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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阳禁制。”
“专困修行之人的法力。
一炷香工夫流失三成,两炷香流失七成,三炷香之后,”
如意真仙看着猴子,一字一顿,“便是大罗金仙,也不过一个凡人。”
说话间。
灰白浊气已蔓延到了肩膀。
两条手臂已经完全变成了灰白色。给人极其不真实的感觉。
像是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待我将你们二人的法力尽数炼化,再去翠云山寻大哥。”
如意真仙走向洞口,脚步有些踉跄。
显然方才悟空那一棒,也让他受了不轻的内伤。
“道友,请留步。”
如意真仙回过头来。
李晏已恢复了本来面目。
负手而立,神态从容,仿佛被困在锁阳禁制中的人不是他。
“你这般执迷,当真值得么?”
如意真仙嗤笑:“道长是来度化我的?”
“谈不上。”
李晏淡淡道,“铁扇公主说你走火入魔,劝你闭关静修,可曾说错?”
如意真仙嘴唇动了动。
“牛魔王收了你的先锋印,将它给了铁扇的妹妹。
你以为是牛魔王偏心,贫道再问你。
可曾真正带过一队妖兵去打下过一座山头?
在战场上,替牛魔王挡过一刀一剑?”
如意真仙面色渐渐化为空茫。
李晏摇头:“牛魔王待你如何,你心中其实有数。
点将台上,牛魔王从你手中取走先锋印,心中未必比你好受。
可他身为一山之主,麾下几十万妖兵,偌大的翠云山,他不能凭一己喜恶行事。
铁扇是你的嫂子,劝你静修,是看出你心性出了问题,是为了护你,并非加害。
可你呢?”
李晏盯着如意真仙。
“宁愿一千年的光阴,用来恨一个人。
也不愿花一炷香的工夫去想一想,她说的到底对不对。”
如意真仙面皮抽搐,双手不由握紧,指头咯响。
“你方才说,若牛魔王什么也没有了,便只剩下你了。”
李晏继续道,“所以你希望他的妻儿都死,妖兵散尽,道行全废。
原因嘛?
你怕啊~怕他拥有的东西太多,多到分给你的那一份,不够你活。”
最后几个字,李晏以玄音吐出,听着轻若鸿毛,却是重如泰山。
如意真仙身形一晃,血气上脑。
“你胡说!”
如意真仙嘶声不已。
猴子却听着底气不足。
连他自己也听得出来。
笃~
竹杖顿下。
洞府中安静了良久。
如意真仙却莫名站在原地。
两条灰白手臂垂在身侧,偶尔抽搐一下,手指无意识屈伸。
“你说这些,”如意真仙嗓子变得沙哑,
“不过是想让我放了你们罢了。
道长,你打错了算盘。
我如意真仙活了这些年,什么话没听过?
你以为几句话便能让我回头?”
李晏并未辩驳,只是静静看着他。
如意真仙说着说着,莫名笑了。
三分自嘲,四分凄凉,还有三分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道长说得对。”眸中渐渐清明了些许。“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这话一出,猴子不禁看向道人。
什么时候,师兄的【密字吐真】练到这般境界了。
悟空不禁生出某处错觉而来,好似当年初入山门,遇见祖师一般。
祖师问啥,他便不由自主地吐出心声。
“铁扇说我在修炼上出了问题,贫道其实去查过了。”
如意真仙抬起一只灰白手臂,
“那时候我在翠云山后山闭关,修炼一门从北海得来的残谱。
那残谱上记载的功法确实有问题。
修炼到第三层,体内便会生出阴寒之气,侵蚀神智,让人变得多疑偏执,甚至暴躁。
我当时已经修炼到了第二层,还没察觉到异样。
铁扇用修罗瞳看出来了。
她说我眼中有灰气。”
悟空忍不住道:“你既然知道她说的对,为何还要恨她?”
如意真仙眼神复杂:“齐天大圣,你从小到大,可有被人当众指出过错误?”
