陈有云的呼吸重了起来。
这只鹅皮厚肉深,没了探针,光从外头看根本没法判断里头到底烤到了几分熟。
要是75度,骨头边上绝对带血丝,端上去就是没做熟出局。
要是到了95度,胸肉纤维老死,吃起来像嚼木头渣子。
只有完美的85度,才是皮脆肉嫩,汁水饱满。
平时在自家店里,他能拿根竹签扎进去,拔出来靠嘴唇感受温度。
但现在不能这么干。
因为这是完全密封的挂炉。
一旦强行拉开炉门去拿竹签试,炉腔里高压稳定的热气瞬间跑光,鹅身立马就会「泄气」回缩。
刚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保下来的那层脆皮,瞬间就会软得像张烂胶皮。
开门,皮废。
不开门,肉的生熟全凭瞎猜。
陈有云死死盯着那片漆黑的屏幕,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跳了起来。
大屏幕上的红字无情地跳动。
28:45。
别的操作台上,已经传来了起锅装盘的动静。
而在这决战的灶台前,陈有云被这个意外,硬生生逼到了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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