悟空一怔。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
如意真仙补充道,
“翠云山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寨寨主面前。
那日。
铁扇在宴席上,当着众人的面,说我走火入魔,劝我闭关静修。
她是好意,我自了然。
可她的话说出口,所有人皆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好像在说~
看,牛魔王的弟弟,修炼出了问题,还要嫂子来提醒。”
“从那一刻起,我便没办法再留在翠云山了。
我受不了。
走在山道上,小妖们看见我便低头避让。
偶尔去校场,妖将们对我客气,却绝不亲近。
我受不了一个人待在洞府里,对着四面石壁,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明明满山都是人啊。”
悟空默然。
想起自己当年在花果山称王,身边围着几万猴子猴孙,热闹轰烈。
后来。
五行山下五百年,只有铜汁铁丸,几乎无人说话。
孤寂二字,他太懂了。
“你为何在这解阳山一躲便是三年?
见了牛魔王的信使便如临大敌?
还在洞中布下这般多的禁制机关?”
如意真仙眼中灰白光芒暴涨。
“你懂什么!你不过是~”
话至一半,声音戛止。
五官开始移位。
左眼上提,右眼下沉,嘴角往两边拉扯,鼻梁往内塌陷。
“不好。”
一道八卦阵图扩散开来,将整座洞府照得通明。
可光芒照在如意真仙身上,却被灰白雾气挡了回来。
“大圣。”
李晏沉声,“情况有变。如意真仙体内的归墟神念不止一道。”
悟空早已将金箍棒横在身前,金睛灼灼地盯着如意真仙。
闻言眉头一拧:“不止一道?兄弟是说……”
“玄阴真君的神念藏在阵盘之中,这是明面上的。”
“可如意真仙体内还藏着另一道神念。
贫道方才以密语触动心防,让心神出现了破绽。
否则,这道神念恐怕还会继续蛰伏下去。”
“它藏在何处?”
“就在如意真仙对牛魔王的执念里。”
李晏望着正在扭曲变形的人影。
悟空咬着牙骂了。
“这些归墟的杂碎,怎么跟蛆虫似的,哪儿有缝便往哪儿钻。”
便在此时。
如意真仙左半边呈现铁灰色,冷硬无光,眼眸空洞。
右半边脸却模糊不清,只隐约可见一个轮廓,让人望之便心生寒意。
左右两张脸拼在一起,诡异无比。
“那位的传人?!”
铁灰面孔开口,能听出难以掩饰的忌惮,
“你身上的道蕴气息,本座绝不会认错。当年那一剑,那一剑~”
眼眸却翻涌起滔天恨意。
模糊面孔接过了话头。
“玄阴道友,莫要与他废话。
此子虽有些手段,却远不及当年那位。
趁他尚未成长起来,你我联手将他抹去便是。”
“湮道友说得轻巧。”
“当年那人一剑斩断了归墟通往三界的十七条通道。
三十六真君被他一人一剑杀得七零八落。
若非尊主出手,你我早已形神俱灭。
如今这人的徒子徒孙就在眼前,你说抹去便抹去?
本座倒想问你,怎么个抹法啊?”
飘忽声音中带上阴沉。
“你的意思是……”
“联手。放下你我之间的嫌隙,先拿下此人。
他身上的缘法道缘,你我各取一半。
至于那猴子,归你。”
湮真君神念低笑,好似夜枭啼鸣。
“成交。”
话音未落。
如意真仙四肢着地,脊背弓起。
如同一头四足野兽般朝李晏扑来。
甚至听不到破空之声,只见一道灰白残影。
悟空早有防备,金箍棒抡起。
兜头便是一棒。
轰!
可那道灰白残影却只是一滞,随即从棒下钻了过去。
金箍棒砸出窟窿。
窟窿边缘的石壁光滑,被棒力直接融成了琉璃。
悟空脸色微变。
这一棒虽是仓促出手,却也是实打实的金刚不坏之力。
便是一座万丈高山,挨上这一棒也要全部塌掉。
可这归墟真君的神念分身,竟只是微微滞涩了一瞬?
“小心。”
李晏声音在猴子耳边响起,
“这两个真君的神念虽然不是本尊降临,却借着如意真仙的肉身为凭依。
将归墟法则带入了三界。
金箍棒的力量被归墟法则抵消了大半。
自然伤不到它们。”
“那该如何打法?”
“以法则对法则。”
“五行相生相克,阴阳相济相制。
三界法则与归墟法则互为正反,便如水火。
水能灭火,火亦能蒸水。
就看谁的道行更深了。”
说话间,竹杖凌空画了个圈。
五色光华自圈中涌出,化作一道漩涡,将那道灰白残影拦住。
那灰白残影撞入漩涡之中,尖锐嘶鸣。
五色光华轮转不息,将灰白残影搅得七零八落,化作数十缕灰白烟气四散飞逃。
它们在洞府中四散飞舞,穿梭不定,嗤嗤怪响。
片刻之后,重新聚拢,在洞府中央重新凝成如意真仙的身形。
只是此刻的模样,比方才更加诡异了。
左半边身躯已彻底化作铁灰色,扭曲蠕动,散发阴寒气息。
右半边呢?
像是隔着一层水雾看人,轮廓尚在,细节却尽数消失。
“玄阴锁阳阵盘,不过是本座随手炼制的玩物罢了。”
左手五指张开,符文从掌心蔓延开来,沿着手臂一路向上。
眨眼间便布满了整条左臂。
“真正的玄阴锁阳,是以本座法则为根基,肉身为炉鼎,神魂为薪炭。
锁的是——道!”
话音刚落,左手握拳。
洞府四壁灰白光芒凝实,化作一个更为庞大的牢笼,将李晏与悟空困在当中。
栏杆上符文比方才浓密了何止百倍,几无缝隙。
悟空挥棒砸去,当当当!
栏杆纹丝不动。
反倒是悟空被震得手臂发麻,金箍棒差点脱手飞出。
“莫要白费力气了。”
玄阴真君的神念淡淡道,“方才那锁阳禁制不过是个幌子。
本座真正的法则之力一直藏在如意真仙的丹田之中,只等时机一到便会发动。
这座牢笼,已是本座法则的具现。
除非你有打破归墟法则的道行,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休想破笼而出。”
悟空面色铁青,正要再试,却被李晏按住了手臂。
道人负手而立,打量着这座牢笼,面上没有半分惊慌。
“玄阴道友。”李晏淡淡道,“你这法则确实了得。
贫道若没有看错,核心乃是寄生二字罢?”
铁灰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
“你以法则寄生在如意真仙的肉身之上,以精气神为食,滋养自身。
多年下来,你已经将如意真仙炼成了你的法则容器。
其越憎恨牛魔王,执念便愈发坚固。
故此,法则更稳。”
李晏声音依旧平淡。
“只是,心有千千结,修道便是解结。解自己的,也解旁人的。”
说到此处,眸光带上几分怜悯。
“如意道人,你听得到声音吗?”
扭曲面孔嘶鸣,似是愤怒,又更像不安。
“你方才对牛魔王说的那些话,贫道都听见了。
脑子里这些念头,是否真是你自己的想法?”
李晏的语速越来越快。
铁灰面孔阴沉无比。
而那张模糊脸却剧烈波动起来。
“闭嘴!”
啪!
光华流转,道人打了定字诀。
咔嚓咔嚓。
模糊面孔渐渐崩裂。
刷!
趁着两位真君被短暂定住。
虚空中,一道金色符箓浮现,被李晏射入如意真仙眉心。
紧接着。
裂帛般的声响,从体内传出。
嘭!
模糊面孔上随之炸开,露出一张苍白脸。
五官与如意真仙一样,只是被水泡过一般,肿胀变形。
一只竖瞳从眉心裂开,暗金之色,瞳孔中翻涌虚无。
“好一个攻心之术。”
竖瞳盯着李晏,
李晏淡淡。
“如意真仙的执念是恨。
这道执念被玄阴真君的寄生法则所利用,成了温床。
可你不同。
你的法则是什么?
贫道一直在想,你藏在如意真仙体内三年,却始终没有对玄阴真君动手。
你们归墟真君之间,可从不会相安无事啊。”
竖瞳收缩了一下。
“直到方才,玄阴真君提出联手,你答应得那般干脆,贫道便猜到了。”
“寄生的前提是有东西。
湮灭恰恰相反,万物皆归于虚无。
故此,你需要一道归墟法则,在三界中打开裂缝。
你便可以借助此,将湮灭法则降临下来。”
“玄阴真君的寄生法则在你眼里,不过是一把钥匙而已。
等他打开了足够大的裂缝。
你便连他一起湮灭。”
玄阴真君神念转头,盯着湮真君。
“湮道友,他说的可是真的?”
玄阴真君从片刻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左臂一甩。
铁灰之色朝湮真君涌去。
可符文还未触及湮真君,便开始自行溃散。
玄阴真君面色剧变:“你竟已将湮灭法则,渗透到了本座的法则之中?!”
竖瞳中翻涌漠然。
“玄阴道友,你与本座皆是归墟真君,你应该明白。
归墟法则,从不相容。
你我之间的联手,从一开始便只有一个结局。
只不过,本座下手比你早了一些罢了。
你在惊讶什么?”
话音未落,灰白雾气狂涌而出,朝左半边身躯席卷而去。
玄阴真君急退,左臂一划,铁灰符墙拔地而起。
嘭!
符文剧烁。
边缘处,符文直接化作了虚无。
“你疯了!”
玄阴真君厉声道,“你我在此争斗,只会让他们坐收渔利!”
“哦?”
竖瞳转向李晏。
“若是当年那位玄尊降临,本座二话不说便逃。
可你方才也说了,他远不及那人。
既然如此,本座何必惧他?”
此话未落,灰白雾气暴涨,朝牢笼中的李晏扑去。
李晏眸光一闪。
八卦轮转,阴阳二气流转不息,化作一座大阵。
可灰白雾气撞入阵中,没有丝毫停留,继续朝李晏涌来。
阵中流转的阴阳二气尽数湮灭。
连卦象都变得黯淡了几分。
阵法根基被腐蚀也。
李晏眉头微皱,打出几道发诀,化为一幅画卷。
山峦叠嶂,江河奔流,日月星辰悬于天际,花鸟鱼虫生于其间。
一笔一画,皆是天地自然之道,都蕴五行生克之理。
灰白雾气撞入画中,被之罩住。
山挡在面前,水拦住去路。
日月星辰高悬天际,将光芒洒在它身上,烫得它不断作响。
“山河社稷图?不对……这是上古洞天?!你竟将大千世界,炼到了这般地步?!”
唰唰唰!
竹杖在空中虚画,一笔接着一笔。
是以,湮真君的湮灭法则虽然霸道,却有一个弱点。
湮灭需要时间。
譬如,庞大的存在,湮灭起来便缓慢。
他的洞天虚影,虽不是真实洞天降临三界,却足以拖延足够久的时间。
可好景不长。
那座灰白牢笼莫名一震。
符文自行崩解,从栏杆上脱落,化作无数铁灰光点,朝画中天地涌去。
玄阴真君主动解除了牢笼,将法则之力灌入画中天地,与湮真君的湮灭法则合兵一处!
灰白雾气得了加持,威势暴涨。
画中天地开始坍塌。
山峦崩摧,江河断流,日月星辰接连黯淡下去。
整幅画卷兀自颤抖,边缘处开始出现裂纹。
李晏面色一白,喉头涌上腥甜。
“兄弟!”
悟空扶住李晏,金睛中杀意暴涌。
“无妨。”
李晏擦去血迹,
“它们联手,便等同于舍弃了如意真仙肉身的根基。
没了肉身为凭,它力量用一分,便少一分。”
玄阴真君哈哈大笑,眼中满是狠厉。
“说得没错。本座舍弃了这具肉身,力量确实会不断流失。
可在那之前,本座便灭杀了你!”
悟空暴喝,金箍棒抡起,便要冲入画中天地与两道归墟法则拼命。
却被李晏拦住。
就在此时,山河社稷镜所化的画卷彻底崩碎。
轰!
两股法则之力还未触及李晏,便在彼此之间的排斥之力下,从中裂开来。
中间露出一道丈余宽的缝隙。
李晏便站在这道缝隙之中,毫发无损。
“不要被他影响!
方才是本座的错,不该对你出手。你我之间的恩怨,等解决了此人再说!”
“好。”玄阴真君道,“便依你所言。”
两股法则之力合流,朝李晏涌去。
竹杖点出,一道青莲宝印在身前绽放,化作一朵十二品青色莲花。
花瓣层叠,将他护得滴水不漏。
“原来如此。”
竹杖在空中虚画,一面八卦镜凭空浮现,悬浮在他身前。
镜面流转着阴阳太极之相,阴阳鱼首尾相衔转动。
“归墟法则的真面目,贫道参详了许久。
今日承蒙二位道友亲身展示,贫道终于窥见了几分门径。”
“寄生之道,以他物为资粮。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
万物皆可为宿主,为食粮也。
此之霸道,在于一个借字。
借他物之根基,养自身之道果。”
“湮灭之道,反其道而行之。
寄生是借,湮灭便是还。
万物从虚无中来,终将归于虚无中去。
寄生借来的东西,湮灭替他们还回去。
所以。
你的法则天然便克制玄阴真君。”
说到这里,两个归墟真君变了面色。
“你们的力量虽然合流,却始终无法真正融为一体。”
“那又如何?”
湮真君阴冷道,“本座与玄阴只需将你杀了,至于我等之间谁生谁死,那都是后话。”
李晏笑了。
这一笑,让玄阴真君生警于心。
“玄阴道友。”
“你不妨换个角度看,湮灭法则本身也是一种存在,也是可以被寄生的。”
话音未落,铁灰眼珠中迸发异光。
“玄阴!不要听他胡言?!”
可已经晚了。
归墟之中没有同门之谊,只有弱肉强食。
与其等解决了李晏之后,再被湮真君的湮灭法则压制。
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毕竟,那道人已然是强弩之末,至少在两位真君看来,就是如此。
刷!
铁灰符文从围攻李晏的洪流中抽出一半,反手朝湮真君涌去。
湮真君早有防备,灰白雾气在身前布下一层屏障。
铁灰符文撞在屏障上,粘附其上,不断地往内部渗透。
玄阴真君竟真的在尝试寄生湮真君的法则!
这一幕看得悟空目瞪口呆。
李晏往后退了几步,竹杖在地上画了半个圈。
八卦微光在脚下流转,将灰白浊气尽数炼化。
悟空密语传音:“兄弟,你方才说那些话,当真不是在诓他们?”
“半真半假。
寄生确实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湮灭法则.
但绝非玄阴真君想的那般容易。
寄生需要宿主,湮灭法则本身并无实体.
它所谓的寄生,只是将自己的法则之力,强入湮灭法则的运转之中。
借此干扰对方的法则运行罢了。”
传语间。
玄阴真君与湮真君的争斗已进入了白热化。
整座洞府搅得天翻地覆。
石笋断裂,穹顶塌陷。
若非八卦阵将战场圈住,整座解阳山只怕已经被夷为平地。
玄阴真君渐渐心惊。
而湮真君同样不好受。
他们二人陷入了僵局。
便在此时,竖瞳看向李晏,翻涌无尽恨意。
“是你!”
“你从一进这洞府,便在布局,对也不对?!”
李晏立于阵眼之中,面色平静:“真君何出此言?”
“你用大道玄音,激得如意真仙心神动摇,逼本座现身。
又故意在玄阴面前道破本座的法则根脚。
还提醒他寄生可以克制湮灭。
偏偏最他娘难受的是,我等两人,竟如你预料般做了。
不对!
不对!”
湮真君带上了当年那一剑的些许恐惧。
“这般逆天神通,除非登临圣位,方有可能施展。
三界之中,怎么可能还有圣人?!”
一提当年。
铁灰符文也剧闪起来。
显是想起了同一桩旧事。
李晏轻声道。
“你们都说贫道像那位前辈。那贫道便学一学那位的手段罢。”
话音未落,他双手结印,口中默诵真言。
八道卦象光芒暴涨。
各据一方,互相呼应。
只是,卦象之中,各蕴着一件法宝。
乾位——一枚玉印,上刻翻天二字,乃李晏以千年玄玉炼就,蕴含至刚至阳之力。
坤位处,乃面铜镜,名为照地镜。
能以镜光映照万物本源。
震位呢?
一柄雷击木剑,取自千年雷击桃木,蕴含天雷正法。
巽位嘛~
一柄羽扇,以三色神鸟翎羽制成,扇动之时可引巽风入体,吹散浊气。
至于坎位,即一枚玄水珠,乃天河弱水所炼,至阴至柔。
离位有一盏琉璃灯。
灯芯乃是三昧真火炼就。
艮位能见一方石印。
上刻镇山二字,重逾万钧。
最后的兑位是一柄金戈,锋芒毕露,杀伐之气盈满阵中。
皆是李晏一路西行以来,辛苦积累的家底。
一次性祭出八件法宝。
阵势之盛,便是悟空这等大罗金仙,也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
“八卦封天阵!”
玄阴真君骇然,
“这是当年那位,用来封印归墟通道的大阵!你,你,竟也学会了此阵?!”
李晏双手往下一压。
翻天印随下,将两位镇在原地动弹不得。
镜光刷地笼罩而下。
法则之力,再无半分遮掩。
雷击木剑引来九天正雷,轰间劈落。
巽风羽扇浮动九天罡风,席卷而至。
玄水珠化作滔天弱水,将二人困在水中。
灯火照亮虚空,三昧真火蔓延,将整座大阵化作一片火海。
镇山印不断压落。
金戈横扫而出,咻咻咻——锋芒所至,连虚空裂开缝隙。
风雷交加,水火相济。
上镇下压,左劈右斩。
两位真君苦不堪言。
他们虽是归墟三十六真君的神念分身,可在三界之中无根无源,力量本就有限。
又被李晏设计消耗了许久。
面对八卦封天阵,竟一时间,毫无还手之力。
趁他病,要他命!
道人双手翻飞,八卦封天阵威力催发到极也。
风雷水火四象之力灌注到阵中,将两道神念分身炼得不断缩小。
“你若是五行一脉的传人,为何会那位才能施展的八卦封天阵?!”
“道法自然,殊途同归。
你们归墟只知以法则压人,却不晓得以道化法理。
道为根本,法为枝叶,术为花果。
舍本逐末,便是修上十万年,也终究只是法则奴隶,而非大道之主。”
几句话如同炸雷一般,震得他们心神欲裂。
铁灰面孔上出现了明显惊惶。
两位真君对视一眼,皆是闪过狠厉。
“拼了。”
“你我今日便是舍了这两道神念分身,也要将他扼杀于此!”
“否则,归墟他日定然大祸临头!”
在这绝境之中,他们放下了一切芥蒂,展开了最后反扑。
李晏面色微沉。
“兄弟,俺老孙能帮你什么?”
“大圣,你且去守住乾位。乾为天,是八卦阵的核心。
你以至刚至阳的肉身之力镇住乾位。
贫道便能腾出手来,一击灭杀。”
悟空二话不说,身形一闪便出现在乾位之上。
周身金光暴涌,灌注到乾位的翻天印中。
翻天印得了悟空的大罗之力加持,光芒暴涨十倍。
翻天二字化作两个斗大,从印上飞出,悬在半空中,释放出无穷威压。
李晏则退到阵眼中央。
竹杖在地上画了个圈,圈中浮现出五行方位。
东方甲乙木,南方丙丁火,中央戊己土,西方庚辛金,北方壬癸水。
五色光华涌出,,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五行道轮。
刷!
竹杖凌空点出,五行道轮射出一道璀璨夺目的光柱,冲入八卦封天阵的正中央。
轰!
整座大阵仿佛被点燃了一般。
风雷水火四象之力,彼此之间开始疯狂交融。
风助火势,火生土气,土蕴金锋,金生水寒,水润木生。
五行轮转,生生不息。
原先泾渭分明的八种力量在五行调和之下,真正融为一体。
两位真君只觉得周身压力暴涨。
上有天,下有地,中有风雷水火。
万物在其中轮转不息,生生灭灭,循环往复。
二人联手之下,八卦封天阵的威力不断攀升。
两道神念分身在大阵之中哀嚎挣扎,身躯缩小,已是强弩之末。
却还是断断续续地,放出狠话。
“你……你等着……本座的真身终有一日会踏入三界……”
“到那时,大恐怖降临……尔等便会明白……今日杀吾二人之神念分身,是何等愚蠢……”
“尊主已苏醒在即……三界……终将归墟……”
李晏面不改色。
“贫道等着便是。”
轰!
五行道轮彻底爆发,五色光华将最后两缕灰白烟气卷入其中,碾为齑粉。
——嗡——
八道卦象渐渐敛去光芒,八件法宝飞回李晏袖中。
洞内满目疮痍。
石笋碎了大半,穹顶上裂开数道数十丈长的裂缝。
地面上到处是法宝轰击留下的深坑。
唯有阵眼处那一方地面还算平整。
那儿躺着如意真仙。
身形已恢复了正常大小,两条手臂上的灰白色也尽数褪去,露出青灰皮毛。
浑身还在微微发抖。
可悟空只看了一眼,便知他不对劲。
那双眼睛中一片空茫。
望着洞府的穹顶,一动不动。
“如意真仙?”
悟空走上前去,拿手在如意真仙面前晃了晃。
没有反应。
“二弟?”
悟空又叫了一声,用的是牛魔王的语气。
如意真仙盯着悟空看了许久,含混不清,“……大哥?”
说着,眼中忽地涌出了泪水。
“大哥……”
“……你怎么才来找我?
我在后山等了你好久好久,你说去摘朱果给我吃的。
我等你等到天都黑了,你都不来。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悟空僵在原地。
如意真仙的记忆,停留在了童年。
李晏上前,搭在腕脉上。
片刻之后,面色沉凝。
“兄弟,他这是……”
“灵智被归墟法则侵蚀得太深。”
“方才那场斗法,贫道以八卦封天阵强行炼化了两道真君神念。
但,也抹去了他大半的灵智。
他现在,约莫只相当于五六岁的孩童。”
悟空的喉头上下滚动,
“还有救么?”
“有。”李晏道,
“只是需要时间。他的灵智虽然被炼去了大半,根基还在。
若以温养之法滋养。
三五百年之后,或许能恢复到常人模样。
但想要恢复修行,便要看他的造化了。”
如意真仙拿着干粮,先看不语的悟空,嘴角一咧,露出一个孩童般的笑容。
“甜的。”
可。
那半块干粮分明是咸的。
悟空闻言,替他拍去肩头碎石。
“大圣。”李晏道,“此事须先知会牛魔王。”
悟空将金箍棒收入耳中,点了点头。
“俺老孙这便去翠云山走一遭。兄弟你……”
“贫道在此守着如意真仙。
顺便将这解阳洞的玄阴锁阳阵盘收一收,让落胎泉恢复如初。”
悟空走到洞口,没有回头,只是闷声问:“兄弟,你说牛大哥会不会怪俺老孙?”
“他千里迢迢写信来,求俺饶他二弟一命。
俺倒是没杀他,可把他弄成了这副模样。
这跟杀了他有甚区别?”
“一个灵智如孩童的二弟,总比想要杀尽牛魔王满门的二弟,强上百倍。”
悟空闻言,没有再说什么。
脚下生出一朵筋斗云,唰地消失了。
李晏独自留在洞中。
将如意真仙安置在洞府深处,一处干净的石榻上。
又布下一道安神禁制,护住如意真仙的心脉。
走到石窟中央,望着玄阴锁阳阵盘。
阵盘通体乌黑,中央那汪墨绿液体已经干涸,散发淡淡腐臭。
李晏按在阵盘上,五色光华自掌心涌出,顺着符文脉络渗入阵盘深处。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
阵盘哀鸣,符文碎裂,化为齑粉。
李晏又走到洞府后方。
落胎泉旁,手探入泉水中,感应水脉流转。
泉水涌出,沿着地脉往下渗透,与山中细流交汇。
泉水阳和之气,渗入子母河水脉之中。
原本渐趋衰弱的纯阴之气,也有了几分复苏之象。
子母河的水脉活了。
【解阳山一役,了结。】
【玄阴真君神念分身被炼,湮真君神念分身被诛。】
【玄阴锁阳阵盘被毁,落胎泉恢复如初。】
【子母河阴脉衰竭之势得以遏止,西梁女国百万女子之生路得以保全。】
【如意真仙灵智大损,然肉身保全。此乃如意真仙之不幸,亦是如意真仙之幸。】
【昔日那个被恨意驱使的如意真仙已不复存在,只剩下一个灵智如孩童的牛妖。】
【缘法之气+120000。】
【当前缘法之气:340000/1310720。】
踏踏踏。
悟空大步走了进来,红孩儿也跟着。
一进洞便瞧见了在石榻上的如意真仙。
快步上前,蹲在榻前,轻声唤:“二叔?二叔?你还认得我吗?我是红孩儿啊。”
如意真仙听见声音,慢慢睁开眼。
瞧见红孩儿那张粉嫩的脸蛋,先是一愣,随即摸向红孩儿的头。
蹄子落在红孩儿的发髻上,揉了揉,嘴角咧开。
“……小娃娃,你是谁家的?怎么跑到我翠云山来了?”
红孩儿眼眶登时红了。
:“猴叔叔……我二叔他……”
“侄儿。”悟空走到红孩儿身边,“你爹呢?”
红孩儿吸了吸鼻子,勉强压下心头的酸楚。
“我爹没来。他说,不配来。”
“我爹看完猴叔叔你传的消息,把自己关在后山石洞里,到现在都没出来。”
红孩儿泪水忍不住滚落下来,
“他说,明知道二叔修炼出了问题,却没有拦住他。
二叔一个人在外头流浪了上千年,又不去找他。
他一直以为二叔只是脾气犟,但没有想到,其是心里苦。”
“他还说,当年给二叔摘朱果的时候,二叔才这么高。”
红孩儿比了个齐腰的高度,
“那天是二叔的生辰,他答应二叔晚上带他去山顶看星星。
结果那天铁扇公主生辰,他去陪铁扇公主了。
二叔一个人在后山坐到天亮,第二天早上回去,什么都没说。
他以为二叔没放在心上,可那之后二叔再也没求他摘过朱果。”
声音已有些哽咽:“我爹说,这些事他原本早就忘了。
可听了猴叔叔的传音,一下子全记起来了。”
李晏道:“回去跟你爹说,如意真仙的灵智并非无法恢复。
贫道有一法,可令其三五百年之后,或能恢复到常人模样。
若你爹愿意,可以试试。”
红孩儿闻言,脸上总算有了些神采,便要去传话。
“贫道随你一道去。”
李晏站起身来,“如意真仙的伤势,需得当面向牛魔王说明。”
红孩儿大喜,连忙在前引路。
李晏踏云而行。
望向西方,眸光微沉。
西梁女国这一难尚未完结。
玄奘应该还在王宫之中。
到那时,取经人动了凡心之事便会传遍三界。
而灵山那边,又会作何反应?